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年,没人给他们举行婚礼。”
“你的意思是,他们生活在罪恶里?”
“然后我就过去了,一次常规旅行,坐的是俄国船。”
“然后你就给一位基督教牧师娶了个异教徒?”艾伯纳惊骇地问。
“正是如此。没准我也要受到谴责。”惠普尔淡淡地说,“我总有点怀疑,”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在这儿,我总觉得我没法接受人家的谴责。我与圣徒保罗的观点一致:‘结婚总比烧死强。’当年,你把亚伯拉罕留在瓦伊鲁库岛,而今天他的日子要好得多,当真有人会怀疑这一点吗?”
在火奴鲁鲁举行的会议与人们预期的一样。首先,亚伯拉罕?休利特可怜巴巴地承认自己娶了夏威夷姑娘玛丽亚,违背了上帝的法令,这种行为使他自己蒙羞,也给教会抹了黑。他祈求大家的宽恕,恳求教会的弟兄们可怜他孤身一人,还带着襁褓中的儿子。回想起那些孤独困苦的日子,他禁不住掉下了眼泪。之后有人暗示说,也许该让那个狡猾的夏威夷女人来为他的堕落负责。这时,亚伯拉罕恢复了一些自尊,信誓旦旦地说他爱着这位美丽柔弱的女子,还说自己非她莫娶:“若是各位弟兄想要归咎于玛丽亚的话,那么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不需要费心思多加猜测,大家纷纷投票谴责亚伯拉罕,并将他逐出教会,只有惠普尔和奎格利站在了亚伯拉罕这一边。会议决定,休利特夫妇离开群岛才是上策:“你们在这里一次次出现,会使教会一次次蒙羞。然而,让一位基督教牧师——一位被解除了教职的牧师——带一位夏威夷妻子回到美国也同样有伤大雅,因为美国尚有很多人乐于攻击我们传教士,你们若是回到了他们中间,不啻于为他们的亵渎增加了证据。综上所述,你和你的家人应该……”
这时,亚伯拉罕已经擦干了眼泪,倔强地说道:“你们已经无权为我决定这些事情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选择居住地。”
“你不会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口粮。”会议组织者提醒他。
“我已经签了个协议,为拉海纳的捕鲸船养猪、种甘蔗,除此之外,你们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但在离开之前,我必须说,你们的传教事业建立在一个自相矛盾的基础之上,永远也无法实现。你们热爱可能成为基督徒的夏威夷人,然而你们同时又蔑视作为人类的他们。我可以骄傲地说,我得出了一个与之恰恰相反的结论,因此,我被驱除出传教事业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在这个地方,爱已不复存在了。”惠普尔医生觉得,这位瘦弱的大眼睛男人走出决议室的时候是有尊严的。
会议随即开始讨论医生的事,大家一致谴责他不应该为那对新人主持婚礼。正如一位牧师所说,这使得惠普尔医生“就算不是始作俑者,也是假你之手,令我们那位在哈纳过着困苦生活的弟兄屈从于欲望和罪恶”。
惠普尔医生反驳道:“我倒认为他摆脱罪恶是假我之手。”
这句话顶得颇为有力,又十分聪明,于是医生的事被不依不饶地追究了下去。最后,除了奎格利外,所有的传教士都投票谴责惠普尔。惠普尔遭到申斥,被勒令从今往后谨言慎行。让艾伯纳感到吃惊的是,他的室友竟然认了罪,而且脸上连一丝恨意也没有。会议转而开始讨论几件次要的小事情,包括把传教士家庭指派到新的地点。
“西提思”号起程返回拉海纳镇的时间到了,艾伯纳却发现惠普尔医生、医生的妻子阿曼达,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还躲在船舱里。
“我以为你们被派到卡乌阿岛去了。”艾伯纳说。
“我被派到哪里和我要去哪里,完全是两码事。”惠普尔轻松地说。艾伯纳注意到他们没带行李,不禁松了口气。途中会经过莫罗凯岛和拉奈岛,他们必定是要到其中一座进行短暂的访问。然而这些港口也过去了,惠普尔一家人还在船上。到达拉海纳镇的码头时,约翰抓住艾伯纳的手说:“别下船。我想让你亲眼见证接下来的事。杰露莎在那儿,我也希望她能跟我们一起,我可不想让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被人传得自相矛盾。”
他带着妻子和孩子们,领着黑尔一家人走到了詹德思船长的铺子里,大大咧咧地说:“船长,我来求你照应照应。”
“你这话什么意思?”詹德思满腹狐疑。
“你在这儿的买卖可真大,船长,捕鲸船一年比一年多,你需要个合伙人,我想当这个合伙人。”
“你要离开传教会?”
“是的,先生。”
“为了休利特那件事?”
“是的,先生。还有其他的事。我觉得干活的人应该得到应有的酬劳。”他拽了拽自己身上那条不合身的裤子,又指了指阿曼达的裙子说,“跑到火奴鲁鲁领包裹,看波士顿那些好心人今年又给我们送来了什么垃圾,我可再也受不了了。我想为自己干活儿,拿我自己的薪水,给我自己买东西。”
“阿曼达也是这样想?”詹德思船长问。
“她也这样想。”
“你这样想吗,阿曼达?”
“我热爱上帝,我热爱侍奉上帝的工作。但是我也愿意让家里井井有条。在这些问题上,我跟我丈夫的想法一致。”
“你拿得出钱来跟我合伙吗?”詹德思船长谨慎地问。
“我们一家人到你这里来,身上一无所有。”医生说,这个英俊的黑头发小伙子只有二十九岁,“我们除了从那只垃圾包里挑出来的衣服之外,身无长物。我没有药品,没有工具,也没有行李。我当然也没有钱。但是关于这几座群岛的知识,我比这个地球上任何人都要丰富,我就是要拿这个来跟你合伙。”
“你会说当地话吗?”
“说得好极了。”
詹德思想了片刻,然后伸出了结实的手:“孩子,你就是我的合伙人了。在‘西提思’号上的时候,你问了那么多问题,那时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船长,”惠普尔说,“我想要借点钱,马上就要。”
“我给你找几件衣服,安排个住处。”
“我想借钱去买一套自己的行医用品。任何人想找我看病都免费。我是上帝的仆人,但是我决心以自己的方式,而不是什么别的方式侍奉我主。”
到了周末,惠普尔一家人已经搬进了一间小草棚,那是克罗罗送给他的,再加上一大片地,作为惠普尔给玛拉玛看病的报酬。玛拉玛为推行新法殚精竭虑,身心疲惫。再到下礼拜一,一块招牌——后来整个夏威夷各处都会出现很多这类招牌——出现在拉海纳尘土飞扬的大街上,招牌上写着: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店。
第十六章
艾伯纳在火奴鲁鲁的所见所闻惹得他心烦意乱,他原本便疑心跟夏威夷野蛮人混得太熟会有危险,亚伯拉罕?休利特和约翰?惠普尔对传教士委员会的挑衅更令他对此深信不疑。于是,提心吊胆的艾伯纳在整座宅子外面修建了一圈高墙,杰露莎可以从院子背面开的一扇门进入她在海木槿下的露天小棚子里给姑娘们办的学习班。墙里面不许说夏威夷语,一个字也不行。夏威夷女仆也不准走进墙内,除非她会说英语,如果有岛民代表求见,艾伯纳便关上那扇通向儿童房的门,然后把夏威夷人带到他称之为“原住民房间”的地方。在那里,他们说话的声音小家伙们是听不见的。
“我们决不能效法列国的做法!”艾伯纳常常这样告诫他的家人。亚伯拉罕?休利特在火奴鲁鲁形容所有传教士的那番话放在艾伯纳身上最恰当不过了:他热爱夏威夷人,然而他看不起他们。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有天晚上克罗罗来访时,艾伯纳才心情不佳。他不得不关上孩子们房间的门,以免他们听到外面的夏威夷语。
“你有什么事?”他试探地问道。
“那天在教堂里,”克罗罗用夏威夷语说,“我听到柯基朗诵了《圣经》里的一段优美文字,讲的是一个人生养了另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又养育了另外一个人。”回忆起这段在所有篇章中最受夏威夷人喜爱的《圣经》故事,大个子酋长的脸不禁神采飞扬起来。“生养儿女的那篇”,夏威夷人之间这样称呼。
艾伯纳早就好奇《创世纪》这一章为何备受偏爱,他固执地认为这些夏威夷人肯定弄不明白里面的内容。
“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一篇?”他问道。
克罗罗不好意思了,他向四周看看有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接着,他有些难为情地承认道:“《圣经》里有很多内容,我们都弄不明白。我们怎么可能明白呢?白人知道的很多东西我们都不知道。可我们听见‘生养儿女那篇’这篇,就像音乐灌进了耳朵,马库阿?黑力,因为这篇听上去跟我们自己的家族历史一模一样,我们终于可以对《圣经》感同身受了。”
“你说家族历史,这是什么意思?”艾伯纳问道。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找你的。我看到你将《圣经》翻译成我们的语言,对于你的辛勤劳动我们十分感谢。玛拉玛和我在想,如果在她去世之前,不,马库阿?黑力,她现在身体不太好。我们想到,你是否能用英语为我们写一部家族历史。你知道的,我们是兄妹。”
“我知道。”艾伯纳嘟囔了一句。
“我是最后一个了解家族历史的人,”克罗罗说,“柯基本来应该学这个,可他去学习关于上帝的知识了。现在他年纪太大,已经不能像当年我学着当卡胡纳时那样记住这些东西了。”
艾伯纳是个饱学之士,他立即明白保存这些古老的故事具有多么重大的价值,于是他问道:“一部家族历史听上去应该是什么样的,克罗罗?”
“我想让你用柯基讲述历史的口吻来写。我正在给他讲,这样他才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故事如何开篇?”艾伯纳追问。
草棚里黑了下来,只有一盏昏暗的鲸鱼油灯摇曳着重重暗影。克罗罗盘着腿席地而坐,开口说道:“我是柯基,克罗罗的儿子。克罗罗随着伟大的卡美哈梅哈来到茂宜岛上;伟大的卡美哈梅哈的父亲是科纳国国王卡纳克阿;卡纳克阿的父亲是航行到卡乌阿岛的科纳国国王卡纳克阿,航行到卡乌阿岛的科纳国国王卡纳克阿的父亲是在火山爆发中死去的科纳国国王克罗罗,克罗罗的父亲是从瓦胡手上窃取了科科拉里的科纳国国王克罗罗;从瓦胡手上窃取了科科拉里的科纳国国王克罗罗的父亲是……”
艾伯纳听了一会儿,起初,他对这个也许是杜撰出来的冗长叙述感到厌倦,然而学者的好奇心渐渐占了上风。
“你是怎么记住这套宗谱的?”他问道。
“对自己的祖先一无所知的阿里义,在夏威夷绝无任职的希望。”克罗罗解释道,“我花了三年时间,将我家族里的每一个分支都背诵了下来。科纳国国王们的祖先,你知道,是从……”
“这些宗谱是真实的,还是杜撰出来的?”艾伯纳突然问道。
克罗罗不禁愕然:“杜撰,马库阿?黑力?这个宗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依托。你以为玛拉玛是怎么当上阿里义-努伊的?因为她能将我们的祖先上溯至将我们的家族带到夏威夷的第二艘独木舟。她的祖先就是乘坐那第二艘独木舟前来的女性大祭司玛拉玛。我的名字可以追溯到从波拉波拉岛前来此处的第一艘独木舟,我的祖先是那艘独木舟的大祭司克罗罗。”
面前这位酋长目不识丁,却试图与某个一万年前的传说扯上关系,更何况说不定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传说。艾伯纳忍住了嘴边的微笑。他想起马尔波罗村的家人。艾伯纳的母亲知道自己的祖先是何时抵达的波士顿,然而却没人能回忆起黑尔家族的抵达时间,而眼前这个连写字也不会的男人宣称……
“你说能想起你的族人所乘的那几艘独木舟?”
“当然!每次出海乘坐的都是同一艘船。”
“何以见得?”艾伯纳尖刻地问道。
“我们的家族一向知道独木舟的名字,‘守候西风’号独木舟。克罗罗是领航员,塔马图阿是国王,一边的划桨手是帕,另一边是马图。图普那是占星人,克罗罗的妻子特哈妮也在船上。按照你们的计量方法,独木舟长八十英尺,航程三十天。关于独木舟的这些情况,我们向来十分了解。”
“你的意思是说,跟码头上那条一样的小独木舟?你说上面有几个人?七个还是八个?就坐着那样的独木舟?”艾伯纳十分轻蔑地说。
“那是条双壳独木舟,马库阿?黑力,上面坐的不是八个人,而是五十八个人。”
艾伯纳惊得说不出话,然而这又一次引起了他对历史知识的好奇,艾伯纳很想进一步了解这些奇异族人的传说。
“独木舟是从哪里来的?”他问道。
“从波拉波拉岛。”克罗罗说。
“哦,对了,你之前提过这个名字。在哪里?”
“靠近塔希提岛。”克罗罗简单地说。
“你的族人从塔希提岛乘着独木舟过来……”艾伯纳丢下这个问题不管,径自说道,“我猜这段家族历史应该就此终结了吧?”
“哦,不是的!”克罗罗自豪地说,“连一半都还没讲完呢。”
艾伯纳难忍心中激动,他猛然间决定不再将这段故事称为家族历史。他意识到自己抓住了夏威夷群岛众多经典传说中的一个故事,直截了当地说:“我会将它誊写出来,克罗罗。我愿意听这个故事。”他调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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