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叫那人躺在上面休息。要是有水的话,她本来还会给他洗洗脸的。
船动了一下,在海风的吹拂下先是稍微晃了一晃,而后整个海面便开始缓慢平稳地滑动起来。没过多久,货舱里暴发晕船症,几乎乱成了一锅粥。男人们吐得满地都是,然后只能在秽物中滚来滚去。玉珍恶心得要命,觉得这船还不如马上沉了的好。头一个可怕的夜晚,就在这冲天恶臭中挨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有个水手打开货舱的隔栅门,往里递进几壶清水。他对同伴们说:“你想不想闻闻地狱是什么气味?”
几个人过来,吸了吸鼻子,说道:“他们怎么受得了这个味道?”
第一个水手说:“他们是华人,他们就喜欢这么过日子。”说着,他把隔栅门“啪”的一声关严,却忘了把甲板上的船帆放回去,那里正是新鲜空气进入货舱的途径。天气越发炎热,清水不够用,所以那熏人的恶臭也洗不掉。因此,三百名劳工中的大多数人比昨天晕船更厉害了。他们浑身淌汗,发出阵阵干呕,一趟一趟地上厕所,粪桶满了,他们就直接屙在地板上。炎热愈发难挨,那个断了脚踝的男人开始愤怒地叫嚷着要回家。
过了晌午,从上面递下来一点清水,那水手又嚷道:“看在基督的份上,闻闻这味道!”他的同伴们都说,船舱里装满支那佬,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这次总算有人记得把船帆正了过来,风终于吹进了货舱。到了晚上,船舱里终于开始有了点规律。在接下来的四十六天里,人们便都按着这规律来。早晨八点和下午四点,会有几锅米饭送到下面的货舱,外加一点散碎的咸牛肉丁。蔬菜或者鱼肉就不要奢望了。水总是不够用。大家想了一个办法,只要发出信号,那脏兮兮的水桶便被拴在绳子上拽出去,送下来的水总是被喝得一滴不剩。有专人负责照管甲板上的船帆,以保证好歹能够吹进一丝风来。当然,清洁凉爽的空气是没有的。那股恶臭从未有丝毫减弱,里面混杂着尿骚味、汗臭味、拉肚子和晕船的味道。令人称奇的是,就连肠胃最敏感的人最终也渐渐适应了这股臭味。这气味似乎成了他们的象征,在这个腐臭逼仄的容身之所里,这股味道表示他们仍一息尚存。
满基随身带了纸牌,晕船稍微有点缓解时,他便在货舱一角设了个赌局。只要阳光从隔栅门照进来,他便想方设法赢回自己向本地原住民朋友付过的那笔钱。满基牌技娴熟,大部分对手那里,他都能赢点小钱过来。每到这时,他便拍拍脑后的大辫子说:“运气真不赖!手气来了!”对手一输掉赌注,眼疾手快的小赌徒便提出:“我可以借你点儿钱,再来一把。”谁欠了钱,欠了多少钱,满基都算得一清二楚。耐人寻味的是,没有哪个本地原住民会答应满基:“一到檀香木之国,我就把欠你的钱还上。”相反,他们让他放心,说:“我一挣到钱,就寄给低地村的春发叔。”那里才是大伙儿的家,是存放这一笔笔账目的地方,那里是永远的户籍所在地,是他们心灵的港湾。
有天晚上,光线暗得实在赌不成了,满基看着将要交给火奴鲁鲁妓院老板的女人心想:“玉中珍宝!就是那双大脚片子实在算不上什么珍宝!”他回想起年轻的孔家媳妇那软绵绵的身子,那可是位大家闺秀,一双三寸金莲,满基想起缠了足的姑娘走路时风情万种的姿态,女人味十足,在光影缭绕中像朵鲜花儿似的摇来摆去,腰肢故意那么一扭,男人便给撩拨得像是中了邪。满基想着自己的小媳妇脉脉含情的一颦一笑,思绪便转到与那小尤物嬉戏玩耍的难忘良宵上来,把二人在那张堆叠着锦缎的床上行的好事重新咂摸了一回。满基感到下腹部硬了,趁着天还没黑透,他打量了玉珍一番,心想:“她也怪有趣儿的,有种不一样的风情。”满基把玉珍拉到身边,想把手塞进她的衣裳下面,可肮脏的货舱里挤满了本地人,玉珍本能地缩了回去。“他们看着呢。”玉珍嗫嚅道。
满基恼了,赌气宣布说道:“我是个成了亲的男人,却没法跟老婆睡觉,这简直太不像话了。我要搭个小房间。”他打开自己的铺盖,开始用刀尖从货舱的防水壁上往下劈挂帘子的缝隙,最后他劈下两大块木条,挂上帘子。天完全黑下来前,他已经在舱里隔出了一个单间。他带着玉珍进去,告诉她,从今往后她可以在这里换衣服。两人躺在与外界隔绝开来的粗糙的木板地上时,满基还告诉她:“要不是你那对丢人的大脚,你几乎比得上孔家媳妇了。”
就这样,赌局意兴阑珊,漫长无聊的日子在阴影中结束时,满基就会宣布:“我要搭我们的小房间!”其他人,无论是本地原住民还是客家人,都对此艳羡不已,白天便对玉珍也多了几分敬重。满基在防水壁上挂上自己的幸运符“愿此床孕育百子”。虽然他还不知道,但这块幸运符的确有效,玉珍的确会给他生个儿子。
第五章
第二个礼拜刚开始,那个本地原住民跌断了的脚踝眼看着已经是治不好了,几块摔裂了的碎骨头导致伤口溃烂得一塌糊涂,大腿也出现了一条危险的蓝边。一天早晨,隔栅门刚打开,水手们要把那只脏水桶提上去的时候,有个本地原住民抓着绳子荡到了上面,想要向水手们求助。水手们一看到那张倒霉的黄脸和那根长辫子出现在甲板上,吓得纷纷喊叫起来:“造反了!造反了!”
大副狂奔过来,抄起一根换缆桩,霍克斯沃斯船长离开舰桥,轻轻一跃便顺着梯子来到甲板上。这时,一名水手已经让那个目瞪口呆的本地原住民脸上吃了一记重拳,把他打得朝大副跌去。大副抡起换缆桩,冲着来人的脑袋使劲猛砸,华人立刻就昏厥了过去,正好挡在往这里冲过来的船长眼前,船长一见这个瘫倒的哗变者,朝着他的脸上就是一脚,沉重的大皮靴碾过毫无还手之力的华工的颧骨,他的面部一下就没了血色,往里凹了个大坑。
这般凶残地殴打一番后,船长对水手喊道:“你们几个,那边的!把这个该死的海盗扔回货舱里去。”两名水手抓起一动不动的本地原住民,把他头朝下丢进了货舱。
“见鬼!”霍克斯沃斯烦躁地喊着,“船上没个会说支那语的人,根本就不该出海。”他发了一顿脾气,然后命令道,“艾斯宾沃先生,给我拿支枪来。”枪拿来了,霍克斯沃斯命令手下往货舱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华工们头上放了几枪。
“别想在我的船上造反!”霍克斯沃斯恶狠狠地喊道,冲着华工们骂了一顿污言秽语之后,便迈着大步回他的舰桥上去了。
他在那里迎面碰上了惠普尔医生,医生沉着脸气愤地质问道:“非要用如此野蛮的手段吗,霍克斯沃斯船长?”
船长膀阔腰圆,红光满面,他的目光越过轮船船头,说道:“约翰,你最好别插手。”
“我不能成为这种野蛮行径的同谋。”灰白头发的医生严肃地说。
“你怕流血?”霍克斯沃斯问道,“还是怕损失你的投资?”
医生不愿意搭理这个带有侮辱性质的问题,仿佛没有听见似的说:“作为一名基督徒,我不能容忍你对那些人的行为,他们都是我诚心诚意招募来的。”
上了年纪的船长继续驾驶着自己的轮船,平静地说:“惠普尔医生,你知不知道、光是去年、偷渡到外国的中国海盗造了多少次反?”
“我不知道。”惠普尔答道。
“十一次。”霍克斯沃斯船长慢条斯理地说,“光我们知道的就有十一次。我们根本没法想象在那间货舱里正密谋着什么行动。海盗、亡命徒、乱臣贼子。你尽管想象吧。我的意思是说,H&H家的轮船上,绝不许支那人造反。这就是这次小小的冒险行动我要亲自出马的原因。”
“为什么还要踢那个已经失去知觉的人?”
“惠普尔医生,我尊重您。我喜欢您做生意的方式。但在我的行当里,哪个船长要是不敢或者不愿把敌人的脑袋踢成个烂浆果,那他马上就要失去他的轮船了。我现在拥有十九条船,我可不想失去这任何一条该死的船,让它落到这群谋财害命的中国佬手里。”
惠普尔医生没搭腔,他琢磨着这番话,朝着通往舰桥的过道走去。他语气坚定、不疾不徐地说道:“船长,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我必须跟你的行为划清界限。你心狠手辣,超出了正当防卫的范围。”
医生以为,这些话必将在道德上形成摧枯拉朽的效果,说完后便转身走了。大个子船长霍克斯沃斯跟在医生身后,抓住了医生的胳膊,使他转回身来,然后恶狠狠地说:“当过一时的传教士,一辈子就都是传教士了。医生,你对开船这件事可是一窍不通,应该躲得远远的。开船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事情。”说完,他轻蔑地将惠普尔医生推到一旁,昂首阔步地走回到舰桥上去了。在那里,他指挥着他的轮船,一如他统领着蒸蒸日上的庞大船队。
约翰?惠普尔并未被船长的怒火吓退,对方粗野的态度也没有左右他的理性。他在太平洋地区行商多年,时常遇到固执己见的人,一次次陷入过这些人所制造的险恶境地。医生已经学会一点:在此类冲突面前,唯一的胜算在于凭良心做事。正是靠着这种意志,他才得以步步为营,在千奇百怪的野蛮异邦一次次化险为夷:瓦尔帕莱索、巴达维亚、新加坡、火奴鲁鲁。医生沉默着走回自己的船舱。他的隔壁住着船长在香港逗留期间带上来的两个中国姑娘。惠普尔拿起了医药箱,他像四十多年前学医时一样检查了一番,然后沉着地背起药箱,走向那道锁着的隔栅门,对守门的水手说:“开门,让我进去。”
“船长会……”
“开门。”惠普尔命令道,“下面有个男人快要死了。”他抓起身边的换缆桩,一下下撬开固定隔栅门用的木楔子。隔栅门晃晃悠悠地开了,医生见没有梯子,便用双膝夹着药箱,把住舱门的边缘,把自己荡到了肮脏不堪的货舱里。
“多么可怕的气味!”他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这样一句话,同时走到那三百零一个华人中间。
与甲板上明晃晃的日光比起来,货舱里的一切都阴森森的。惠普尔医生的眼睛慢慢适应了这幽暗的“地狱”,鼻子也渐渐闻不到这里的恶臭味了。他看见两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货舱中间,离他所站立的地方不远。其他人则蜷缩在一起,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医生想:“这就是本地原住民和客家人了。”他没法确定这些人会不会朝他扑过来,按理说,他们有权这样做。可这三百个人之前在村子里全都见过他,因此医生反倒像是一位老朋友,他接下来的作为,也确实说明了他的确是他们的老朋友。
医生顾不上理会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也顾不上自己身处险境,他跪在被踢了脸的男人身边,查看伤口,然后把一些东西放在身边,华人都看得出来那是药品。医生小心翼翼地用一只大拇指按在昏迷不醒的男人嘴里,先按了一处,然后是另一处,这样那些骨头便都归了原位。医生心想:“他现在还没有知觉,少受了不少罪。”接下来,他在被沉重的皮靴踩烂的伤口上敷了药,多少有些欣慰地发现那人的眼睛伤得并不很严重。医生抬起头,看看周围那圈面孔上探询的神色,将这由衷的喜悦传达给他们。华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时玉珍来到医生身边,设法让他注意到那个断了脚踝的男人。医生颇为赞赏地查看了那副筷子做成的夹板。他又一次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大家再次懂得了他的意思,也因此对玉珍更为亲近。在惠普尔医生看来,除非立刻得到有效治疗,否则伤者的那条腿肯定是保不住了。于是他冲着隔栅门喊道:“给我拿些热水来,马上。”水手刚一打开隔栅门,货舱里的每一个人就都听见了船长的大嗓门:“谁他妈命令你碰那道隔栅门了?”水手回答:“惠普尔医生在底下照顾生病的华人。”一阵令人心悸的沉寂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地一路响着穿过前甲板,接着,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了谁的脸上,然后一道滚烫的热水就透过隔栅门迎面浇了下来。
“你要的热水,上帝作证!我看你怎么打开隔栅门!”然后又是一阵不堪入耳的咒骂,与华人之前听到的一样,不过这次挨揍的肯定是这个美国人。
接下来,一片惨淡幽暗之中,有张几乎辨不出是谁的面孔凑近了隔栅门,低吼道:“约翰?惠普尔,你在下面跟那些该死的支那海盗一起吗?”
“我在给他们上药。”惠普尔说。
“好吧,如果你这么喜欢支那人,就在下面待着吧!”船长又叫来一批水手,叫他们守着隔栅门,“要是他想出来,就用木板揍他的脸。”
约翰?惠普尔后来得享高寿,他的一生,从未停止过探求科学真理。在接下来的这一个小时里,他又有了两三个重大发现。他发现,一个充满善意的人虽然听不懂别人的语言,但仍然可以相当流畅地交流,他们既不需要逻辑,也不需要高深的理解力,却可以拥有深刻的相互理解。只要你竭尽全力让人家理解自己的意思,就一定可以办到。
在这一小时之内,惠普尔医生设法向客家人和本地原住民清楚地表明,如果他们能够正确使用那少得可怜的淡水,他们就可以保住那只受伤的脚踝。医生还说,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也可以得救。他们应该利用每天剩下的水,把脏兮兮的水桶边缘清洗干净。只有背风那面墙才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