一天,来自遥远海岸的一整块木板被冲到了岸上,如果经过仔细切割,它的大小足以为整面房顶做房梁,满基想到他可以把这块木板留着自己用,但是一个叫作帕拉尼的双腿还完好的大个子男人冲了下来,抓住了它。于是华人就只好仍旧睡在没有铺上草席的房顶架子底下,雨水夜复一夜地淌下来。他们比很多人已经幸运得多了,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们至少还有面墙来挡风,还有坚固的房梁来做屋顶,他们还有编好的皮里草席,只等着就位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享有一种原始的、精神上的宁静。满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等着浮木到来。他常常朝着悬崖望去,妻子在那里一步一个脚印,冒着生命危险日复一日地寻找木材。满基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可玉珍开始觉出她的丈夫再也不会从内心对她客家人的力量感到羞耻了。有一次,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我看着你往高高的岩石上爬,可我自己不敢爬上去。”这给了玉珍极大的安慰。
当初,两个华人完全是被驱逐在外的人,就连麻风病聚居地也不要他们。他们两人之间有了一种牢固的忠诚,除了一个人与另一人并肩战斗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希望,所以他们是被绝对的绝望连接在一起的。
而现在,他们被纳入了整个聚居区。人们把他们当作谨慎忠诚的人,可以自由地交往。现在,他们可以争论房子应该怎么建造。满基的耐心常常被固执的客家妻子用光,他会气愤地跺脚,用没了趾头的脚一瘸一拐地来到海滩上,坐在临死的夏威夷男人身边,跟他们说说心里话:“男人理解不了女人。”身患绝症的男人便开始回忆自己栽在女人手里的往事。这一天快过完的时候,他会瘸着腿回到家里等着玉珍。满基听到玉珍进门的时候,他的心是快活的。
有一回,两人和好的时候,满基坦白地说:“如果你不是我的柯苦艾,我现在早就是个死人了。”他的眼神里没有本地人或者客家人那种优越感,他透过热带的暮色看着妻子说:“惠普尔医生说得没错。男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遇到挑战。今天,委员会让我负责分配食物,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个诚实的男人。其实,”他自豪地说,“我本人就是委员会的一员。”
他们为一件事揪着心:我们的宝宝怎样了?他们盘问“吉拉奥依”号的水手,然而一无所获。有些人模模糊糊地记得,孩子交给了火奴鲁鲁码头上的一个男人,好像是个华人,可那人也记不真切了。惠普尔医生去世了,玉珍没法找人询问。
两个华人默默地焦急等待了好几个月,到他们终于急不可耐的时候,一个新来的麻风病人说:“我认识基莫和阿皮科拉,他们是采念珠藤的,但他们只有四个伯爷孩子。”夫妇俩心急如焚,但玉珍总是念叨着:“不管那孩子在哪儿,总比在这里强。”
满基从苦恼中找到了一条幸运的出路。有一天,他正守在海滩上等着漂来的木板,却碰巧看见几小块火山鹅卵石散落在海滩上,跟番摊赌局用的豆子差不多。他开始收集这种小石子,手里有了一百多个大小差不多的石子后,满基花了很长时间搜寻一块平整的岩石,他没找到,却发现了一块石板,要是用另一块石头在表面摩擦,可以磨得相当光滑。磨好石板之后,他在上面摆上跟豆子差不多的鹅卵石,用自己残缺的手掌把它们拿起来,再扔回石板的平面上去,四个四个地数着,最后,他熟练地掌握了预测第一把石子数量的技巧,可以相当准确地猜出之后剩下的是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四个。这件事完成之后的几天,他叫来几个夏威夷人,给他们演示这个赌局。头两天,他只是用自己的智慧试探着他们的智慧。后来有个夏威夷人提议:“咱们可以用这些鹅卵石赌一把。”满基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可以?”
大家都没有钱,便沿着海滩找一些可以用来当筹码的东西。他们看见一些硬硬的黄色草籽散落在长在内陆的灌木丛边,这些可以作为硬币的最佳替代品。就这样,克拉沃麻风病人中具有历史意义的番摊游戏开始了。
满基坐庄的时候,用两节树桩似的手抓一把鹅卵石,显然是随意抓的,然后预测总数是奇数还是偶数。不可思议的是,大家押好赌注后,他总能藏起一两个石子,用他的大拇指根部和残手的掌根夹住。如果他的大多数对手猜的是偶数,他会丢出那藏起来的石子,这样就吃多赔少,如果押单的人多,他就会留着手里的筹码,还是赢多输少。
这个游戏持续了好几个礼拜,十几个男人玩心大动。太阳刚升起来,他们就急匆匆地赶往海滩,那眼冒精光的伯爷赌徒愿意迎接他们的挑战。除了那些黄色的种子以外,他们什么也不赌,然而他们却抓心挠肝地想着压更大的赌注。最后,一个名叫帕拉尼的容易兴奋的大个子男人——《圣经》中的保罗——把大多数筹码都赢了过去。满基见了很高兴,帕拉尼最后把麻风病人的宝贝种子都藏起来的时候,他的中国对手对玉珍说:“帕拉尼中计了,跟咱们预先设想的一样。帮我祈祷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帕拉尼开始输了。如果他赌双数,满基就丢出手里暗藏的鹅卵石,结果就成了单数。帕拉尼想要赌更多草籽,想在某个数字上大赢特赢一把,比如说三这个数字,对于满基来说,让鹅卵石出现个双数十分简单,根本不可能出现三这个数字。剩下来的石子不是两个就是四个,永远不可能是三。
帕拉尼的筹码越来越少,但过去的经验告诉满基,需要耐心和技巧才能让对方彻底落入圈套。于是有些时候,帕拉尼还是会赢。但是长期来看,他输多赢少。那个下午终于来了,在满基无情地夺去了他的草籽后,帕拉尼只剩了一小把筹码。
随着番摊游戏的进行,麻风病人的兴奋之情高涨起来。华人最后让对方输个精光的时候,周围有好多人在场观看,旁观的夏威夷人开始嘲笑输了钱的人,这正中满基下怀。人们嘲笑得最厉害的时候,华人随口说:“帕拉尼,要不咱们这样吧。你家的房子不是有一根房梁吗,我家也有一根。咱们两家都没有完整的屋顶,这也太不像话了,我用自家房梁赌你家的。”
光溜溜的石板周围站满了窃窃私语的围观者,满基祈祷那夏威夷人能站起身来接受挑战。大个子真的这么干了,却加上了一条,把华人吓了一跳。帕拉尼开口说:“可以,我就赌那根木头。明天来赌。”满基掩饰着内心的喜悦,但大个子接着说,“明天咱们不用手捡石子。咱们用杯子舀。数数的也不是你满基。站在那边的柯基来数数。”
“难道你不相信我?”满基问。
大个子夏威夷看着眼前的小个子赌徒说:“咱们用杯子舀。”说完他便跟着朋友们走开了。
满基沉着脸,盯着番摊台上的鹅卵石看了好长时间。他细细思量着跟帕拉尼交往的每一个细节:“那天是我先看见那根木头的。但他的腿脚好,就冲过去抢走了。我肯定是没忍住脾气,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先给他甜头,然后再让他吃苦。这可恶的魔鬼!我一直耍他,其实是让他给耍了。由着我让他赢,由着我让他输。这样,我以为已经让他中计,跟他赌房梁,而他却把我引入了圈套,要跟我赌我家的房梁。这些该死的夏威夷人。”
满基沮丧地拐着腿回家,他抬头看看那根宝贵的房梁,跪在妻子面前,沉着脸说:“明天咱们的屋顶就得输给人家了。”
“我们没有屋顶,现在还没有。”玉珍答道。
“我们有一根房梁,”满基闷闷不乐地说,“我要把它输给别人了。”
“咱们的房梁?”妻子喊起来。
“玉珍,安静点!”他说。
“你都干了些什么呀?”妻子又喊起来,把他推到墙上,“你把咱们的木头赌输了?”
“咱们还有一点希望。”他向她保证,然后述说了他是怎么引诱傻大个帕拉尼落入圈套,而狡猾的夏威夷人其实也在引他上钩。
“哦,我的丈夫啊!”玉珍大声哭了起来,但满基安慰她,两个华人整夜盘算着既然帕拉尼坚持不让他们作弊,他们还能有多少机会。
天亮了。满基一夜没睡,他手里拿着树棍,在湿沙子地里冥思苦想,突然,他抬起头来看着妻子,他那受到麻风病侵蚀的厚嘴唇上挂着必胜的微笑。“咱们的好运气今天就要来了。”他把握十足地说,“自打三年前开垦了芋头地,咱们就开始走背运。赔钱,得病,被中国郎中骗,又被人家从家里撵出来。但是三年已经过去了,咱们的好运气已经来了。玉珍!”他胜利地喊道,“咱们面前有六年好日子!我今天要把帕拉尼的房梁赢过来,今天晚上,咱们就能在自己家的屋顶下面睡觉啦!”
他怀着希望的狂喜,拉着玉珍朝山下的番摊台子跑去,帕拉尼和夏威夷朋友们都在那儿等着呢。鹅卵石放在平台上,石头旁边还放着一个带把手的金属杯。大家讨论了一会儿,一致同意赌局按照如下规则进行:帕拉尼舀一杯石子,裁判柯基在玉珍的严密监视下四个一组地数出来,直到出现剩余。与此同时,满基赌是单是双,并且报出一个确切的余数。假如他指定双数和四,如果鹅卵石最后剩下四个,他就能赢两个点,因为他猜中了双数,也恰好猜准了四这个余数。同时,如果他想双面下注,也可以指定双数和三,要是果然剩下三个,他还是能赢得两个点。然后由满基舀出鹅卵石,帕拉尼下注,谁先赢得一百点,谁就能把对方的屋顶赢过来。
帕拉尼满意地看到华人没法作弊,觉得自己这下稳赢。满基由于刚开始六年好运而乐不可支,觉得稳赢的是自己。他看着大个子夏威夷人舀了一杯石子,顿在半空等着他猜。“单数,三。”满基高声说,石子被一组一组地摆在裁判面前。一圈观众都纷纷把脸凑过来看着裁判数数。
这场房梁大战的观众都是一副半人半鬼的样子。有些人缺胳膊,有些人少了腿。有些人的嘴唇掉了,还有很多人没鼻子。人群里那股麻风病人的臭味错不了。大多数的棕色皮肤上都长着巨大的白斑,头发掉没了,有些眼珠也脱落了。这些人好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大自然对他们充满了恶意。那些没得麻风病的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大自然竟是何等冷酷无情。这些番摊赌徒无非是一群行尸走肉,一群蠕蠕爬行的灵魂,他们腐臭的身体让健全人见了只会不寒而栗。他们已然死去,是被丢弃在克拉沃海滩上的肉体,是被遗忘的,是受憎恨的。
但是现在,他们却在明亮的日光下快活地笑着,虽然那裁判手指头不全,四个四个地数很困难,但是人家之所以允许他监督,全是因为他诚实可信。
“单数,一个。”他喊道,“给伯爷两个点。”人群欢呼起来。
现在轮到满基舀石子了。问题来了。虽然他用没了手指的残肢也能玩,但却没有足够的手指头握住杯子的把手。他尝试了两次,然后向人群求助,他的要求得到了满足。他把杯子递给玉珍,她舀了一杯石子。
“单数,三。”帕拉尼喊道。
裁判数完了说:“双数。”
“咱们今年走运!”满基开心地喊着,然后他停下来解释华人三年霉运六年好运的说法,“好运气昨天晚上就开始了!”他乐不可支,帕拉尼下次舀石子的时候,他赢了两点,因为他赌了双数和二,摇出来的结果正是如此。
赌到一半,满基的分数领先,五十比三十九。人们怎么也猜不透他是怎么挑出那些数字的。“今年是咱们的走运年!”他欣喜若狂。太阳越来越热,显然,帕拉尼要把自家房顶输掉了。然而帕拉尼仍然无动于衷地把游戏进行到底,最后,中国赌徒以一百比八十三大获全胜。大个子夏威夷人跳起来,伸了伸懒腰说:“我自己把木头背到你家去!”说完,那些还能走路的夏威夷人便结伙离开了。他们带上帕拉尼的浮木来到了玉珍修起来的那堵石墙前,把木头割成小块做成横梁,然后那些还能做到的男人们跳上墙头,把房梁放到了正确的位置,再往上铺其他人传给他的皮里草席。到了傍晚,房顶盖好了,满基跟所有的人吹嘘说:“这真是我的幸运年。”
玉珍看见大个子帕拉尼残脸上一脸失望,她没跟丈夫商量,走到那男人身边说:“我家还有个房间可以给别人住。”她拉着帕拉尼的手,领他进屋。人群为她的慷慨欢呼起来,然后看着满基,然而满基喊着说:“今年是我六年转运的开始!”
把临死的帕拉尼带回家是玉珍做过的最大的善事之一。帕拉尼当过水手,还是个一流的吹牛家。风暴中,他坐在黑暗的棚子里给伯爷讲述异国故事。在玉珍看来,一个男人能有这么多经历真是了不起。“亚洲,非洲,美洲!”他喊道,“它们全是值得一看的好地方。”他说话的时候,满基和老婆开始遐想那遥远的大陆,觉得自己的儿子将会继承一笔傲人的财富。
有天晚上,满基说:“等你回到儿子们身边,五洲姨娘,你得让他们读书认字。他们应该知道帕拉尼给咱们讲的那些事情。”
还有一次他甚至说:“我很高兴自己能来檀香木之国。男子汉大丈夫就得进行伟大的冒险。”
帕拉尼讲的水手舱奇谈也唤醒了玉珍的想象,她开始明白,能跟邻居挨门挨户地住着,比当个客家媳妇离群索居要好太多了。有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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