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识渊博的翻译官插嘴说,“在英语里,这个‘龙’字很难弄。既可以写成Lung,也可以写成Long,或者Ling或Liong都可以。”
大个子官员思考了一下。“Lung听上去傻乎乎的。”他烦躁起来,他并不是生面前这个华人的气,而是为老得给这些中国移民确定姓名而不胜其烦。突然,他的脸色开朗起来,露出一个慷慨的微笑,伸出肥胖的粗手对着劳工龙阿康。他盯住名字的最后两个字说:“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阿卡玛。你可别忘了。”
他一笔一画地把这个名字抄在一张白色的卡片上,说:“这个男人的大名叫作L.阿卡玛。”就这样,这位华工有了自己的夏威夷名字。阿康成了阿卡玛,阿吉成了阿吉纳。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名字阿伯,意思是可敬的人,成了阿帕卡。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无论什么东西,都能被夏威夷人拿来改造一番,于是本地原住民华工龙阿康就成了L.阿卡玛。
现在轮到姬满基了,翻译官问他的姓名时,他笃定地说:“我叫姬满基,叫我基就行。”
“他说什么?”夏威夷人问道。
“他说他想叫基。”
“怎么拼?”夏威夷人问道。得到对方的回答后,官员检查了几遍,觉得还不错,便写道:“这个人的大名叫作姬满基。”这时,狡猾的小赌徒感到他赢得了胜利。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果实,眼前便出现了两个新问题。移民事务区的栅栏外面,有个细眉细眼的瘦子正轻轻叫着他的名字,年轻的赌徒凭本能知道,这就是那个他不愿见到的男人。但那人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于是满基只好朝栅栏走去。
“你是带那姑娘来的人?”瘦子用本地原住民语言问道。
“是的。”满基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春宵院来的?”
“是的。”
“感谢老天爷!”这个神色紧张的陌生人长出了口气,“我缺新姑娘缺得要死。她看起来是个客家人吧?”
“是客家人。”满基说。
“见鬼!”陌生人不高兴地说,“他是不是要降低价钱?怎么弄了个客家人?”
“没什么价钱。”满基小心翼翼地说。
瘦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这姑娘我要自己留着。”满基答道。
“你这个贼!你这个强盗!”外面的男人叫喊起来,官员们走到栅栏旁边,从里面向他吼了几句。
“那是我的姑娘!”这个原住民高声叫骂,浑然不知这样做是在惹祸上身。一位原住民翻译官叫来了一个客家人办事员,两人一起喊了查玉珍的名字。
“外面那男人说,你已经卖给他了。”客家翻译说。
“什么男人?”玉珍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
“就是那个神经兮兮的矮个子男人。”官员答道。玉珍从那人说话的样子,还有那副过于兴奋的表情,以及她丈夫那一脸的窘态中渐渐明白,自己被带到夏威夷原来是要卖到跟春宵院并无区别的地方。她再次感到自己仿佛被人用绳子绑住了手腕,尽管玉珍最后一次想起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跟那几个绑匪已经是几个礼拜之前的事情了,可那情形依然历历在目。玉珍并不慌张,她拿出勇气,击退了已经涌到嗓子眼儿的恐惧。玉珍推开客家翻译官,勇敢地走到满基身边,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着自己。
满基往下一看,瞧见了玉珍的大脚、结实的身板和一双巧手,最后是那张算不上漂亮但充满魅力的面庞。他盯着玉珍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心想:“她值这个价钱。她能干活儿。”
满基用玉珍听得懂的语言朗声说:“这个女人不卖。她是我老婆。”
到现在为止,还从未有哪个夏威夷人或者美国人卷入了两个中国男人之间的这种纷争。两边的翻译官决定,这种误会还是让华人自己解决。于是原住民翻译说:“怎么样都行,可外头那人说,他为这姑娘付过五十块钱。”
“他说得没错。”满基说,“我出五十块钱赔他。”他解开了婚礼腰带,从孔家媳妇亲手为他绣的荷包里掏出五十块墨西哥银圆。对于赌徒满基来说,把这笔钱拱手让人就跟让他交出半条命差不多,他本来还想用它们做本钱翻上很多倍的,但如今他把这些钱从栅栏里递了出去。
“有什么事情,最好咱们自己解决。”原住民翻译官悄悄说道,可妓院老板却破口大骂,因为他的摇钱树被人抢走了。满基听了以后,一个箭步蹿到栅栏边,“嚯”地伸出右臂穿过栅栏,掐住了那个神经兮兮的小个子的脖子。
“我要剥了你的皮!”他喊道,“我欠你的钱,我本本分分地还你了。”
“这边出什么事了?”惠普尔医生喊道。
“没什么事。”中国官员们干巴巴地回答。
“你,还有外边那个,为什么打架?”
“我没打架!”妓院老板说,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怎么会有人觉得他惹麻烦了呢。
“他们给你起了什么名字?”惠普尔问满基。
“看看这张纸就知道了。”
“对,满基。这名字不错。听起来很像夏威夷人。翻译,麻烦你告诉这位,我想请他和他太太为我干活。问他会不会做饭。”
“你会做饭吗?”原住民翻译官问满基。
“我是澳门最好的妓院里最好的厨子。”赌徒答道。
“我可不认为美国传教士能明白这个。”原住民心想。他对惠普尔说:“他会做饭。”
“告诉他,在甘蔗种植园干活每月三美元工钱,可是当厨子只有两美元,他老婆一个月五十美分。但是好处不少。”
“什么好处?”满基说。
“你能学英语,能学技术。你住在城里,这样你以后如果想自己开个商店……”
“我给你当厨子。”满基说,虽然惠普尔说的那些都很有趣,但这位年轻的赌徒敏锐地预见到一个额外的好处,胜过了其他任何好处:在城里,他离那些大赌场更近。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姬满基和他的客家妻子玉珍就成了约翰?惠普尔医生家的佣人。华人都蹲下来开始收拾行李。满基提起轻飘飘的铺盖卷儿,玉珍则背起沉重的木桶和提篮。提篮上仍拴着春宵院里那截绑她的绳子,这让她想起,正是走在前头那个机智聪明的男人把她从火坑里救了出来,正是那个男人用他珍藏的钱财买下了她的自由身。玉珍跟在他身后,被沉重的行李压弯了腰,她心中暗想:“愿老天爷保佑那个善人多子多孙。”
第六章
1865年,火奴鲁鲁较之周围各岛的环境其实大为逊色。夏威夷不产木材,也没有能工巧匠来加工采石场的石料,所以当地的房屋都造得相当马虎,每一英寸木材都得派上实实在在的用场,而不可能追求外形上的美观。这样一来,一座座建筑物便都显得低矮逼仄,毫无造型可言,仿佛草草拼凑一番便敷衍了事一样。在小镇中心,各式各样的房屋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经常连外墙也懒得粉刷。街道没有铺设柏油,到处都是腾起的尘土,只有几座市场用从中国运来的花岗岩渣子修了几条粗糙的人行道。在大多数地方,行人只能挤在马路边上。市容虽不堪,火奴鲁鲁却拥有相当不错的警力和一个疲于奔命的消防局。只消看看那不计其数的火痕,就知道火舌曾经将整排的房屋毁灭殆尽。看来,这家消防局并没有多少成绩值得夸耀。
城里有不少大而无当、杂乱无章的巨型建筑,它们大都是用从英国运来的砖头修建,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商业设施。一家家店铺毫无规划,依次排列开去,招牌底下是乱七八糟的柜台,数量多得数也数不清。在富特-莫切特街转角处有座令人耳目一新的砖房,绿色的铸铁百叶窗与众不同,那是詹德思&惠普尔商店,他们拥有城里最大的商业中心。然而最令人过目不忘的,还是耸立在街对角的商业大楼,那是霍克斯沃斯&黑尔公司庞大海运帝国的总部。满基眯缝着细长的小眼睛,比较着火奴鲁鲁和广州的市容,前者脏乱不堪,广州城的海岸线却是一座座令人过目难忘的石屋,反差如此之大,满基觉得十分扫兴。
与此同时,从“迦太基人”号上下船的其他原住民却发现,只有那些人迹罕至的大山里才有郁郁葱葱的绿色植被,而他们干活的地方却比自己刚刚逃离的中国还要荒凉贫瘠。大家的情绪十分低落,心里暗道:“春发叔扯谎。就算是华人,到了这么荒凉的岛上也发不了财啊。”
围着火奴鲁鲁岛外圈的一百多亩劣等田地中,至少有九十亩地是久旱无雨的荒漠。火奴鲁鲁以西的大片土地则属于霍克斯沃斯家族,那是从上一任阿里义-努伊,也就是妮奥拉妮那里继承的财产。这些土地旱得厉害,同样毫无价值。然而,岛上星罗棋布的小山谷里却有着一眼眼冒着水泡的小溪在滋润着大地,这就是华工们劳动的地方。他们有的种植稻米,供给兴旺发达的加利福尼亚市场。有的在小型甘蔗种植园工作。有几个走运的家伙跟当地人学会了骑马,在热浪滚滚的草原上当起了牛仔。然而他们刚一开始做这些新工作时,人人都把一幅鲜活的画面埋藏在了心底,那就是火奴鲁鲁挤挤挨挨的街道和尘封的昔日梦想。大家心里琢磨的都是一件事:“我得回到火奴鲁鲁去,那里才是人过的日子。”
夏威夷人对待华人的态度多少受到了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影响。船长说起在华工暴动中自己九死一生的可怕遭遇,其他水手纷纷预言火奴鲁鲁已经到了极度危险的关头,华人已经拿起武器,就要造反了,所有的白人都会被从天而降的恶魔弄死在自家床上。报社一听,马上添油加醋,声称这种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霍克斯沃斯船长主动让报纸来做了几次专访,他对记者们说,要不是当初造反的苗头刚冒出来时,自己就施以巧计,否则他的船恐怕是在劫难逃了。这下人人都竖起大拇指,称他是勇斗华工暴动的大无畏船长。
因此,约翰?惠普尔医生的朋友们无不忧心忡忡,医生竟然把姬满基夫妇领进家门,让他们当厨子和女佣。医生好几次被人拦在路上问:“约翰,你觉得家里养着几个亡命徒当真没问题吗?”
“我觉得他们不是什么亡命徒。”惠普尔答道。
“都造反了还不是亡命徒?”
“什么造反?”医生总是用冷冷的语气问道。
“就是拉斐尔?霍克斯沃斯在‘迦太基人’号上镇压过的那次造反呀。”
惠普尔医生从不在公开场合驳斥船长信口雌黄的那番话,因为他认为,一个人认为是造反的行为,其他人未必持有同样的看法。虽然医生天性慷慨大度,一向以善意揣测人心,这时他也会语带讥讽地说:“就算是特别勇敢的人,有时候也会被吓破胆吧。”有姬满基夫妇在家里干活,医生觉得很满意。
夫妇俩刚到夏威夷,医生就把他们的行李堆到马车上,然后领着两个仆人沿着努乌阿努大街朝自己家走去。医生不会说中国话,可仍然给这对年轻夫妇讲解起了城里的规划。
“我们最初穿过的那条街叫昆士街,昆士街,昆士街。”他停下脚步,在地上画了一幅小小的地图,让他们重复着那条十字街的名字。起初,他们根本不明白医生在干什么,于是医生画了一条船,转身指指“迦太基人”号,两人很快就懂了。惠普尔医生坚信,一个人只要不是白痴,就什么都能教会他。
“商人大街,国王大街,旅馆大街。”医生告诉他们。他离开宽阔的努乌阿努大街,拐进了堡垒商人大街的街角,给两个华人看J&W商店。“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他说,两个仆人赞叹不已,医生又拿起几匹深色布料递给玉珍,两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最后,他来到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宽阔大街,为了向大不列颠致敬,这条街被命名为布列塔尼亚大街。医生教两个华人说这个重要的名字,告诉他们,他们正站在努乌阿努和布列塔尼亚大街的拐角,两个人听懂了。随后,医生指着一圈气派的护栏,里面围着一座大宅子,坐落在海湾的西边角落里。他跟两个人说清楚这个位置之后,医生打开了大门说:“这是我家。”
三个说着三种不同语言的人都露出了微笑。两个华人看着惠普尔的府邸,不禁肃然起敬。宅子坐落于三英亩土地的中央,地下是大块的珊瑚礁。这是一座巨大的木质单层建筑物,外面环绕着一圈十分宽大的门廊。内部所有的房间都因此而十分幽暗凉爽。每个房间均可直接走到环廊上。珊瑚礁地基上覆盖着茂盛绚烂的巴豆属植物,这是H&H公司的一位船长最近引进到夏威夷的,这些植物能长出巨大的彩色叶片,在雨中或日光下发出七色的光芒,将整片大宅包裹在热带美景之中。
惠普尔医生喊了一句,他的妻子便从前门走了出来,那是一位矮小的新英格兰妇女,满头白发,身上套着一件围裙。她急匆匆地穿过环廊走上草地,冲着两个华人伸出了手。“这是我太太。”惠普尔医生郑重地介绍道,“这是厨师姬满基,还有帮佣姬太太。”满基夫妇各鞠了一躬。惠普尔太太说:“我领你们到新的住处去。”说完,她向两人示意惠普尔家的餐厅在这座大木屋的后面,那里还有一条隐蔽的通道可以通向外面的厨房,所有的菜肴都在那里烹饪。还有另一条通道,尽头是一座小木屋,这就是姬满基夫妇的住处。她推开房门,两人眼前出现了一间紧凑干净的小房间,是惠普尔太太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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