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在中在葡,这里都堪称首恶之地。对于精通澳门种种下三滥门道的姬满基来说,这里却是实干家的天堂。满基看见了春宵院铺着瓷砖的屋顶,于是柔情蜜意地想起被他带过去的好几个姑娘。她们身体结实,性情活泼,在里头干得来劲儿着呢。再往远处,满基看见了让他饱尝过大喜大悲的赌场。船渐渐靠岸,他的兴奋之情也达到了顶点,只见他在本地人中上蹿下跳,低声对他们说:“借我点钱!我要去赌场,回来的时候本钱能翻上一倍。”有些人不信任这位厚脸皮的堂兄,有些人则敬佩他的胆量。最后他收来一大笔铜子儿。“明天见了,”他悄声说,“别告诉那个广州的傻瓜。”
船靠岸时,华人推推搡搡地一哄而上,葡国官员高声喊叫着传达命令。一片混乱中,满基脚底抹油,消失在码头上一排排的货堆之中,从一条小巷赶到了春宵院。
“你今年的清明节不比往常吧?”妓院老板冷冰冰地说。
“我成亲了。”满基说。
“啊,那敢情好!”老板搭着话,“男人都得有个听话、耐心的老婆。自打成亲那天起,我的好日子才算开始,现在我已经子孙满堂啦。”
“我还要离开中国,到檀香木之国去。”满基实话实说,“我是来收拾东西的。”
“你要走!”东家大吼起来,“我费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钱……”骂着骂着,他突然停了下来,问道,“你是说,檀香木之国?”
“是的。甘蔗园。”
“那可太巧了!”妓院老板喊了起来,用手拍着膝盖,“我正好有几件重要的事要在那儿办。”他走到一沓文书前,找出一张几年前去了檀香木之国的本地原住民寄来的信件,那个人还念着春宵院老板在澳门的生意多么红火,于是写信来求他帮忙。
满基的老板用牙叼着这封信,仔细打量着小赌棍,问道:“愿不愿意帮我做件难事儿?”
“有钱赚吗?”满基开门见山地问,不愧是春发叔的侄子。
“有钱赚。”
“那我就干。”
“就知道你会干。”
“什么事儿?”
“我有个姑娘捆在小屋里。本来想把她送到马尼拉去的。我们这儿用不了她,原因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你愿意把她送到檀香木之国我的朋友那里去吗?”
“我愿意。哪间房间?”
“那个白俄妞儿住过的那间。”
满基把赌钱的事儿丢在脑后,穿过一条窄过道儿,踢开一扇熟悉的门。里面的窗户都拉着帘子,暗室的地上倒着一个绑得结结实实的姑娘,下巴被捆得紧挨着膝盖,又饿又渴,几乎没了知觉。
满基用脚给她翻了个身,只见她身上是一件不值钱的蓝棉布大褂和裤子。一双天足说明她是一个客家人。满基厌恶地摔上门,回到东家那里。
“谁要客家人啊?”他质问道。
“没人要。”妓院老板也赞成,“我给王将军的兵付了一笔钱,让他们绑几个姑娘来,结果他们弄来了这姑娘。我要把她送到马尼拉去,在那儿他们看不出分别。”
“要是我把她送到檀香木之国去,能拿多少钱?”满基问道。
“二十块墨西哥银圆。”东家回答。
“现在给钱?我要在赌场上把这钱翻上一番。”
“现在给一半。”狡猾的妓院老板同意了。
他给了满基十块墨西哥银圆。年轻人马上就想去赌,东家劝他说:“你最好喂她吃点东西,她已经被捆了两天。她被送来之前,给那几个当兵的折腾得够呛。在我这儿,我又怕付了钱她人却跑了。”
“你给的钱多吗?”满基问道。
“买客家人,一个我用不上的客家人?”
小赌棍回到房间,嚷嚷着让一个女佣给他拿来热茶和米饭,然后拉开了帘子。脚边躺着一个年轻的客家姑娘,约摸十八岁。就算她脸上的伤口好了,估计也不会漂亮到哪里去,而且被绳索一捆,也看不出来她整体上是不是好看。出于看看究竟的心理,而并非关怀和怜悯,满基跪在地上,动手解起绑着的捆绳。他松开绳子,听见姑娘发出呻吟声。但他注意到,即便如此,她的四肢却没有自然伸展恢复正常。那是因为被绑的时间太久,肌肉已经处于痉挛状态了。还是出于看个究竟的心态,满基轻轻地把她的双手展开,并把她的胳膊往下拉到身体两侧。他把她的肩膀往后推,听见她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姑娘深深地呜咽着,昏了过去。随后,女佣拿来了托盘,满基把茶水沾到她的嘴唇上,于是她慢慢恢复了神志,喝起水来。她喝得那么贪婪,让满基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叫人又拿了一些过来。茶水的热力在她体内循环开来,姑娘恢复常态,清醒了过来。她恐惧地看了看托着自己的男人,但是对方那种喂她吃米饭的神态,那等着她一口口嚼着米饭,生怕有人抢走了似的充满爱意的神态……这些让她觉得,也许他跟另几个在清明节前夜把她掳来的人不同。那三个礼拜中,他们拖着她和其他几个猎物穿过田野,那些遭遇太悲惨,她反而统统不记得了。出于本能,她感觉这个男人不会如此对她。
查玉珍是这个小赌棍触碰过的第一个客家人,眼下,他心里还怀着与生俱来的厌恶之感。然而奇怪的是,姑娘对他的善意做出的反应使他想要对她再好一点儿。满基用左胳膊托着她的双肩,右手把温热的米饭喂进她的口中。女佣拿来了白菜粥,于是他又给了她一支汤匙,鼓励她自己吃。然而她的手腕被绳子绑久了,肿得厉害,怎么也不行。因此他帮她按摩手腕,血液逐渐流回到她的指头上,她终于拿得住汤匙了。可她的肩膀却不听使唤,满基便帮她按摩后背和脖子。他的手本能地往前绕过她的肩,触到了她那对紧实的、小小的乳房。刹那间的觉醒击溃了他的意志,满基想起了孔家那个软乎乎的年轻媳妇。电光火石之间,决了堤的回忆吞没了他。满基撩开玉珍的袍子,褪下了她的裤子。姑娘膝盖和脚踝的肌肉仍然僵硬着紧缩成一团,他就温柔地为她按摩,直到肌肉变得松弛。接着,他愈发高兴地看到这姑娘的身体是多么苗条好看。他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于是迅速褪下自己的衣裤往门上一摔,对客家姑娘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跟她待了好长时间。东家回到小屋,想告诉满基怎么把女孩送到火奴鲁鲁的妓院。他把房门推开一条小缝,却见到这一对年轻人情意正浓,于是就用本地原住民的语言说:“你想怎么就怎么,完了把她再绑起来就行。”
东家一说,满基猛然想起自己还带着任务,吓得一把抓起裤子,看看有没有哪个机灵鬼趁着他鬼混时偷走了他的赌本。满基在春宵院时,不时也对顾不上自己口袋的家伙顺手牵羊。看到钱还好端端的,满基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对赤条条的姑娘说:“我得去赌钱。你把衣服穿上。”
他边等她穿衣裳边捡起那堆绳子,姑娘把脸扭过来,一看见那条把她捆得遍体鳞伤的绳子,禁不住泪水涟涟。她哀求他,拉着他的手保证:“我不会逃走的。”
满基手里攥着绳子,打量着姑娘,她的目光中好像有点什么,让他没法不信她。满基拿着绳子,把她领到妓院后面自己住的那间狗窝,让她坐在地上。他贴着姑娘惊恐万状的脸晃晃绳子,仿佛在说:“我该用绳子吗?”她则看着他,仿佛向他保证:“你用不着绳子。”满基明知不妥,还是转身准备离开。可把松了绑的姑娘就这么扔在屋里,满基又不放心,于是他想出一个高招。这绳子不算短,他把一头绑在客家姑娘的左手腕上,另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说:“过来。”
经过妓院柜台时,东家一看便说:“好主意。”接着摆出一副生意面孔说:“她在我朋友那儿能不能干好?”
“能干好。”满基让他放心,然后领着他的猎物往他最喜欢的赌场走去。走上大街后,他停下脚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答道:“查玉珍。”他答道:“玉中珍宝!好名字。”满基心里暗道:“在妓院里,算得上是个好名字。嫖客们下回来,准还想得起来。”
一群赌棍正在玩“番摊”。庄家从一大堆雪白的象牙扣儿里拿出一把牌,大家赌最后剩下的扣儿是几个还是没有。另一种玩法,要是大家都愿意的话,就是只赌拿出来的象牙扣儿是单数还是双数。下完赌注后,庄家便从那堆棋子儿里四个四个地往外拨,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令人叫绝。那堆棋子还剩五六十个的时候,玩家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最后还能剩下几张牌,这种技巧堪称是门绝技。
拿着自己的和原住民同胞的本钱,满基在番摊赌局上牌运亨通。他觉得,说不定是刚才对那个客家姑娘做的善事让他交了好运。他拿起赢来的钱来到麻将室,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令赌徒们不禁热血沸腾,简直要等不及了。牌局一开,玩家们把牌码成一道城墙,他们的规矩就是用尽力气往下摔牌,摔牌产生的声音更突出了麻将游戏本身热火朝天的气氛。同样的道理,一个玩家“吃”了或“碰”了,亮牌时会把麻将牌叮叮当当地接连砸在沸反盈天的牌桌上。澳门当地的麻将是一种野蛮躁动、让人欲罢不能的游戏。
眼下,满基打定主意,要去真正的赌徒玩的牌桌上去,豪赌一把试试手气。他坐上一张三缺一的牌桌,让玉珍老老实实待在身后,不时拽一下绳子确保她还给绑着。牌桌上有两人留着细细一把长髯,身上的长袍价值不菲。另一个则是个年轻气盛的赌棍,跟满基差不多。一开始,有个岁数很大的男人怫然变色:“我不想跟女人在一个屋子打牌。”满基陪着小心说:“我要送她去檀香木之国的妓院,得看着她呀。”提意见的人表示理解,事实上,那人心里还暗暗庆幸:“说不定他把心思放在那姑娘身上,输得更快。”
然而,满基赌起钱来可不是冤大头。跟番摊不同,麻将并不主要靠手气,而是要用技巧摆布凭手气摸来的牌。年轻的赌徒想到,今天说不定是他最后一次豪赌,便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把一百四十四张麻将牌一一码好。码牌时他重重地墩着牌,发出声声巨响,然后盯死自己扔出去以决定哪边玩家先开局的骰子。满基跟着上家抓牌时好不快活,只有探出身子摸牌感觉绳子拽着自己的腰时,他才会想起玉珍的存在。理好麻将牌之后——满基早就学会了把牌摆得杂乱无章,好叫精明的上下家看不出门道。刚要出牌,方才对玉珍不满意的那个一脸胡子的男人突然说:“她得坐到地上去,防止她偷看。”等客家姑娘坐到地上后,人们才急吼吼地开局打牌,可满基放心不下,怕玉珍偷偷溜走,非叫她坐在桌子底下,自己用脚抵住。玉珍在那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在此期间,四个玩牌的往桌子上啪啪地摔着麻将牌。
桌子底下的玉珍看出,满基这次是打算孤注一掷了。他时不时藏起几张牌,再把它们凑成绝妙的“吃”或“碰”的组合,好多赢些钱。一到这时候,满基的脚踝就较上劲,几根小骨头往外凸,两只脚也见了汗,这时,玉珍便祈祷神佛保佑他别露馅儿。准是因为她撞上了哪个大财神,她男人居然真的赌赢了钱。
太阳落山时,满基拽了拽绳子说:“咱们回家。”他们回到尘土飞扬的澳门大街上时,给闻讯而来的小贩们团团围住了:“妓院那小子赢大钱了。”他们手里拿着鲜花、布料,还有一盒盒的点心。满基一脸赢钱的阔气相,好不得意快活。他用手指头搓了搓他女人身上破破烂烂的棉布说:“这娘儿们得有一件新裙子,听我的没错。”在众人的吹捧下,他牛皮烘烘地宣布说,“那种布料给我们来四匹!”在吃的方面,满基就更大方了。饥肠辘辘的玉珍吃了皮蛋、鱼干、面条和蜜饯姜片。两人在一块牙医诊所招牌底下歇脚时,满基对人们说:“我实在是撞上了大运。我简直能猜出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夜色渐浓,满基把绳子拉得更紧一点,以防玉珍走迷了路。他还给他在葡人区下九流的老相识买了吃食。几个民兵从他身边走过,满基对他们点头,其中一个人问:“你为什么把那姑娘绑起来?”满基用澳门的黑话答道:“我要把她送到檀香木之国的妓院去。”
警察们赞成地点点头,其中有一个停下了脚步:“你是在港口里那艘美国船上的吗?”
“应该是。”满基答道。
那警察马上换了一副神秘的腔调,低声说:“我得警告你。把你从村里买来的那个美国人今天来找我们,要逮你呢。你得躲一躲。”
“我一早就去报到。”满基让他放心,“多谢了。”然后他给了那警察一个铜子儿。
“多谢,满基!”那警察鞠了一躬,“你身边那个妞儿不错。”
“她是个客家人,可是挺旺夫。”满基答道。
满基押着俘虏又回了春宵院,给他的前东家看自己是怎么把那十块墨西哥银圆一下子就翻了八倍的。
“这个妞儿挺旺。”他说。
“你要再把她绑到小屋里吗?”东家问。
“她今天晚上跟我睡。”满基说。
“行,”谨小慎微的生意人答道,“但是别忘了你从这儿学的给姑娘们磨性子的办法。该喂就喂,该打就打。”
“我会管住她。”满基让他放心,“警察来找过我吗?”
“当然来过。”老板答道,“你的船明天就要开走了。”
“我会按时到的。”
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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