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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史诗_第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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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早晨亲自打扫的。从这间房间可以通向另一间,两人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这时运货马车也已经到了,里面放着两人的行李,还有一些干粮、用具和铺盖。

“那些都是给你们的。”惠普尔太太热情地说,拉起了玉珍的手,领她走到那些箱子跟前。那天下午,休利特家的一个女人问:“阿曼达,你的中国仆人听不懂你说话,他们怎么能学会做饭呢?”

“他们会学会的。”阿曼达斩钉截铁地说,她和丈夫同样拥有新英格兰地区的坚定信仰,认为人类都拥有智慧。在受雇的头四个礼拜里,满基夫妇一直在接受培训。身材娇小的阿曼达?惠普尔早晨五点钟就起床教满基学习美式烹调,满基的聪明令她大为赞赏,不过他那执拗的性格也令她大伤脑筋。比如说,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每个礼拜五,阿曼达都会循例做些自家的酵母。头两个礼拜五,满基在一旁观摩,学习这种美式烹饪中的基本操作。他看着阿曼达把马铃薯放在一个古董级的石头罐子里碾碎,加上一点盐、大量的糖,然后倒进沸水,等全部材料冷却后,她郑重其事地往里放进两餐匙上礼拜五做好的已经发酵的酵母,这样就可以做出更多的酵母。阿曼达用这样的方法将自家酵母的活性整整延续了四十三年,每次人家赞美她的厨艺,她便归功于这种秘法。因此,在满基到她家来的第三个礼拜,当她怀着神圣、激动的心情走进厨房,却发现石头罐子里已经盛满酵母,连下周要用的都做好了后,阿曼达不禁骇然。

阿曼达的眼泪都快涌出来了,她冲满基大喊大叫。满基耐着性子听她嚷嚷了几分钟,结果自己也勃然大怒起来。他在厨房里甩着大辫子四处乱走,嘴里喊着,做酵母这种事就连傻瓜都只消一个礼拜就能学会。他一直竭力忍让,才学了两个礼拜。现在他要阿曼达滚出厨房。阿曼达一点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还在继续为那些浪费了的酵母痛心。满基干脆使劲儿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到了外面的草坪上。

礼拜一早晨,新做的酵母依然鲜美如常,阿曼达只好像个哲人似的安慰自己:“口味依然,唯其由他人的双手奉上。”她蓦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了。

同样让满基感到难以理解的是,美国人竟然如此能吃。那些让胃口极好的白人甘之如饴的食物,常常令他反胃作呕。惠普尔家的正餐一般在一天之中最热的正午时分开始,有鱼肉杂烩羹、烤牛肉配约克夏布丁、肥火腿煨卷心菜加奶油、可口的芋头开胃饼干蘸黄油、土豆泥、糖渍山药、腌芒果、浇上厚厚一层酱料的鳄梨沙拉、法式面包配番石榴果冻和肥厚的香蕉派,餐后再来一杯奶油咖啡,抽上几支雪茄。要是有客人,还要再加上几盘蔬菜和法国白兰地。

他们吃完后,华人会吃起不带一点儿荤油的清水煮白菜、用豆腐乳调味的鱼肉、一碗米饭,再喝上一碗不搁糖的茶水。大家都说,东方人肯定特别适应夏威夷的水土,虽然他们比白人干活更辛苦,可却活得更长久。

小个子的阿曼达?惠普尔已经六十多岁了。她看着仆人们做完饭后,便将精力放在玉珍身上,教这个勤勤恳恳的中国女孩照料他们家的大宅子。光是掸灰尘这件事就特别费神费力。在中国,玉珍的母亲总得用这些灰土算上一卦,然后才舍得把它们抹干净,可闲不住的惠普尔太太却下令天天都要除尘。不光要扫掉地板上的灰土,还有花形瓷灯、枝形吊灯和红木双人椅上一圈圈繁复的花纹,以及多得数不清的绣花摆设,而从广东运来的孔雀椅和竹木家具,更是好像怎么都弄不干净。最让玉珍头疼的就是客厅墙壁上那张大渔网,上面挂着贝壳、花环和其他小玩意儿。说实在的,惠普尔家的角角落落全都摆满了这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除了招灰尘之外,毫无用处。

相比起来,姬满基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家谱、一块打火石、一根蜡烛和一个酒瓶。还有一张绳床,上面挂着一幅大字百子床。

根据惠普尔和两名中国仆人的约定,满基每月拿两美元工钱,他老婆拿五十美分。可惠普尔太太看玉珍手脚这么麻利,而且从凌晨五点一直干到夜里九点,整个礼拜一天都不闲着,便动了恻隐之心,每月给那姑娘整整一块美金工钱。这两个华人每年就靠着这三十六美元置办衣服、生养孩子、供孩子上学,偶尔找找乐子,另外还得给留在中国的大太太寄钱。他们确实是这样生活的。夫妇俩还受到了惠普尔夫妇额外的馈赠,因而稍稍减轻了一点压力。惠普尔夫妇时不时便东一点西一点地接济他们,于是两人便攒下了一点钱,还得了一亩好地。地里的农活儿由玉珍照料。玉珍是个难得的庄稼把式,不久便挑着一根竹竿走上了火奴鲁鲁的大街,竹竿两头各挂着一篮子新鲜蔬菜。她主要在华人中间兜售,积少成多地收来几美分、几个澳大利亚先令或是西班牙雷亚尔。夏威夷人很聪明,王国境内任何国家的货币都能自由流通。

满基夫妇日渐丰厚的家当也有当家男人做成的几笔好买卖。每天吃罢早点,满基便心急火燎地赶到努乌阿努的唐人街,那里到处是乏善可陈的破棚子,丑陋不堪地挤在一处,鲜有白人涉足其中。满基着急赶去的是一座声名狼藉的小窝棚,里面坐着个华人老头,长着稀稀拉拉的胡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和一个本子,满基一下赌注,老人就往本子里写。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颜色惨白的男人身体画像,分成二十八个部分:鼻子、脚踝、膝盖、胳膊肘……满基为这个把戏简直绞尽了脑汁。赌局的玩法是这样的:庄家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块玻璃,下面压着一个封着口的小纸卷儿,玩家赌的是纸卷儿里会出现身体的哪个部位。夏威夷的大多数华人都会玩这个赌局,赔率是三十比一,对玩家有利,但有两样:要是猜对的人太多,分到的钱便相应减少;再者说,庄家从没输过。但是,这个赔率还是十分诱人。每天一起床,家家户户便开始互相打听:“夜里有没有梦见胳膊肘?”人们还特别留神自己身上哪儿不舒服,或者哪儿有个小磕小碰什么的。发财的美梦十有八九是一场空。然而令人费解的是,满基却一直能梦见那个幸运的字眼儿。

“你又带着那个赢钱的词儿来啦?”庄家酸溜溜地问道。

“今天肯定是下巴。”满基信誓旦旦地说,“我昨儿夜里醒来,下巴上痒得要命,我一眼就能看透那片玻璃,上面写的就是那个字。”

“你押多少钱?”

“两毛钱。”

赌局老板的脸上掩饰不住失望的神色,把那个数字填进了本子里。

“你是个聪明人,满基。”他嘟嘟囔囔地说,“不如跟我一起干这行好了。”

“我是厨子。”满基答道,“从你这儿赢钱比给你干活儿强。”

“我是这么想的,”年龄稍长的老赌徒提议,“你到镇子边上去收赌注,然后上午十点给我送过来。”

“那我自己不就没法赌了吗?”满基问道。

“不,之后你还能参加赌局。”

海岸边上的一座钟塔敲了十一下。人群从唐人街的街巷里蜂拥而出,气氛越来越热烈。赌局老板煞有介事地移开了那片玻璃,打开了小纸卷儿。为了防止纸卷被换成没人下注的词——过去老有人玩这一手——从赌客中随机选出了一个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纸卷,嘴里喊道:“下巴!”满基高兴地跳起来,高声叫道:“我押了两毛钱,因为我醒过来的时候下巴痒得很。”他对每个人都详细描述了自己醒过来的那个时刻,还有他在那个吉时心里冒出来的种种念头。他凭着两毛钱和一个梦,便赢来了两个月的工钱。

他刚要离开赌场的草棚子,那上年纪的老板抓住他的胳膊说:“你应该跟我一起干。别看今天你挣了不少钱,可我每天都能挣这么多钱。”

“挣这么多?”满基问道。

“每天都能挣这么多。要是赢的人太多,我就少赚钱。我能寄几百块钱回家呢。”

“我也能?”年轻的赌棍问道。

“不费吹灰之力。只要你跟我一起干。”

就这样,在努乌阿努和布列塔尼亚,传教士的厨房就成了猜字赌局的主要窝点之一。满基手里总是有一把花里胡哨的招贴画,上面是可能被写在小纸卷儿里的二十八个人体部位。他从每一笔赌注里抽取百分之六的提成。赢了的话,再抽取百分之十五的花红。他成了猜字赌局最好的操盘手。他之前给妓院老板付清了钱,为玉珍赎身,这样的举动证明了他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然而满基最主要的收入还是来自他想出来的另一个主意。他在招贴画上印上夏威夷语,一次就能招来几十名当地赌徒。赌徒们乐意跟满基做生意,他们买了好多张赌票。很快,赌局每天便开两次,分别在上午十一点和下午四点。满基用挣来的钱每周溜出去两三个下午,去玩番摊和麻将。唐人街上那种赌局是连轴转的。他的手气很好,攒下的美国银币、雷亚尔和先令稳步增长。

满基夫妇和惠普尔一家之间唯一的意见分歧,发生在玉珍眼看就快要分娩的时候。玉珍的身子在一件宽大的罩袍里藏了好几个月,后来惠普尔太太总算看出她怀孕时说道:“你绝对不能再干活了,姬太太。去休息。”可就在那天下午,她就看见玉珍用那根竹竿挑着两大筐蔬菜吃力地往努乌阿努去了。阿曼达吩咐马车停下来,走下车命令这个女佣扔掉担子,让满基去把它捡回来。然而厨子来了之后,吃惊地琢磨了一会儿,说:“怀孕的女人挑扁担再好不过了,这能让她做好分娩的准备。”

那天晚上,惠普尔医生到华人夫妇的房子里去,说道:“我会安排给你们接生孩子的事情。”满基用东拼西凑的蹩脚英语解释道:“不用医生,我接孩子。”这话很难说清楚,因为双方对彼此的语言都所知甚少,但惠普尔医生隐约知道满基在争辩什么:“在中国,都是由丈夫来接生老婆的婴儿,此外还能有谁?”

“我认为最好找个翻译过来。”听得稀里糊涂的医生打断了他。他领来了一个曾任非官方中国领事的书生,然后说:“恐怕我的仆人想自己给老婆接生。”

“为什么不行?”领事问道。

“太荒唐了!我是个医生,我就住在这儿。”惠普尔医生怕他们担心钱,便告诉那名领事说:“我接生不要钱。”

那领事一点一点地解释给满基听,满基一看来了个当官的,吃惊不小,他可一点也不想找麻烦。“我和我老婆都不需要医生。”他不紧不慢地说。

“跟他说,不要钱。”惠普尔还想往下说,可被领事打断了。领事听满基说完后,解释道:“如果这个男人是在中国,如果他的另外一个太太也怀孕了,他也会给她接生。”

“什么另一个太太?”惠普尔迷惑不解地问道。

“这里的太太是他的二太太。真正的太太待在家里,跟老祖宗们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说……”惠普尔惊讶得语无伦次,领事又打断了他:“满基说,他叔叔春发在中国有三房太太,在加利福尼亚有两房,在内华达州还有一房。”

“他也有孩子吗?”惠普尔问。

那两个人说了几句,满基告诉他:“在中国有七个,加州四个,内华达两个。”

“这十三个儿子都是这位春发叔接生的?”惠普尔直喘粗气,“我敢打赌全是男孩。”

“当然。”领事的语气干巴巴的。

“当然是他接生,还是当然都是儿子?”

领事被这个问题搞糊涂了,便说:“也许我们应该从头再说一遍。”可惠普尔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指着满基厉声说道:“照你叔叔的法子办吧。他好像比我还有经验呢。”医生说完就走开了。

满基亲自上阵,独自接生出一个漂亮的男孩来。然而白人社区的居民们一想到野蛮的华人竟有如此荒唐的习俗,就气不打一处来。“想想看,”休利特家的一个姑娘嚷道,“全夏威夷最好的医生就在旁边,还不到五十英尺远!真的,华人根本算不得人类。”大家都说,守着一位经验丰富、医术可靠的医生,中国男人却坚持要自己给老婆接生,这证明华人还没有进入文明社会。

惠普尔夫妇问起那个壮实、健康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

“我们还没问出来呢。”满基答道,这把夫妇俩又吓了一跳。

“什么意思?”惠普尔夫妇问。

满基解释说还没从铺子里拿到“辈序诗”,因而没法确定孩子的名字。惠普尔医生想问什么是辈序诗?可又觉得还是不问为妙,于是便闭口不谈。又过了些日子,满基问惠普尔太太,他和他老婆能否外出几个钟头,阿曼达问他们干什么去,满基说:“我们得把辈序诗拿到铺子里去,好看看给孩子起什么名字。”惠普尔太太叫来丈夫:“你说得对,约翰。满基他们俩拿着辈序诗到店里,给孩子起名字去了。”

“我想去看看。”惠普尔医生说,他特别关心这类事情。满基也认为,有这么个大人物陪着,给他的头生儿子起名乃是一大荣幸。他们动身去店铺时,惠普尔问:“我能看看那首诗吗?”满基于是从那本珍贵的族谱中抽出一张写着辈序诗的纸片,姬姓大家族里所有的名字都是按着它取的。那张昂贵的纸片上印着暗花纹,羊皮纸质地,赫然印着十四个醒目的粗体汉字,竖着排成两列。

“这是什么?”惠普尔又萌发了好奇心,可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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