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悼念集会:“有的从遥远的卡乌艾岛乘轮船过来,有的从拉奈岛乘独木舟而来。他们有的单独前来,有些成群结队。我记得有人穿着西式的服装,有些则披着黄色的斗篷。他们全都在我们的小码头上靠岸,迈着庄重的步伐,经过卡美哈梅哈的旧宫殿,沿着海木槿下那条尘土飞扬的道路往东去。这情形仿佛仍在我眼前。他们是何等伟岸的巨人啊!”
群岛的摄政王卡休曼努女王在丽丽哈和姬娜乌王后——两位的腰身都十分可观——的陪同下赶来。比玛拉玛还要重四十磅的卡拉尼?欧?麦?修?伊拉公主来自夏威夷,少年国王考伊基奥利来自火奴鲁鲁。群岛上身份高贵的男人也纷纷来到:帕吉、博吉、霍阿皮里,还有一位被西方人称作比利?皮特的首领。惠普尔医生看到这集会的场面,暗想:“这些人有生之年便使群岛从奉行异教主义进化为信奉上帝,从石器时代进化到现代社会。为此,他们得打退俄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和美国人。每一艘从文明社会来到群岛的军舰,其目的都是要强迫岛民把姑娘献给水手,或者把朗姆酒带给当地人。”他们是令人惊叹的民族,他们是夏威夷古老的阿里义,而现在,为着卢卡?玛拉玛?卡纳克阿的死,这些人身着盛装聚到了一处,仿佛悼念的正是他们自己。
惠普尔医生对艾伯纳说:“他们就像曾在世界上横行霸道的巨兽,在巨变降临时缓慢地走向死亡。”
“什么巨兽?”艾伯纳不解地问。
“就是冰河时期之前那些巨大的兽类。”惠普尔解释说,“有些科学家认为,它们的消失是因为体型太大,无法适应地球的变化。”
“我对这类假说毫无兴趣。”艾伯纳回答。
玛拉玛在她的草屋宫殿一位一位地接见这些高大伟岸的老朋友们。
“阿罗哈,努伊,努伊。”她不断地说着。
“噢喂!噢喂!”他们抽泣着说,“我们来跟深爱的姐妹洒泪分别。”
当呼吸痛苦不堪的时候,玛拉玛便咬住下嘴唇,用那张大嘴的嘴角喘气,痛楚一旦消失便立即又恢复笑容。阿里义们一座座笨重的身躯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他们轻声地自言自语,不住地祈祷着。
现在克罗罗决定,要把他深爱着的女人挪到床上,让她在那里死去。他命人上山取来一捆捆散发着香气的树叶——驱魔用的阿皮树叶、治疗用的泰树叶,还有神秘的念珠藤,那具有穿透力的香气最受岛民喜爱。树叶送来后,克罗罗嗅着这熟悉的强烈气味,回忆着自己在夏威夷岛上坠入爱河的那些日子。他划开一张张树叶的背面,以便让香气散发出来,并将它们在塔帕树皮毯上摆出一个正式的图案。在这张香气氤氲的床上,他又放置了一条编制得十分柔软的露兜树垫子,然后又是一张柔软的塔帕树皮,最上面是一块中国产的丝绸,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巨人玛拉玛只要挪到这张床上就能闻到念珠藤的香气。
接下来,克罗罗到海滩上去,叫渔夫捕来新鲜的鲤鱼,然后根据岛上的传统亲自烹调。他将椰子捣碎,看着面包果一点点烤熟。在玛拉玛临终的那几天里,只要不是克罗罗亲手做的食物,玛拉玛连一小口也不吃。漫漫长夜,克罗罗亲手编织了羽毛拂尘为她驱赶飞虫,不让它们落在那沉沉睡去的庞大躯体上。除非是手脚并用爬行,他绝不以其他方式接近她的身边。克罗罗想让玛拉玛时刻记住自己是阿里义-努伊,是他的灵气来源。最让玛拉玛感到高兴的是,克罗罗会在清晨暂时从她的身边走开,过一会儿便用手肘跪爬回来,因为他的双臂中堆满了红色的桃金娘、姜花和夏威夷昊树的花朵。克罗罗送来的花朵上还缀着露珠,他以前便这样做过,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还没有卡美哈梅哈的战争断送他们的生活。
玛拉玛临终时,目光仍然注视着克罗罗,在她的眼中,他又回到了两人年轻的时候,那时异邦的天神和传教士还没有硬生生地横在两人之间,然而玛拉玛最后的遗言说的仍然是她正扶持建立的社会:“我死后,决不允许敲掉自己的牙齿,决不允许弄瞎自己的眼睛,不准大哭大闹地办丧事。我要像个基督徒那样下葬。”说完,她把克罗罗叫过来,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最后一次与他说悄悄话。就这样,当玛拉玛的大限来临时,那一堆毫无生气的血肉之躯轰然向后瘫倒了下去,压碎了那些念珠藤叶子。
玛拉玛的愿望实现了。她被以基督教葬礼的方式装入一只杉木箱,埋在一片湿地中间的小岛上,那里曾是这位阿里义常常出游的地方。艾伯纳在玛拉玛的墓旁举行了一场感人至深的布道仪式,众位身高体胖的阿里义们伫立在他们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座基督徒的墓碑旁,心中暗想:“这样埋葬女人比过去那样好。”普通百姓却不许进入这座禁忌的岛屿,他们站在河岸旁,按照老规矩虔诚地抹着眼泪。然而并没有人敲掉自己的牙齿,或者挖去自己的眼球,而过去,只要有阿里义死去他们便会这样做。这一次,他们惊愕地看着这支送葬队伍:马库阿?黑力和他的妻子走在最前面,拖着长腔为他们亲爱的朋友念诵祷文,后面跟着詹德思船长、惠普尔医生和两人的太太。再后面是头戴念珠藤花环的卡胡纳,个个心里偷偷默念着异教徒的经文。他们身后是身材魁梧、痛哭不止的阿里义。八个身披黄色斗篷的男人手里抬着长杆,杆子上放置着那只杉木箱子。箱子上盖着念珠藤和桃金娘花朵,还有一块巨大的丝绸盖布,绣着几条紫色的龙。
默然无语的送葬者们抵达了墓地所在,阿里义们放声号哭起来:“噢喂,噢喂,致我们的姐姐!”这哭声悲痛欲绝,以至于艾伯纳(他负责葬礼按照基督教的方式举行,确保其中不出现异教徒仪式)竟没有注意到克罗罗、柯基和妮奥拉妮并未来到墓地,而是分散开来与几位显赫的卡胡纳们商量着什么。克罗罗坦言:“玛拉玛临终前,悄悄对我说:‘让他们按照新规矩埋葬我,这样对夏威夷最有好处。等传教士举行完仪式之后,不要让他们找到我的尸骨。’”
几位密谋者板着脸面面相觑。艾伯纳开始进行长篇布道了。这时,一位年迈的卡胡纳悄声说:“我们的确应该尊重新教,然而假若她的尸骨被人找到,将给卡纳克阿家族蒙上耻辱。”
另一位卡胡纳低声说:“伟大的卡美哈梅哈去世时也是如此指示霍阿皮里的,于是霍阿皮里趁半夜拿着他的尸骨偷偷溜出去,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藏到哪里去了。阿里义就应该这样。”
此时,艾伯纳恳求道:“主啊,请带走你的女儿玛拉玛!”于是最年长的一位卡胡纳沙哑着嗓子对克罗罗说:“这句遗言比别的都有效。你明白该怎么做。”
墓地旁,三对传教士夫妇提高嗓音,齐声唱诵《福哉系连妙结》。此时,克罗罗那伙暗地里行事的同伴们一个个对他悄声道:“这是你的职责,克罗罗。”他们本来无需如此叮咛,自从玛拉玛与丈夫密谈的那一刻开始,克罗罗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因此,当墓旁的歌声结束,艾伯纳带领众人进行最后的祈祷时,克罗罗便在心中暗自祷告:“凯恩,带领我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吧!请帮助我们,请帮助我们。”拉海纳镇的第一场基督教葬礼结束了。
送葬队伍回到船上时,克罗罗轻轻拉住儿子的手,低声说:“要是你能留下,柯基,我会很高兴。”
虽然想避开,然而年轻人已经料到家人会请他留下。既然话已出口,他便欣然接受:“我会帮助你的。”柯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一段时间以来,柯基总感到自己正渐渐走在深渊的边缘。黑尔牧师不同意让他当牧师,自己那痛切的失望自然逃不过父亲和卡胡纳们的眼睛。惠普尔医生和亚伯拉罕?休利特退出教会一事则加深了他的愤怒,因为这证明这伙人从一开始就不像他那样全心侍奉上帝。卡胡纳们私下里说:“传教士们绝对不会让一个夏威夷人成为他们的一员。”另一方面,在耶鲁大学门外雪地里的那番谈话之后,柯基便将全部身心奉献给了上帝,那些不如他虔诚的人竟然取得了牧师资格,这种羞辱他也甘愿承受。他热爱上帝,与上帝心心相通,每到日落时分便与他沟通交流。他情愿用自己的毕生时光追随上帝的意志,他曾自问:“如果传教士因为我是夏威夷人而抛弃了我,我为什么要继续虔诚下去呢?”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柯基感到无地自容。
柯基热爱上帝,但是憎恨着上帝的传教士。他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周旋其中,只要能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自己就能免于做出明确的选择。然而伟大的母亲一去世,柯基便不知不觉地倒向克罗罗和卡胡纳的阵营,开始对自己的宗教信仰进行彻底的反思。炮轰拉海纳事件,还有那些信仰基督的美国人在本地的无耻行径,迫使他不得不赤裸裸地扪心自问:“这种新的宗教对我的同胞可有益处?”今晚母亲的葬礼上,荒蛮之地的太阳沉到黄褐色的拉奈山后,照得海水泛出粼粼金光,此情此景,在库克船长尚未到此之前便早已存在。柯基在两种宗教中做出了选择。“我会帮助你的。”他对父亲说。
夜幕降临后,克罗罗、柯基和两位身强力壮的年轻卡胡纳来到阿里义-努伊的新冢,小心翼翼地取下上面覆盖的花冠。然后他们拿出了当天早些时候藏好的撬棍,打开杉木箱的盖子放到一边,毕恭毕敬地捧出那本放在最上面的黑皮《圣经》。他们又一次看见他们那位伟大的阿里义,身上堆着念珠藤做的花环。众人轻手轻脚地抬着那具软绵绵的胖尸体放入一只帆布袋,又回去把坟墓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你去砍一段香蕉树树干。”克罗罗吩咐道,于是柯基来到海岛腹地,伐倒一棵长满树叶的树干。从那早已无可追溯的时代开始,这树干便在天神面前代表着人类,柯基把树干削成与玛拉玛身高一样的长度后,便回到棺材旁,将树干置于其中。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天神耶和华动怒。大家把圣经放回原处,将坟墓重新封死,并在上面重新摆好花环。接下来,这四位身强力壮的男子便抬起帆布袋,把玛拉玛运到她真正的归宿。
夜色正浓,众人划船来到一片海岸,一个没人能看见他们的地方。送葬队伍开始朝着茂宜山脉的方向出发。清晨时分,他们到达一片隐秘的山谷,赶在黎明到来之前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墓坑。在底部铺上多孔的岩石后,他们将香蕉树叶和泰树叶摆在岩石上。一切就绪后,他们便轻轻地将玛拉玛安放在坟墓里,尸体上盖了一张神圣的塔帕树皮,然后是潮湿的树叶和青草。接下来,他们又尽其所能找来所有的树叶和草棍,高高地堆放在坟墓上,将其点燃。他们让这堆火缓慢地燃烧了三天,同时卡胡纳们唱诵着:
抛开生命的热力来到凯恩清凉的水中,
离开尘世的欲望来到凯恩清凉的水中,
舍下欲望的重担来到凯恩清凉的解脱中,
群岛的天神们,远方海洋的天神们,
七目星座的天神们,星辰和太阳的天神们,
请带走她。
到了第四天,克罗罗打开坟墓,火堆的热力早已烧焦了玛拉玛的血肉。他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将她的头颅从巨大的骨架上割了下来。克罗罗刮着这颗头骨,以剥离所有残存的部分,然后把头骨放进念珠藤叶子里包好,再裹上一块塔帕树皮,最后放入一个编制细密的露兜树叶草垫里。这将是克罗罗一辈子永恒的财宝。在他渐渐老去的每一夜,克罗罗都会拿出这颗他深爱的头颅,与她倾心交谈。他回忆起基督教来到小岛之前,玛拉玛曾是多么喜爱烟草。于是克罗罗便会点上他的烟斗,待到烟火浓烈便将它们吹入她的口中,克罗罗知道玛拉玛喜欢他如此细心周到。
克罗罗切下一根巨大的腿骨递给柯基,让他将其刮好并保存起来。年轻人开始动手执行这古老的任务,仿佛有声音从远古传来,召唤着他。
现在,克罗罗切下了另一条腿,把大腿骨为妮奥拉妮——现在的阿里义-努伊——刮好,以便她能永远带着这件纪念品,并记住自己尊贵的地位是由何处得来。接着,克罗罗将剩下的骨头和灰烬收集起来,递给一位卡胡纳。这位卡胡纳带来了一只形状奇特、用细绳编成女性形状的背囊,他将玛拉玛的遗体放置其中。克罗罗接过背囊夹在左臂下,用右臂夹着那颗包裹好了的头颅,独自一人走上了最后的朝圣之路。
从那山谷背面很远的地方,吹来了阵阵大风,呼啸着穿过拉海纳镇。克罗罗走在日间的热浪中,他走过一道道山梁,沿着一座座山脊,最终来到了一个洞穴,这里是克罗罗采来念珠藤叶的地方。他在这里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拿几块熔岩堆了一座小小的平台。克罗罗将妻子最后的神圣骸骨存放在此处,存放在这远离腐臭泥土的地方。接下来,他开始按过去的传统祷告。祷告结束后,他又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眼睛盯着那几堆荒凉隐秘的石头。
“噢,凯恩!”他突然悲痛欲绝地号叫起来,不停地哭喊着,直到山谷中荡起了回声,直到悲痛令他几乎丧失了理智。克罗罗扑向那座小平台,将一块石头放在唇边用牙齿啃咬。他绝望困顿、萎靡不堪,整个人全垮了。他用拳头捶打着石块,哭喊道:“玛拉玛,我离不开你,我离不开你。”
恢复镇定后,克罗罗在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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