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燃烧,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说完这些,艾伯纳为大家分析“敬奉”这个词。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大批听众,阐述自己对于良好社会的看法。“一个男人敬奉上帝,”艾伯纳说,“意思是说,他保护自己的女人,他不会杀死女婴,他遵守法律。”他大声说,“赞美上帝的男人能够种出更好的芋头与邻人分享。”他还差不多照搬了新英格兰地区的教义,他说:“看看你们的周围。这个男人有没有良田?上帝是爱他的。那个男人的独木舟捕的鱼是不是更多?上帝是爱着他的。工作,工作,工作,然后你们就会发现上帝是爱你们的。”最后,艾伯纳怀着无与伦比的勇气盯视阿里义们,开始弘扬他的“明君”理念。全体听众中,除了三十个人以外,全是普通百姓。他们听到了一种全新的、大胆的施政理念。在布道结尾,艾伯纳采用了他最喜爱、同样也为他的前辈圣徒保罗所喜爱的一句点睛之笔。他大声宣布:“在上帝的国度里,没有高低之分,没有哪个人是阿里义,也没有哪个人是奴隶。出身最卑微的人,也一样会被上帝慈爱的目光照亮。”他命令一个站在门口的奴隶进来,这个男人死活不敢走进教堂。艾伯纳将奴隶带到讲坛上,将手臂搭在男人肩上,大声说道:“你们先前说,这个男人是行尸走肉,是活死人。而上帝说,他是不朽的灵魂。他再也不是奴隶了。他是你们的弟兄。”在这打破偶像崇拜的庄严时刻,艾伯纳感动之下,不禁斜过身子在男人面颊上吻了一下,然后让他坐在离玛拉玛,也就是阿里义-努伊不远的地方。
在柯基领唱了几首赞美诗之后,高潮才真正出现。艾伯纳在礼拜仪式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宣布:“进入上帝的王国并非易事。但今天,我们要允许你们之中的两个人开始六个月的考验期。如果他们证明自己是出色的基督徒,他们将会被批准加入教会。”听众一阵激动,纷纷猜想哪两个人会被选中。艾伯纳举起手让众人肃静,并指向身材瘦高、面目英俊的柯基。
“备受你们爱戴的阿里义柯基,在马萨诸塞州成为了教会的一员。他是第一位加入教会的夏威夷人。我亲爱的妻子,你们视为导师的人,她也是教会成员。我本人也是。詹德思船长也是一样。我们四人经过商议,决定再让另外两个人接受考验。黑尔太太,你能否起立,宣布第一个是谁?”
杰露莎从旁边的草垫上站起身来,向前走到阿里义们的就坐区,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名奴隶的手。她用深思熟虑过的夏威夷语慢慢说道:“整个拉海纳都知道,这位卡那卡?库帕是位品行圣洁的人。他与人分享他的财物。他照顾没有父母的儿童。”杰露莎一一细数这个男人众所周知的高尚品德,随着她的一番娓娓叙述,大家都觉得让这名奴隶加入教会是合情合理的事。“拉海纳镇的人们,你们心里都知道库帕是一位具有基督徒精神的男人,正是由于你们都了解他的为人,所以我们将要接受他,让他加入上帝的教会。”
艾伯纳拉起库帕的手,大声说:“库帕,你是否准备好热爱耶和华?”这个奴隶被传教士的这番强行折腾吓得浑身发抖,只会含糊地嘟囔。于是艾伯纳宣布:“在六个月之后,你将不再是行尸走肉的库帕。你将成为教友。”接着,艾伯纳送给这名奴隶一个珍贵的名字:所罗门。
听众们都惊呆了。艾伯纳不等他们发出声音来反对这项大胆的举措,就用他那铿锵有力、富于雄辩的声音说道:“柯基?卡纳克阿,请你起立,把我们教堂的第二名成员带上来。”
柯基满怀着极其激动、无比欢愉的心情站起身来,走到阿里义们的就坐区,伸手拉起他的妹妹“海上的浪花”妮奥拉妮。那天早晨,她一身白衣,头上戴着黄色的羽毛,一双巧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她那乌黑的眼睛闪耀着神圣的光芒,仿佛牵着自己的不是她的兄弟,而是上帝。她听到台下不远处的夏威夷人对她的提名纷纷发出高兴的轻声赞许,然后她发觉艾伯纳正在对她讲话:“你对上帝十分忠诚。你刻苦学习,掌握了缝纫技术。所有的女人,无论是阿里义还是平民,都应该学会缝纫。《圣经》讲到有德行的女人时,难道不是这样说的吗:‘她寻找羊绒和麻,甘心用手来做工。’但是比这更重要的,妮奥拉妮,你激励着这座岛屿上的人民。六个月后,你将成为教会的一员。”
妮奥拉妮用甜美的声音响亮地答道:“我将要使我所学到的,和耶和华的律法一道,作为我的导师。”这些顽固不化的阿里义们还是坚持把识字放在第一位,但艾伯纳忍住了心中的不快。
那天夜里,玛拉玛把艾伯纳叫来,他面对着玛拉玛斜躺着的笨重身体,盘腿在塔帕树皮布上坐好。玛拉玛严肃地说:“今天,有生以来第一次,马库阿?黑力,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耻辱。虽然并未完全洞彻,但我仍然理解了什么叫作蒙受天恩。马库阿?黑力,我已经叫克罗罗住到另一间房子里了。明天,我愿意带一支队伍走上街道,宣讲茂宜岛的新律法。我们必须以更好的方式在这里生活。明天一早,你愿意把那些律法准备好供我们学习吗?”
“今天是安息日,”艾伯纳淡淡地说,“今天我不能工作。”
“有一座岛屿等着你去拯救,”玛拉玛下令,“明天早晨把律法给我拿过来。”
“我会的。”艾伯纳妥协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那座新建的房子外停下脚步说:“克罗罗,今夜你愿意跟我一起工作吗?”这位遭到了驱逐的丈夫同意了。他们还叫上了柯基和妮奥拉妮,大家一同走到了传教士的家。
“律法一定要简单。”艾伯纳摆出一副政治家的派头说,“得让每个人都能懂,并且打心里赞成。克罗罗,既然警戒和执法工作由你负责,你认为这些律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不能允许水手们夜里在我们的街道上乱窜,”克罗罗坚定地说,“他们搞破坏都是在晚上。”于是拉海纳的第一条也是最受争议的一条法律被写进了艾伯纳那本胡乱叠起来的本子:“日落时击鼓,此令一出,所有水手必须回船,违者立即逮捕,关押在拉海纳镇监狱。”
“下一条?”艾伯纳问道。
“不能再屠杀女婴。”妮奥拉妮提议,于是这条也成了法律。
“下一条?”
“我们要不要禁止出售酒类?”杰露莎问道。
“不行,”克罗罗反对,“各个铺子的老板已经花钱进了货,那些酒卖不出去就坏了。”
“可酒精会害死你的同胞。”艾伯纳说。
“如果禁止买卖酒类,我怕会引起暴乱。”克罗罗警告。
“能不能禁止他们以后进口酒类?”杰露莎建议。
“法国军舰强迫夏威夷人每年喝下大量他们所生产的酒水。”克罗罗说道。
“我们能不能禁止贩卖酒类给夏威夷人?”杰露莎问道。
“法国军舰说,我们必须让夏威夷人也喝他们生产的酒,”克罗罗说,“但我认为我们再也不能这样做了。”
艾伯纳根据团队成员们的发言,起草了一部简短合理的法律,丝毫没有固执于自己的想法。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他发现夏威夷人面临的问题中,有一个最典型的现象被忽略了。
“我们还需要一条法律。”他说。
“什么法律?”克罗罗表示怀疑,他怕艾伯纳会提出一些对卡胡纳或旧天神不利的建议。
“上帝说,”艾伯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所有的开化民族也都同意……”他顿了顿,似乎羞于继续说下去,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脱口而出,“不能允许通奸。”
关于这个问题,克罗罗想了很长时间。“这条法律很难执行,”他说,“我不想硬性推行这条法律,在拉海纳镇行不通。”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艾伯纳说:“我同意,克罗罗。也许我们不能完全推行,但我们能不能试着让人们明白,在一个良好的社会里,通奸是不被提倡的?”
“我们可以换个说法来表达同样的意思。”克罗罗赞同,但他的脸上随即掠过一抹深深的忧虑。他问道,“可你说的是哪种通奸行为呢,马库阿?黑力?”
“哪种通奸行为,这话是什么意思?”
克罗罗、柯基和妮奥拉妮都不作声。艾伯纳起先觉得他们太固执,后来才发现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事实上,他看到克罗罗的手指头飞快地动来动去,知道这个大个子阿里义正在计数。
“你看,马库阿?黑力,”高个子酋长说,“在夏威夷,我们有二十三种通奸行为。”
“什么?”艾伯纳张大了嘴。
“问题就在这里,”克罗罗一丝不苟地解释道,“如果我们简单地说‘不允许通奸’,却没说明不允许哪一种通奸,那听到这条法律的人都会想:‘他们说的不是我们的那种通奸,他们说的是其他的二十二种。’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们一条一条地列出所有的二十三种,肯定有人会说:‘这种我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不如试试看吧!’那可就更糟糕了。”
“你说有二十三种,是什么意思?”艾伯纳几乎说不出话了。
“这个,”克罗罗头头是道地回答,“已婚男子和已婚女子的通奸,这是第一种。还有已婚男子和他兄弟妻子的通奸,这是第二种。还有已婚男子和儿媳妇的通奸,这是第三种。还有已婚男子和自己女儿之间的通奸,这是第四种。”
“够了。”艾伯纳抗议道。
“同样道理,兄妹之间、母子之间,几乎涵盖你能想到的各种关系。”克罗罗实话实说,“只要一方已经结婚,我们就称之为通奸。这种行为我们怎么制止得了?”他摊开双手问道,“如果把全部二十三种都列出来,那我们的麻烦会比现在更多。”
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了,艾伯纳还坐在那里咬着笔头。正如历史上的每一位宗教领袖一样,他也明白,要建立良好的社会需得从建立一个个稳定的家庭开始,而要建立稳定的家庭——无论是人为组织的,还是自然形成的——就得有一男一女,他们依据世世代代积累起来的经验,经过深思熟虑,形成有约束力的性关系。一个男人跟自己的姐妹结婚不是什么好事。家庭成员之间这样一代代通婚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姑娘们小小年纪就被娶走也不是好事。但是这种长期发展起来的传统观念,怎么才能跟夏威夷人解释清楚呢?
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简单又绝妙,使得此后世世代代的夏威夷人一听到艾伯纳?黑尔这条高深莫测的法令,脸上便露出会心的笑容。此间深意,夏威夷人个个心照不宣。这条法律切中夏威夷人在这座热带岛屿上的生活经验。艾伯纳在茂宜岛上定下过大大小小的规矩,而夏威夷人对这句妙语的记忆最为亲切。他的法律最后是这样写的:“男女不可与不该同床的人同床。”
礼拜一早晨,艾伯纳把这几条简明直白的法律交给玛拉玛。仔细看了一遍之后,玛拉玛删去了两条对当地人生活干扰太多的法律,对剩下的几条她倒是很喜欢。之后,她叫来两名一旁候着的女仆,于是,三个身穿精美中国丝绸、头戴宽檐帽的胖女人排好队开路。队首由两名鼓手打头阵,两个男人吹着海螺号角,四个男人手持饰有羽毛的棍棒,克罗罗带领八个警察、柯基、妮奥拉妮和一名嗓音浑厚的传令官。艾伯纳和杰露莎没有加入,夏威夷人的工作还得夏威夷人去做。
鼓声响起来了,海螺号角的高音响彻在海木槿之间,玛拉玛和两名侍从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走过阿里义屋旁的鱼塘,向着镇中心走去。岛民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跑来,只要聚集的人超过一百,玛拉玛便下令停止击鼓,让那名传令官大声说:“这些是茂宜岛的法律。你们不可杀人!不可偷窃!男女同床之事,不可儿戏!”
鼓声又响起来了,围观的人群在晨光中大张着嘴愣住了。那些曾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捕鲸船上去,好换取一点芋头的父亲们全都惊呆了,有几个想与克罗罗辩论,然而克罗罗让他们住口,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小码头那里,玛拉玛停了下来,让人把号角吹了四遍,好让有空的水手都出来。来了两位船长,他们的帽子还拿在手上就听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水手们晚上不许在街上乱走。女孩子们不许游泳到捕鲸船上去。”
“上帝见证!”一位船长嘟囔道,“这下麻烦大了。”
“你会发现这全是那个传教士捣的鬼。”另一位船长断言。
“愿上帝救救那个传教士。”头一个船长边说边抄小路跑到墨菲的小酒馆,可还没等他说出这条爆炸性的新闻,玛拉玛和她那两位圆滚滚的女侍者又器宇轩昂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皱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新的法律。这一次,在墨菲的铺子前面,鼓声停下来之后,又宣布了另外两条法律:“姑娘们不许在墨菲的酒馆里光着身子跳舞。从今天起,不许贩卖酒水给夏威夷人。”说完,鼓声便又响了起来。人们又吹响了号角,玛拉玛带着两位肥胖臃肿的女侍从离开了。法律已经颁布下去。现在,执行法律是克罗罗的任务了。
那天夜里发生了暴乱。好几艘船上都有水手冲到镇里,跟克罗罗手下那些缺乏训练的警察大打出手。姑娘们被从床上拖起来,强行拽到船上去。到了午夜时分,约有五十名水手和拉海纳的商人一起聚集在传教士家门口,用污言秽语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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