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易伟垒。玉珍走进老鼠巷时,发现有两个男人不住地打量她,起初她想:“他们以为我是那种女人。”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个人看她的眼神并不是那样,她吓坏了:“这两个人是密探,他们来盯梢那些找大夫的病人。他们告发满基就能得到点小钱。”想到这里,她匆忙钻进另外一条巷子,然后从第三条巷子钻出来,最后溜进郎中的诊所。
医生很快活,很乐观。“你的原住民丈夫好些了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那天郎中的态度有些东西触动了玉珍,她撒谎道:“他很感激你,大夫。身上一点儿都不疼了,腿上的大部分地方也不痒了。我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医生闻听此言不禁一愣,他问道:“但是你还想多要几服药?”
“是的,”玉珍说,她觉得自己周围都是魔鬼,“再来一点点治他的腿,然后他的病就全好了。”
“他就全好了?”郎中好奇地重复。
“是的,”玉珍说,强装出松了口气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是伯爷麦病,更像是芋头田里干活落下的毛病。”
“你们住在什么地方?”医生随意地问,一边往罐子里装药,他说话的样子使玉珍更加坚信他跟外面那些密探是一伙儿的,他要把病人的名字告诉他们。这样,当那些得了病的华人把全部积蓄都花在买药上之后,他还能再从政府身上榨出几个雷亚尔,作为告发麻风病人的报酬。
“我们住在玛拉玛甘蔗园。”玉珍镇定地说。
“那座种植园很不错,”郎中随意地说,“哪个居住点?”
“第二居住点。”玉珍答道,但当这个拐弯抹角的郎中递上药材,正要接过她全家最后一点积蓄时,玉珍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把那些硬币一把夺回到自己手里,抓起一只蓝色的药罐,磕掉盖子,把参差不齐的玻璃边缘掼到医生脸上,玻璃割破了他的脸,郎中自己配的假药刺进了他的眼睛,剧痛不已。她把钱摔到他脸上,用充满仇恨的声音低语道:“你以为骗得了我?我知道你偷偷报警了。你这猪猡!你这猪猡!”她爆发出无法控制的狂怒,把半打药罐子在地板上砸碎,用赤脚乱踢了一通,然后抓起那只破碎的蓝色罐子又要去羞辱郎中,但后者踉踉跄跄地跑到后面的诊所里去了,于是她便急急忙忙从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跑了。但玉珍偷偷观察着医生的小棚子,在那里等了很久。那男人的惨叫声持续了一小会儿之后,那两个密探赶忙跑进去营救他们的同谋者,而玉珍则从另外一条隐秘的小路回到惠普尔医生家里。她到家的时候,并没有直接走进大门,而是继续往前,不时停下来看看是不是有人跟踪。然后她回到丈夫身边说:“那郎中是密探。他今晚要去告发我们,他的助手在那儿等着呢。”
“你干了什么?”满基问道。
“我要是能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就好了。”玉珍说。
那天夜里,她的第二个计划也盘算好了。吃过晚饭,她便离开了惠普尔家的庄园,悄悄来到华人居住区,挨家挨户地拜访当年跟她一起乘坐“迦太基人”号的人家,因为这些男人都成了兄弟。玉珍一个个地恳请他们:“你们能不能收留你们满基兄弟的一个儿子?”
几乎每一个华人都会听,什么也不说,然后看着玉珍,最后问:“是不是伯爷麦病?”玉珍并不怕,她知道“迦太基人”号上的兄弟不会互相出卖,所以总是坦诚相告:“是的。”对方便问:“你要做他的柯苦艾?”玉珍答道:“正是。”于是那男人要么说:“我能收留一个孩子。”要么会说:“我自己不能收留你的孩子,但咱们去瞧瞧秦家福,我估摸着他肯定能要一个。”但玉珍注意到,这些人一靠近她便吓得发抖。
到了半夜,玉珍已经把四个儿子和家里的细软都送了出去,并跟休利特家的一位厨子商议好,等肚子里的孩子一出世,玉珍就把孩子送上到麻风岛送补给的船,带回火奴鲁鲁,由厨子照料。因此,当玉珍回去告诉丈夫,儿子们都已经给安排妥当了的时候,心情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充满着希望。她快到惠普尔庄园时,却看到她的住处亮着灯,玉珍赶紧朝满基的卧房跑去,当她走进那间小木屋的时候,看见惠普尔医生站在床边,右手拿着一盏灯。
美国医生和中国女人四目相对,对她充满了无言的尊敬。她看见那花白头发的老人脸上淌下泪来。他抬起满基的手,指了指那些伤口,玉珍的目光随着惠普尔医生的手指划过那只受到诅咒的手,终于扭过头去,她不能再看。
“是麻风病。”医生说,他把手里的灯凑近女仆的脸问道,“你知道吗?”
“知道。”玉珍说。
“我能理解。”他答道,说完,医生放下油灯开始盘问她,但是她问道:“坏人,偷偷告诉你的?”
“没有。”惠普尔说,“我突然想起来,好几天没看见满基了,他的腿不是发痒吗?我躺在床上,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满基得上麻风病了’,于是我就过来,一看果然是这么回事儿。”
“早晨,明天,他走?”
“可以。”惠普尔医生出于实际考虑说,然而一种掩不住的恐怖攫住了他的身体,惠普尔颤抖着说:“姬太太,让我们祈祷吧。”他跪在小茅屋里,让女仆也照做。他把满基那不幸的双手摆成基督教堂里做礼拜的形状,祈祷道:“仁爱慈悲的上帝,低头看看这卑微的仆人,为这些无助的人心里注入勇气吧。帮助满基面对未来的日子,给他坚韧,他自己的守护神也会为他骄傲。帮助姬太太理解她的本分,接受她的宿命。”他的声音嘶哑,有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接着,他的声音又被泪水哽住了,于是惠普尔就用那样的声音恳求道:“仁慈的上帝,原来我辱没使命竟至于此!原谅我,求你,求你原谅我。”
这番祷文一说出来,惠普尔便瘫倒在地,仿佛再也无力起身,然而他还是站了起来,问玉珍:“你知道我必须怎么做吗?”
“知道,医生。明天,警察。”
“我不得不如此。”他悲痛地吼道,“但你可以留在这里,随便待到任何时候,你所有的孩子也一样。”他向她保证。
“我,柯苦艾。”玉珍只说了几个字。
医生不敢看玉珍的脸,这几个单词摧枯拉朽般冲击着他的心房,他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放逐、麻风岛的恐怖生活、再也不能见到亲生儿子……惠普尔不禁想:“换作是我,便不会有这般勇气。”他随即回想起满基当初是如何盘算一回到中国就抛弃玉珍,还想夺走孩子,现在玉珍却自愿去做他的柯苦艾。惠普尔缓缓抬头看着玉珍,这个矮小的中国女人,头发稀疏,略微斜眼,嘴角布满了棕色的皱纹,然而她是自己的姐妹,惠普尔上前一步,亲吻了她两边的脸颊说:“我早该知道你会去做柯苦艾。”医生转过身去,擦干眼泪,然后以牧师的朗朗声音说:“眼下,孩子们怎么办?”
“今天晚上,我这里安排一个孩子,那里安排一个孩子,都安排好了。”玉珍告诉他,哪一家收留哪一个孩子,说完,玉珍问道:“明天。警察?”
“是的,我不得不如此。上帝宽恕我,我不得不如此。”
“我知道,医生。很久以前,我对丈夫说‘警察,离开’,但是我们,抱着希望。”
“那些怀有希望的人,会得到上帝的宽恕。”老人说。
惠普尔走后,满基突然从床上起来,浑身爆发出活力:“我们逃到山上去!”他决绝道,“在那儿,警察绝对找不到我们。”
“我们吃什么?”玉珍问。
“我们带上干粮。”满基兴奋地说,开始憧憬山里无忧无虑的生活。他和玉珍不用再服侍人家了,说不定那些伤口自己会好起来。
“快点!”他叫道,“咱们必须在警察来之前离开。”
玉珍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他怎么会寄希望于在火奴鲁鲁后面的山里藏起来呢?六个小时之内,警察就会沿着足迹追过来。随便哪个夏威夷人看见两个华人沿着山路拼命爬,就都明白他们是患了伯爷麦病。多么荒唐,多么疯狂,多么不切实际,跟幻想那个江湖郎中能治病一个样。玉珍刚要这样说给丈夫听,却突然换了一种眼光看着自己堂吉诃德似的丈夫。他已经是个半截埋在棺材里的苟活者,只剩下一脑子糨糊,一根大辫子,还有很快就会因为麻风病烂光的双手。他这个人,有时精明得不得了,可一眨眼工夫又蠢到极点,就像眼下这样。他懂得扶老携幼,可又老是没大没小的。他在赌桌上油头滑脑,满脑子发财的好梦。他信那江湖郎中能医病,眼下又盼着藏进林子。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他是自己的男人。就算他是个原住民,他毕竟也选了她做老婆。她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果他有这种疯狂的念头,要到山里碰碰运气,她会随他一道。他那么固执,有时候还犯傻,可他值得玉珍去爱。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玉珍把所有可能伤到孩子们的东西都藏到高处,然后来到睡在长长的磨光木板床上的孩子们身边,把衣服给他们整好,这样,等到早晨人们找到他们时,模样好歹能体面些。接着,她理了理自己的床铺,然后拉起丈夫的手,领他出了惠普尔家的大门,朝着瓦胡岛的后山走去。她的离开并不是没有惊动任何人,惠普尔医生睡不着,一直盯着那两个华人的住处,怕他们逃走。可事到临头,惠普尔眼睁睁地瞧着那瘦小的中国女人领着倒霉的丈夫朝山上走去,他却不敢伸手去拦,也喊不出告发的声音。玉珍的考虑十分周全,她转回身关上了惠普尔家的大门,防止狗跑出去。惠普尔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暗自祈祷:“愿上帝怜悯那些怀着希望的人们。”他想下去把华人的孩子们带到家里来,但是他又想:“那可能会把人们吵醒。不管怎样,我相信玉珍一定把他们都安顿好了。”于是他坐在窗前,为孩子睡着的地方守门。
然而,惠普尔那颗新英格兰人的良心中那股四十八年前在热带地区勃发过的无畏精神又让他推理:“孩子们一刻也不能在那间被病菌污染过的房子里再待下去了。现在去救他们可能会使其免受感染,而再拖一小时就可能会使他们染病。”因此,惠普尔医生趁着黎明前的黑暗,领着妻子来到华人住的小屋,轻轻唤醒孩子们,免得吓着他们,夫妇俩给孩子们脱下衣服,一件也不留,然后领着他们走进惠普尔家的宅子。
一切安顿好之后,惠普尔医生看了看表,想道:“玉珍和她男人已经抢先了两个小时。现在报警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于是他差仆人去叫官员。几个官员来了之后,惠普尔告诉他们:“满基得了麻风病。我们必须烧掉那座房子,连同里面的所有家具。”他亲手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中国仆人的住处和厨房,然后他指着努乌阿努峡谷说:“我觉得他们是朝那座山去了。”
整个早晨,他都盼着警察带着那两个华人回来,然而他们的追捕太迟了。整个下午安然度过,晚上也一样。惠普尔的仆人并没有被逮住。在医生看来,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第二天早晨,他去问警察这是怎么回事。
“连个影子都找不到。”官员们说。
“我敢肯定他们朝着努乌阿努去了。”惠普尔向他们保证。
“要真是那样,他们就是失踪了。”警察说。
医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堪的想法,他说道:“你们有没有搜查过帕里山脚下?”
“我们想过自杀,”警察保证,“我们还找过帕里山的岩石堆,但他们并没有跳下去。”
一天天过去了,谜团越来越大。玉珍和满基创造了奇迹,这个奇迹是那发着痴的丈夫维系生命的信仰:他们俩逃进大山,无影无踪了。不过,那江湖骗子和两个密探抢在惠普尔医生之前,向警察报告了玉珍的可疑行迹:“我们保证她把她丈夫藏起来了,她丈夫得了伯爷麦病。”于是他们得了赏钱,那郎中总是跟朋友们说:“要是我等到第二天早晨,他那麻风病一好,我就什么也捞不着啦。这说明好好干活儿总没错儿,那些懒虫非要赖在床上,舒舒服服混到第二天才愿意干活。”
那个礼拜过完了,警察又来到惠普尔医生家里,他们坦诚地说:“我们搜查了这里和另一条海岸线之间的每座茅屋,没有找到华人。我们一直在想,你的仆人是不是杀了个回马枪,藏在这附近了。你说过那女人安排要把孩子们送走,她选择了哪些家庭?”
那些房子转眼间也搜完了,一无所获,逃犯还是没找着。于是警察说:“我们遇到怪事了。玉珍和她丈夫不知怎么的,变成隐身人了。”风头一过,搜寻麻风病人的官方行动便也告一段落了。
玉珍领着丈夫走出惠普尔家大门的那天晚上,他们折回来关大门,防止狗儿们跑出去。然后玉珍朝着大山疾步快走,她勇敢地走在满基前头,把他落下了几步远,满基看着她那双没缠过的大脚想到:“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女人有这样一双大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个本地人和客家人各执一词的古老问题,令他联想到一个痛心的事实:他再也看不见家乡的村庄了。满基的心情一落千丈,那股乐天劲儿也无影无踪,满基说:“天快亮了,他们会找到咱们的。”
妻子原本质疑这个荒唐的出逃计划,可现在她却鼓励他走下去:“天亮之前,只要能走到那片小山,咱们就算安全了。”她又心生一计,天一亮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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