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用来撒尿,不管他是客家人还是本地人。黄昏时分,医生自己也要撒尿,于是他便使用了那个指定的区域,并且十分满意地看到尿液很快就从地板上的一个裂口流到了货舱之外。他仔细闻了闻那块地方的气味,说:“这么热的天气,两天之内就会臭得要命,不过总比之前好些。”
按照霍克斯沃斯船长在航海日志里所记录的情况,华工暴动很可能导致“迦太基人”号沉没。为了实施惩戒,他当天没有往隔栅门里送任何食物和饮用水。那只脏水桶也没有被提上去。
黄昏的微光渐渐消失,牌局散去,约翰?惠普尔在拥挤的货舱里躺下,准备在这里过夜。他刚要在没有任何铺盖的木板上躺下,玉珍便在客家男人中东奔西跑地找了几块多余的铺盖布。这几块破布已经开始滋生臭虫,可惠普尔照用不误,并感谢把它们借给他的人。然而货舱里的气味仍然使他作呕。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隔栅门才打开,送下来一些饮用水。惠普尔惊异地看到这些张着大嘴直喘粗气的华人是多么秩序井然。姬满基站在前排,充当本地原住民的头领,还有一个高个子、破衣烂衫的男人代表客家人。饮水丝毫不差地分成两半,然后分配给每个人。他们分完了之后,惠普尔医生喊道:“再送四桶水下来好吗?”
上面的人凑成一堆,窃窃私语了一阵,似乎在考虑这个要求。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声,霍克斯沃斯船长透过隔栅门喊道:“你有什么要求?”
“我们再要四桶水。”惠普尔不卑不亢地答道。
“你想要什么,和你能要到什么,是两码事。”霍克斯沃斯吼道,“我对付的是造反。”
“你让手下把脏水桶提上去好吗?”惠普尔恳求道。
“不行!”霍克斯沃斯答道,迈着大步走开了。
第二个难挨的晚上,人们忍受着饥饿和缺水所带来的痛苦。惠普尔医生对华人解释道,霍克斯沃斯船长精神不稳定,这里每个人,包括惠普尔医生自己,都尽量不要去激怒船长。那天夜里,早已臭不可闻的船舱又变得难闻了几分,因为没有多少风从隔栅门里吹进来。但在第二天的早晨,上面多送下来四桶水,还有些吃的。惠普尔拿到自己的那一份时,他的胃里不禁一阵翻腾,心想:“上帝!我们就给他们吃这些?这能吃吗?”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惠普尔医生光是照料断腿和被打碎下巴的两个伤员都已经疲惫万分了,他不由得想到:“长途旅行对谁都不容易。‘西提思’号上的情形固然要好些,可是又能好多少呢?在太平洋上没有频繁的晕船症。如果这里是大西洋……”
跟他一样无所事事的华人则想着:“我敢打赌,他这样的美国阔佬肯定没遭过这份罪。”虽然惠普尔和他的华人朋友在不少话题上都谈得来,但在他们已远离故土漂泊异乡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上,双方却难以沟通。其实,就算他们互相完全掌握了对方的语言,惠普尔医生和华人劳工之间仍然无法产生那种刻骨铭心的同胞情谊——患难与共,同舟共济。正如艾伯纳?黑尔拒绝相信波利尼西亚人在迁往夏威夷的长途跋涉中也曾满腔悲壮、也曾遭受饥寒交迫之苦一样,“迦太基人”号上的华人同样也无法理解,这个有钱的白人老爷竟然也曾饱尝艰苦磨难的滋味。
长日漫漫,长夜遥遥。那一天慢慢挨过去了。惠普尔医生给人们示范了如何清洗那只脏兮兮的水桶后,臭味稍稍减弱了一些。医生又用满满一桶清水清洗了小便区,也减少了相当的臭味。那个脸被打烂了的男人终于不再那么频繁地呻吟了,另一个病号伤口中流出的吓人血水也在慢慢减少。人们在玩纸牌。本地原住民中好像出了什么事,有人喧闹了起来。惠普尔医生听不懂,而满基则突然站了起来,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和他的妻子便开始把那道破帘子挂在了货舱的角落里。
“我的上帝!”惠普尔医生暗道,他明白了这种举动。当货舱里还残留着一丝黄昏的微光时,隔栅门被人一脚踢开,霍克斯沃斯船长粗鲁地吼道:“你现在上来吗,惠普尔?”
“是我带这些人上船的。”医生镇定地说,“我要跟他们在一起,直到他们的患处愈合。”
“随你的便。给你面包。”话音未落,一条面包便“啪”的一声摔在货舱里。惠普尔医生递了一点面包给华人,可他们并不爱吃,不过惠普尔发现,客家人更愿意尝试新鲜玩意儿。
第三天,隔栅门又被踢开了,盖在货舱口的木板也挪开了,一把梯子架起来通向了货舱。全副武装的水手们在旁边站岗,惠普尔医生慢吞吞地往上爬,让眼睛适应外面亮晃晃的日光。他还没动身的时候,华人做出了不愿与他分别的表示,他回应说自己会给他们多拿些水,送来更好的食物。然后木板就又钉了回去。
惠普尔吃了不少苦头才得以跟霍克斯沃斯船长见上一面。头两个小时,船长躲着他。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两人不得不聚在一起,惠普尔淡淡地说:“拉斐尔,我们得给那些人多送些水过去。”
“会的。”霍克斯沃斯嘟囔着说。
“他们也必须吃点更好的食物。”
“照之前谈妥的船费,医生,那是不可能的。”
“米饭里不掺上脏东西总能办到吧。”
“咱们的厨子可没学过怎么做中国饭菜,医生。”
“他得想法给他们弄点好的。”
“按这种价格,没办法。”霍克斯沃斯固执地回答。
惠普尔医生已经六十六岁了,他什么都不畏惧。他并没有直接与对方当面对质,而是说:“两天前,你谴责我是个传教士。我不把自己看作传教士已经有好多年了,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愈发为受到这种指责而自豪。我就是一名传教士。我一直都是。还有,拉斐尔,你知道传教士真正可恶的是哪一方面吗?”
霍克斯沃斯清楚,挑战他的这个人跟自己一样精明,至少不比自己笨,于是戒备着回答:“我认为我看到过传教士最不堪的一面。”
“不,船长,你没看到过,如果你看到过,你就绝不会像过去两天里那样对我。其实你从来都没有见识过传教士身上最让人畏惧的一面。”
“什么?”霍克斯沃斯问道。
“他们会诉诸文字。”
“他们会诉诸文字?”
“他们会写。他们有一种狂热的偏执,要拿起笔来,要么写书,要么写回忆录,再不就是给报社写一组报道。”他冷冷地注视着大块头的船长说,“拉斐尔,我从没写过东西,从来没把你对待艾伯纳?黑尔的那种做法写下来,那可是你合伙人的父亲,因为这些属于个人恩怨,旁人不方便说三道四。可除非你给那些华人提供更好的食物,否则一到火奴鲁鲁,我就要动笔写。我要写上一大堆信件,拉斐尔,那将在你视如珍宝的蓝色旗帜上留下一个永恒的污点。无论何时,只要H&H船队进港,那些信上的内容就会传到人们的耳朵里。传教士有这种可怕的力量,拉斐尔。他们会诉诸文字。他们代表着太平洋的良心。”
一阵可怕的静默,最后,霍克斯沃斯打破了僵局,他用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桌上的碗碟稀里哗啦直响。
“为什么,见鬼,这简直是敲诈。”
“当然是敲诈!”惠普尔赞成道,“读书人要反抗野蛮人,不敲诈怎么保命呢?你就是野蛮人,拉斐尔。”
“这就是你想要的?”船长低吼着。
“每天供应多一倍的米饭。肉要好肉。水要供应三倍的量。那只脏兮兮的水桶每天提上来三次。每天让我到货舱里去一次查看伤员。”
“我不会冒让他们在船上造反的风险,”霍克斯沃斯怒气冲冲地说,“在到达火奴鲁鲁之前,我不会打开货舱的盖子。”
“那我从隔栅门下去。”惠普尔寸步不让。
“出来的时候你就自己想办法吧。”霍克斯沃斯警告。
“华人会把我举起来让我出去。”
“你好像十分喜欢……”霍克斯沃斯没有说完这句难听的话,而是充满自信地问道,“告诉我,医生,那个支那姑娘是怎么回事?那些男人轮流上吗?”
“那是其中一个男人的妻子。”惠普尔冷冷地答道,“他们住在货舱一角。”
“告诉我,这个人,这个,他是不是……”
“是的。他在隔水板上挂了一副帘子,他们躲在后面。”
“哈,这可怪了!”船长暗想,“要是三百个美国水手,他们绝不会放过那个男人。绝不会的!”
“也许华人更文明。”惠普尔说完,转身走了。
医生怀着这种自豪的心情,看着第一份增加的饮水送进了货舱。第一份改善了的食物送下去的时候,他也在场。现在,那股恶臭已经减弱了些,因为医生主动承担了调整船帆,好让风把新鲜空气吹到臭烘烘的货舱里去的任务。那只断脚的情况也大有好转,另一个人的脸也在慢慢痊愈。有些本地人在惠普尔的带动下跟客家人交上了朋友。到了航行的最后几天,满基再一次向玉珍求欢,这次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纯粹是因为想要玉珍这个人,而非思念孔家媳妇的肉体。他发现玉珍是个非常贤惠温柔、吃苦耐劳的女人。
那天异乎寻常的热,华人们听到前方传来了恐怖的声响,仿佛锁链被抽到了尽头似的。大家纷纷以为大难临头了,毕竟他们对船上的事一窍不通。不久就搞清楚了,“迦太基人”号停了,轮船终于抵达了海港。
甲板上来回折腾一番后,盖着货舱的木板被撬开,放下了一把梯子。华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爬回了阳光的怀抱。他们痛苦地揉着眼睛,看到了火奴鲁鲁那洁白的海岸线和棕榈树。他们遥望钻石般的山顶,一派壮观奇景映入眼帘。越过平坦的原野,远处是绿色、蓝色和紫色的连绵起伏的群山,笼罩在蒸腾的雾气之中。山谷中挂着一道彩虹,到了每年的这个时节,都会出现如此景象。华人们认为,恰逢抵达檀香木之国时出现了这样的兆头,真是大吉大利。那天,大家眼中的这片土地是多么美丽,这番奇景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另一些人也认为“迦太基人”号抵港是件大吉大利的事。火奴鲁鲁《邮报》登载了一篇报道说:
我们得到确切消息,惠普尔&詹德思商店的H&H双桅帆船搭载着三百余名中华天朝之国子民,将于近日驶抵火奴鲁鲁,供甘蔗种植园之用。这三百余人均为精壮劳力,我们可以放心,约翰?惠普尔医生亲赴中华帝国,以保证只有年轻力壮的劳力才能入选。这批劳工以客家人为主。华工与种植园的合同为期五年,月薪三美元,包食宿,外加每年三天春节假期。在我们的种植园里工作十年或十五年之后,华人劳工很可能会返回家乡,其中一个很特别的原因是,他们并没有携带家眷同来,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在这里也找不到女人。
上述说法来自使用过华人劳工的本地甘蔗种植园主。华人在所有工种中的表现均远优于懈怠懒惰的夏威夷人。他们吃得少、遵守纪律、不易染病、头脑聪明,很快便可精通新工种。一旦接受训练,他们就能成为极好的木匠,对农活天生熟练。显而易见,雇主须保持威严,不可随意鞭打华工,尤其不可优柔寡断,因华工与所有东方人一样,均敬爱行使严厉权威之人,反之则遭其鄙视轻蔑。
华人劳工如此可贵,能为我群岛的种植园所用实属幸事。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勤勉的华工一旦合同期满,攒足工钱,便将返回中国。他们勤恳工作的好名声将传遍群岛,而他们带走的则是在别处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财富。蔗糖种植行业欢迎中华天朝子民。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说,我群岛真正的繁荣将从今天开始。
华人就是在如此相亲相爱、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上岸来到了檀香木之国。甫一登上这片大陆,他们便分化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本地原住民想的是:“这地方住个五年还不错,之后我就能回到低地村了。”在他们之中,没有谁的决心比姬满基更加坚定。客家人却认为:“这真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我们不会离开的。”在客家人之中,也没有哪个比查玉珍更坚定。
如果说华人一意孤行,非要把这里叫作檀香木之国的做法激怒了夏威夷人,那么岛民们对其进行的报复则相当惊人。在海关那间热烘烘的小棚子里,一位移民局官员喊着:“好了!立正!那边所有的支那穷鬼!”没人动弹,所以他又喊了一遍,这次他一字一顿地说,“支那穷鬼,那边的。”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大吼大叫起来,“中国佬!排队!”
据说第一批华人到达夏威夷之后,岛民们曾问他们:“我们该怎么称呼你们呢?”这些游子中最沉稳的一位答道:“如果你们叫我伯爷,那就再好不过了。”伯爷的意思是大叔。打那以后,华人就全被叫作伯爷了。
轮到面对翻译官的时候,姬满基发起抖来,他明白自己很快就得做出一个与客家姑娘查玉珍有关的重大决定。然而玉珍带来的烦恼很快就被赶到了九霄云外。一位体格胖大、会说几句中国话的夏威夷官员冲姬满基前面那人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龙阿康。”那华人答道。
“这三个字里,以哪个字为准?”夏威夷人问。
“龙。”翻译解释说。
“怎么拼?”夏威夷人问。
“这个,”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