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霍克斯沃斯转身,立刻看见了那把刀,他一拳砸在艾伯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矮小的艾伯纳痛得弯下了腰,向后撞到草墙上一块不大结实的地方,直接摔出了屋外。艾伯纳听见妻子与船长在屋里扭打的声音,还没站起身来便听到了她的尖叫声,还有船长狂怒的吼叫,杰露莎咬住了船长汗津津的大手。待到他挥着棍子赶回屋内,只看见霍克斯沃斯站在前门口的残垣断壁处,嘴里含着那只被狠狠咬了一口的手。接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大个子船长悲痛欲绝地说:“你丈夫带你来的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可怕了,杰露莎。你上次穿新裙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向外走去,眼睛里几乎要泛起泪水,他说,“为什么我们每次相遇,你总是怀着……这个蠢货的孩子?”
暴乱又持续了三天,在杰露莎的学校里,姑娘们本已顺利走上了从蒙昧到文明的转变之路,而如今她们又重新堕入了淫乱狂欢的深渊,一次便有六七个,甚至十个姑娘待在捕鲸船甲板上那一间间闷热的舱房里。墨菲的小酒馆里整日歌舞升平。老人们想把水手们赶出家门,却遭到殴打,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们被掳走。在王宫里,疲惫迷茫的玛拉玛命令所有的女人搬到山上去住,她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到了暴乱的第三天,玛拉玛把艾伯纳叫过来,十分费力地问道:“这都是怎么回事,我亲爱的导师?”
“我们原本都是生物,玛拉玛,”艾伯纳说,“只是因为上帝的法律,我们才保持文雅的行为。”
“为什么你的同胞不懂这些法律?”玛拉玛问。
“因为拉海纳不受法律约束已经太久了。只要是没有法律的地方,人们就任由自己为所欲为。”
“假若你们的国王知道这些天来,他们又是开炮,又是纵火……他会感到抱歉吗?”
“他会感到羞耻。”艾伯纳坚定地说。
“那些美国人、英国人还有法国人为什么非要我们的铺子卖威士忌酒,非要让我们的姑娘上他们的船?”
“那是因为夏威夷尚未确立文明种族的名声。”艾伯纳说。
“你的同胞用大炮轰我们,”玛拉玛疲惫地说,“难道是在帮我们变得文明?”
“我为我的同胞感到羞耻。”艾伯纳绝望地说。
玛拉玛早就等着这句话,她沉默良久,而后柔声说道:“现在我们是平等的了,马库阿?黑力。”
“什么平等?”艾伯纳疑惑地问。
“你一直对我说,假若我不知道何为羞耻,假若我不对上帝承认自己已经迷失、承认自己罪大恶极,便不能蒙受神恩。你拒绝我加入你们的教会,因为你说我不够谦卑。马库阿?黑力,我来告诉你,我的确不谦卑。你拒绝让我加入教会是正确的。然而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做不到谦卑?”
“为什么?”艾伯纳小心翼翼地问道。
“因为你也并非谦卑之人。你们总是正确的,我永远是错的。你说的永远是白的,我说的总是黑的。你想让我讲夏威夷语是因为你想学夏威夷语。我不会低三下四地恳求你允许我加入教会,是因为你满口羞耻,可又不知其为何物。今天,马库阿?黑力,堡垒被毁掉了,你的家也被你的同胞炸毁了,我们是平等的。我终于做到了谦卑。没有上帝的帮助,我什么也做不成。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谦卑的。”
高贵的大个子女人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痛苦地起身跪在地上,推开身边那几个伤心欲绝的侍女,双手比成祈祷的样子。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满心痛悔地说:“我迷路了,马库阿?黑力,我恳求你让我加入你们的教会。我就要死了,我想在临死前与上帝交谈。”
几名愚蠢的水手从“月桂树”号上开火,对准一对不愿意交出女儿的夫妻,镇子西边的一幢建筑物正火光冲天。墨菲的小酒馆里,一场舞会如火如荼,普帕里家的三个女儿仍在霍克斯沃斯船长的舱房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中,艾伯纳说:“我们将会为你举行洗礼,接受你加入上帝的教会,玛拉玛。就定在礼拜天。”
“最好是现在。”玛拉玛提议,一位侍立着的女人也点点头,于是艾伯纳差人把杰露莎、柯基、妮奥拉妮、克罗罗、詹德思船长,还有惠普尔夫妇都叫了过来。他们突出暴徒们的重围赶了过来,暴徒们嘲笑詹德思船长做不成真正的船长,而惠普尔夫妇居然去做传教士。惠普尔医生一看到玛拉玛,便显出十分忧虑的样子说:“这个女人病得很重。”高大的克罗罗一听便抽泣起来。
大家心情沉重,在玛拉玛身边围成了半个圆圈,玛拉玛平躺在地上,万分痛苦地喘着粗气。远处响起了炮声,五十名尾随惠普尔夫妇找上门来的暴徒在宫殿的大门外尽情嘲讽。艾伯纳手里没有《圣经》,他凭着记忆背诵了《箴言》的结尾段落,那些言语在身为阿里义-努伊的玛拉玛身上具有特殊的意义:“能力和威仪是她的衣服;她想到日后的景况就喜笑,她开口就发智慧;她舌上有仁慈的法则,她观察家务,并不吃闲饭。”
言毕,艾伯纳对众人宣布:“科纳国王的女儿玛拉玛?卡纳克阿业已蒙受神恩,意欲在上帝的神圣教堂之中接受洗礼。你们可愿接受她吗?”
柯基第一个开口,然后是詹德思船长和惠普尔夫妇,轮到杰露莎的时候——玛拉玛头一次鼓起勇气要治理茂宜岛时曾被她大加赞赏——她一言不发,而是深鞠一躬,吻了这位身患重病的女子。
“你是我的女儿。”玛拉玛虚弱地说。
艾伯纳插嘴说:“玛拉玛,你将放弃异邦人的姓名,得到一个基督教的名字。你选哪个名字?”
生病的妇人巨大的脸庞上浮现出终极快乐的神色,她轻声说:“杰露莎常常给我讲起一位挚友,我想选择这位朋友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鲁卡。杰露莎,你能最后再给我讲一遍这个故事吗?”
暮色中,仿佛是对自己的孩子讲述那般,杰露莎再一次讲起了路得——夏威夷人把这个名字叫作鲁卡——的故事,讲到异族人的土地那段情节时,杰露莎哭得说不下去了,于是玛拉玛说了一句结尾:“愿我能像路得一样,在即将前往的新国度找到幸福。”
洗礼结束后,惠普尔提议:“你们最好现在离开。我得给玛拉玛检查一下。”
“我愿意看我们的卡胡纳,医生。”玛拉玛只说了一句,她示意克罗罗,让他马上把卡胡纳找来。
“找卡胡纳合适吗?我们这才刚刚……”艾伯纳开口说,却被杰露莎推到了一边。这一小伙人又回到了镇中心,阿曼达?惠普尔提议:“杰露莎,艾伯纳,你们最好跟我们待在一起。”
“我们就待在自己家里。”杰露莎坚定地说。这时暴乱已渐渐平息,船长们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当地人纷纷传说玛拉玛是被堡垒那边的水手害死的,现在只剩一口气了。夫妇俩回家后,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穿戴整齐,帽子和纽扣都擦得锃亮,顺着大路来到传教所,后面跟着五名手上提满礼品的水手。
他把帽子塞在胳膊底下,照着很久之前学过的招呼女士的方法,粗声粗气地说:“夫人,我很抱歉。要是我弄坏了什么东西,我愿意赔您。这些椅子和这张桌子是其他几位船长捐出来的。”他有些难为情地顿了顿,又说道,“我在几艘船上找了找,寻到了这些布料。我寻思着你能给自己做些合身的衣裳。我是说,做几件新衣裳,夫人。”说完他鞠了一躬,把帽子戴在头上,离开了传教所。
起初,艾伯纳想砸了这些家具:“我们把它放到码头上烧了。”但杰露莎不许他这么做。
“他们送来家具是表示悔过的。”她坚决地说,“我们总能用得上写字台和几把椅子。”
“你说我在那张桌子上,怎么能翻译《圣经》?”艾伯纳问道。
“桌子不是霍克斯沃斯船长送来的。”杰露莎答道,她丈夫看着她在残缺不全的屋子里摆好椅子,“上帝把这些东西送给传教所,而不是送给艾伯纳?黑尔和杰露莎?黑尔。”
“我把这些布料送给玛拉玛那儿的女人。”艾伯纳坚持到,杰露莎也同意。等艾伯纳离开,镇子又恢复了平静之后,杰露莎坐在一把新椅子上,就着那张新的厨房餐桌,写下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艾丝特姐姐,上帝的忠实信徒。在我所认识的所有人中,对于我即将做出的行为,你是唯一一位能够宽宏大量将其饶恕的人。我的虚荣行为在周遭的环境下是十恶不赦的,然而倘若这样做有罪,也应全部归罪我一人,而我无力抗拒。亲爱的姐姐,请不要嘲笑我,也不要将我的虚荣行为告诉任何人。
你经常问,是否需要寄给我什么小物件,我总是答复你说,上帝为我和我亲爱的丈夫提供了一切所需的物品,这都是实话。传教委员会给我们送来了一切所需,然而最近,随着年龄渐长,我有些沮丧地意识到,自己有很多年没有穿上过一件专门为我缝制的衣裙了。我必须补充一句,慈善机构给我送来的一桶桶衣服都是完好无损的,样式也好,可是我还是想要一件属于我自己的衣服。
我想它应该是红褐色的,上面有蓝色或是红色的镶边,如果整条袖子都能做成泡泡袖的样子,我将对你感激不尽,如今那种袖子特别流行。几年前,我曾见过一个前往火奴鲁鲁的女人穿着那样一条裙子,十分迷人。如果眼下时兴的款式已经跟以前大不一样了的话,如果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时新款式,那么我希望你给我找新样子。我不需要帽子,要是能寄来一双按老规矩缀着蕾丝花边的手套,我要对你千恩万谢了。
不用说你也知道,最最亲爱的艾丝特,我手头没有钱来支付这个不情之请的费用。七年来,我不曾也不想见到一美元。我明白我提出的要求既华而不实又很让你破费。然而我祈祷你能理解我。
我的身体不像过去那么丰满,似乎也变矮了,所以不要把裙子做得太大。从你亲爱的兄弟对我所说的来看,我认为自己现在的身材跟你差不多,可是我不想要你的、或任何其他人的衣服。这件衣服必须是崭新的、属于我一个人的。愿你心存怜悯,原谅我写下这封恳求的信。
你的姐妹,杰露莎
去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商铺寄信的路上,杰露莎发现“迦太基人”号已然起航离去,普帕里家可爱的小女儿伊莉姬跟着船长一道走了。这比过去几天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令杰露莎感到难过,她忍不住掉下泪来。“她是个多么招人喜欢的孩子,”杰露莎伤感地说,“我们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的姑娘了。我深感自己痛失了一位亲人,因为我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我希望这世界能善待伊莉姬。”她擦着眼睛,然而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第十八章
玛拉玛去世之前,在公开场合又出现过几次。其中一次,她爬上那艘停泊在陆地上的独木舟,一边费力地在塔帕树皮布上调整着姿势,一边指挥着杠夫们抬着她走过已遭破坏的街道。沿途所到之处,玛拉玛并不多费口舌,只简单说:“我们颁布的是善法。你们必须遵守。”她停下来给警察们鼓劲儿,并在墨菲的小酒馆里再次宣布:“不准再卖酒给夏威夷人。姑娘们不许再光着身子跳舞。”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喘着粗气。那时暴乱结束还没多久,这些语言的威力是过去的好多倍,克罗罗手下的警察们渐渐控制住了局面,甚至比过去的管理还要有权威。玛拉玛非常有威严地坐在那条独木舟里,身后跟着两名胖墩墩的侍女和一群手里拿着羽毛棍的男人。
艾伯纳和杰露莎都注意到,在这场奇特的独木舟巡游上,玛拉玛让她的孩子柯基和妮奥拉妮紧守在自己身边,当他们走到人群最集中的堡垒时,玛拉玛宣布:“我马上就要死去了。我的女儿妮奥拉妮将会担任阿里义-努伊。”人群中并无欢呼喝彩之声,岛民们只是仔细打量着这位健美的少女,较之原来更多了一些敬重。
紧接着,艾伯纳看到几位尊贵的卡胡纳纷纷来到玛拉玛身边,与她激烈地争辩起来,艾伯纳猜他们是想说服那位背叛了旧宗教的领导者放弃新的宗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卡胡纳们觉得基督教很好,也愿意承认基督教的天神比他们自己的天神高级得多,单单为了小心谨慎,卡胡纳们也愿意尊重这位全知全能的新天神。与此同时,他们也要保护这位镇定、伟岸的阿里义-努伊安全度过临终前最后的日子,不愿出现任何疏漏。因此,在艾伯纳向耶和华祈祷时,他们也默默地向凯恩祈祷。他们特别用心地为玛拉玛按摩,四处寻找草药为她安神,他们准备她最爱吃的食物供其大吃特吃。玛拉玛觉得,只有用这种方式才有机会重新恢复她的力量。她每天吃四顿饭,有时候要吃五顿。平常的一餐要吃掉一两磅烤猪、一大块狗肉、烤鱼和一大份面包果。她每餐至少要吃掉一夸脱芋头,两三夸脱也毫不稀奇,饭后会有几名妇女用罗密罗密按摩法为她揉肚子,帮助其刺激迟滞的消化系统。惠普尔医生大发雷霆:“她这样吃会死的,可她从二十岁开始就这么干了,这真是难以想象!”
其他岛屿纷纷得到消息,说科纳国王的女儿玛拉玛即将死去。按照已经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传统,阿里义们纷纷到她的病榻旁集合。多年之后,凡是当时住在拉海纳的美国人,被问及对当地最深的印象时,绝不会提到开炮,而是会讲起阿里义们最后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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