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拽着绳子,带玉珍走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妓院的后门,走进了他睡觉的破屋子。他一边锁门一边从腰里解开绳子,可又在玉珍的手腕子上绑得更紧了。玉珍说她得方便一下,满基打开门让她去,自己则在门道里歇着,时不时拉拉绳子看她是不是还绑着。玉珍回来后,满基说:“现在咱们得收拾行李了。”
他拿出一个木桶,往里面塞了几件压箱底儿的宝贝:一把茶壶,五只竹杯,两只考究的饭碗,一把铁壶,一套带铜滤网的瓷茶具,一只盛热菜的托盘,还有一把大号菜刀。接着,满基把香炉、灶神和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祖宗牌位放好,还有他的换洗衣服和一双上等凉鞋。他还在木桶上结结实实地盖了一块帆布,那是从一艘荷兰轮船上偷来的。
玉珍把路上的吃食放进一只柳条篮:酱油、腌菜、辣椒、鱼干、闲磕牙的瓜子儿,还有几大块肥鸭肉。炊具也放进了柳条篮:筷子、炭炉、一只旧杯,还有两只旧饭碗。
现在小屋里只剩下了一张床和一幅字。天一亮,床铺就要卷起来;那幅记载着姬家世代子孙名讳规则的字将被夹在一份镶着红边的家谱里。这是姬满基最珍贵的物品,它得最后离开这间小屋,由满基贴身保管。
满基瞧着这间小屋,不禁叹了口气,自己住在这里有理由感到幸福,他就是从这里起家,终于炼成了经验丰富的赌场老手。他看见玉珍可怜巴巴地站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便说:“脱衣服吧。”玉珍解开手腕上的绳子,把衣服脱掉。满基看见她身上的绳子印儿已经消退,笑了笑,示意她可以跟自己睡在一起。玉珍原以为自己还得被绑起来扔在地上睡,所以心存感激地来到他身边。满基在她身上求欢时,她也并不害怕。他触碰着她的身子,甚至夹杂着一丝可以勉强称为温情的感觉,这是玉珍之前并未体验过的,她发现自己也在迎合着对方的身子。一番云雨后,两人心满意足。满基心想:“在有些方面,她比我那姓孔的媳妇强。”事毕,他倒还记得拿绳子把她绑在自己身上,可刚抓起她的手腕,玉珍便哀求道:“不用了吧。”满基很愿意相信她,可是他知道万一玉珍逃走,自己不光要出丑,还会被追讨那十个墨西哥银圆,外加赔偿他东家给土匪支付的全部代价,于是他把玉珍的手腕跟自己的绑在一起,让她睡在了自己身边。
早晨穿衣服的时候,满基终于扔掉了绳子。他心想:“如果我跟惠普尔医生报到时,还拿绳子捆着她,再说自己娶了玉珍,人家就很难相信。”最终能否成行毕竟要取决于他能否说服那个美国人。当绳子扔在小屋的尘土里时,玉珍却躬身捡起,她想用它绑自己的食物篮子。两人离开房间,玉珍背着木桶和沉重的柳条篮,满基则拿着轻轻的铺盖卷儿和族谱。当他走进妓院后头那座污秽不堪的院子时,玉珍叫住他,指了指原来放着床铺的炕头,那里露出一个她看不明白的标记。满基觉得自己真是健忘,便吹了一声口哨,他想起那标记代表着特殊的好运气:“愿这张床孕育百子!”他把铺盖夹在胳膊底下,带着自己的女人回船上去了。
惠普尔医生站在码头上,预备好好责骂一通这个唯一能与客家人对话的人。满基一出现,广州翻译就对他大嚷大叫起来,满基不理他,而是满脸愧疚地走到美国人跟前。他装出一副抱歉的神情,垂着头,低声下气地说:“我一千个对不住您,先生,因为我私自跑了出去。”然后他把快被压垮了的玉珍拽过来,说了一句话,“我得把我的好老婆找来。”
“你老婆!”翻译官咆哮起来,“这艘船上不准搭女客。”
惠普尔医生一眼就看见了姑娘的大脚,问道:“她是不是客家人?”
“是的。”满基答道。美国科学家惠普尔想起他曾无意中琢磨过把客家女人运到夏威夷去的种种好处,便问道:“你想把她带在身边?”
翻译把这句话翻译过来,满基诚惶诚恐地点点头,解释道:“我不忍心抛下她。”
“我愿意试试。”惠普尔说,然后他警告满基,“但她到了夏威夷之后得干活。”
“她会干活儿的。”满基让他放心。
自从查玉珍清明节那天夜里被掳走后,这一百五十名客家男人还是头一次看见她,于是他们对她叫嚷起来。满基明白,要是他们说出她的身世,自己那个信口胡编的故事就会露出马脚。但他也清楚,在这个码头上,除了他,谁也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他捅了捅玉珍,对她说:“跟他们说话。”满基把她推到客家人跟前,自己跟在后面,对那些男人嚷道:“这女人是我老婆。”客家人看见他的腕子上有一根表示已婚的红布条,纷纷猜测这背后有什么隐情。“你真嫁了个本地原住民?”他们喊道。满基在女人后背上捅了一下,低声说:“跟他们说,都是真的。”玉珍的父母死后,同村人都不愿意跟她来往,她告诉他们说:“他是我丈夫。”客家人不屑地看着玉珍,再也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他们常常被父母警告,说那个丢人现眼的客家姑娘在1693年嫁了个原住民后落了个怎样的下场。
这事一了,机灵的满基现在需要应对一个更加严重的局面,惠普尔医生通过翻译叫这一对新人到他那里去。满基和玉珍刚一抬脚,就得从原住民队伍中穿过去,而原住民对满基的憎恶比客家人更甚。1693年,那个胆大包天、竟敢跟客家姑娘结婚的本地原住民后来遭受了什么样的厄运,他们同样烂熟于心。大伙纷纷躲开满基,仿佛他身上发出了恶臭,然而满基经过这伙人身边时,对这些债主说:“昨天夜里,赢大钱了。很多钱,给你们的。”一听这话,人们的怒火便弱了三分。
他来到惠普尔医生跟前时,只听得美国人说:“我们得问问船长,看他愿不愿意多带一个乘客。要是他说可以,你就得替你女人把船费付了。”
他派了个水手去找船长。一会儿工夫,一个铁塔似的美国大汉便赫然出现了。这人七十多岁,一身腱子肉,脑袋上扣着一顶海员帽。他的眼神精光四射,虎虎生气,盯着要上船的男人,那神态就好像跟他们人人都有深仇大恨似的。美国大汉一把推开人群,跨着大步从他们中间穿过,来到惠普尔身边,问道:“有什么事吗,约翰?”
“霍克斯沃斯船长,”文质彬彬、花白头发的美国科学家开口说,“有个男人想把他老婆带上船。”
“你愿意付五块美金的船费吗?”霍克斯沃斯问。
“愿意。我会从那个男人那儿拿到这笔钱。”
“那就简单了。”船长粗声粗气地说,“她可以上船。”
惠普尔把这个消息一说,满基喜得眉开眼笑,他对翻译说:“一个男人可不想把老婆丢在澳门。”惠普尔看他如此重情重义,不禁感动起来,问霍克斯沃斯船长:“他们睡在哪儿?”
“睡在货舱里!”霍克斯沃斯厉声说,他对惠普尔连这种问题都要问,多少感到有些惊讶,“你以为他们睡在哪儿?”
“我还以为,”惠普尔说,“既然就她一个女人,和三百个男人……”
“睡在货舱里!”霍克斯沃斯嚷道。接着,他对那些根本听不懂他说话的华人吼道:“这艘船起锚的时候,我不想看见任何该死的华人,除非他们全给锁在货舱里。我警告你们!”
“拉斐尔,”惠普尔又说,“我们单说这一对夫妇,难道他们就不能……”
霍克斯沃斯船长立刻转过身去,伸出长长的食指点着他的传教士朋友,没好气地说:“他们就待在货舱里。我怎么知道这个下流坯不是个海盗?你怎么知道他真的结婚了?除非锁在底下货舱里,否则这船上任何地方绝对不准出现拖着猪尾巴的华人。”
惠普尔医生很不情愿地跟满基解释,如果他非要带着老婆上船,他就得跟另外那两百九十九个男人挤在一间货舱里,可满基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惊讶,这让惠普尔医生感到迷惑不解,可霍克斯沃斯却说:“这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们活得就跟动物一样。”
这群中国人登上“迦太基人”号的时刻终于来了。轮船在澳门港停靠,穿着漂亮制服的葡萄牙官员在轮船跳板各自就位,逐一检查乘客们的号码,而不是查看他们的姓名。广东翻译说了声再见,那三百个中国男人,连同那唯一一个女人便分成了客家人和本地原住民两伙。他们无依无靠、互相仇视。他们谁也没法和掌管轮船的那群美国人沟通,唯有满基能在两个队伍中沟通自如。可他们顾不上自己的危险处境。有生以来头一遭登上这艘桅杆上飘扬着蓝色H&H旗帜的双桅帆船,大家激动万分。第一个登上跳板的中国人一望见面前的壮阔海洋便不由自主地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办,再加上有个水手抓起他那些微不足道的行李,要堆在船尾,他更是着了慌。这个本地原住民追着自己的宝贝行李寸步不离,却被霍克斯沃斯船长拦住了。船长揪住他脑后的大辫子,使他原地打了个旋,又用力踹了一脚,那人“扑通”一声绊倒在甲板上。“到下面货舱去,你这个支那蠢货!”霍克斯沃斯怒吼着,本地人听不明白,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于是船长又给了他一脚。于是那华工便连滚带爬地朝顶部敞开的货舱逃去,他在梯子上踏了个空,倒栽葱摔进了十四英尺下黑洞洞的船舱里。
剩下的华人劳工们立刻紧张起来,霍克斯沃斯船长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迅速转过身来,抓住一个换缆绳用的桩子,向正往跳板上爬的男人们气势汹汹地逼近了三步。船长用那些人根本听不懂的语言骂了几句粗话,然后一把拉起下一个原住民的胳膊,把他推得转了个圈,朝梯子的那边搡过去。这样一来,那华工终于弄清楚,原来人家是要他往下爬。大个子美国船长吼道:“这条船上谁也别找麻烦!”说完,他恶狠狠地挥动那根换缆桩,与此同时,未来的种植园苦力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黑洞洞的货舱里。
华人劳工们边往下爬,边朝故土投去了最后一瞥。一种无可抚慰的悲痛击中了他们。对于华人来说,最悲凉的莫过于背井离乡。有些人预感到自己再也看不到辽阔的华夏大地了。无论帝国待他们如何薄情,可究竟是故土。这圣洁的故乡,脚踏泥土大地,头顶神之居所,那连绵的平原,开春的稻谷地,壮美的群山,那野性难驯、凶猛狂暴的河流。这片故土教人热爱,教人留恋,在每一个狠心弃之远走的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的小村庄,那里的祖宗祠堂等待着他衣锦还乡。
轮到玉珍走进货舱了,就在她进去之前,有个老成厚道的本地原住民爬出来向霍克斯沃斯船长报告说,头一个被扔到船里的人脚踝跌断了,当那不忍让同伴受难的好人来到甲板上时,霍克斯沃斯船长却大发雷霆,抄起手头的换缆桩就给了对方一棒,那人后背吃痛,跌倒回货舱里,被同伴们接住了。
“你们这些见鬼的支那海盗,不许到我的甲板上来!”船长阴沉沉地吼道。
玉珍最后一个爬下舷梯,她正要下去时,看见惠普尔医生冲她微微一笑,霍克斯沃斯船长用手里的换缆桩朝她一指。玉珍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最后看了一眼华夏大地,她想起这里的中国人是如何残害了她的双亲,想起饥饿难耐的日日夜夜,想起绑匪们留下的伤痛。她愿意跟这个国家彻底了断。玉珍只是个女人,在宗祠里无名无分,除了被叔父逼迫、当牛做马的惨痛记忆之外,再没有什么能把她跟这里的山山水水联系在一起了,因此,在她望了这最后一眼的时候,玉珍对自己说:“别了,罪孽的国家。我与你永不再见。”
她低下头,看见了在梯子最底下的年轻小赌徒满基,这么多年来,只有他善待过玉珍。玉珍欢欢喜喜地爬下梯子去跟他一起,并为他伸手拉了自己一把而心存感激。她并不知道,满基是为了防止她跌断腿,要是真出了那样的事情,在火奴鲁鲁把她卖掉的时候,价格可就大大降低了。
玉珍一到货舱底下,梯子便被拖走了。沉重的船板被拖过来横在入口上,华人劳工们不满地大声号哭起来,霍克斯沃斯船长吼道:“去拿火枪来!”几杆枪拿来了,船长命令三名水手跪在货舱边上,嘴里喊道:“开火!”子弹呼啸着从一个个大辫子旁边擦过,撞碎在沉重的船板上。华人们慌了神,纷纷趴到地上,于是最后几块船板也钉了上去。现在,只有一丝若明若暗的光线从狭窄的木板缝隙里透进来,没有空气透进来。甲板上竖起了一块船帆,这样船航行起来的时候,便会逮住一丝风,漏到下面来。没有定时供应的饮水,只有一只肮脏的粪桶,睡觉就用各人带来的床铺,也没有毯子。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玉珍开始伺候她的赌徒丈夫满基和另外二百九十九个同伴。
有一件事情迅速确定了下来。本地人占据了船头,客家人占了船尾,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族群被对方污染了。玉珍想到自己也许应该跟同胞们待在一起,于是她犹豫了一下,但同胞们表现得不想跟这个嫁给本地原住民的客家女孩有任何瓜葛,本地原住民也没有一点儿欢迎她加入的意思。玉珍在本地人的地盘边上安了家,跟丈夫单独待在一起。本地人把他们那位摔断了脚踝的同胞弄到玉珍身边,打着手势让她包扎。她仔细查看了一番,觉得伤处并不太难办,所以便用筷子做了块夹板,用几块布头固定了下来。她还向别人借了一个床铺,做了一个粗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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