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把一片坑洼不平的农田整理成一颗石子也没有的平地;又好像一位钓者,撒下渔网时便笃信自己将收获不菲。他常常与柯基一起工作,他们丝毫不肯放松,逐节逐段地苦苦思索。时光飞逝,艾伯纳终于译到了《圣经》之中他最为珍爱的两节内容。头一节便是《箴言》,对艾伯纳而言,这一节内容仿佛浓缩了古往今来所有的人类智慧。这一节尤其适合夏威夷人,其内容言简意赅、通俗易懂,令人回味无穷。艾伯纳翻译到该篇结尾处,利慕伊勒国王描绘出理想的女性,这使艾伯纳的笔简直在纸上的横格之间飞了起来。艾伯纳觉得,利慕伊勒说的简直就是杰露莎?布罗姆利本人:“才德的妇人谁能得着呢?她的价值远胜过珍珠。她丈夫心里依靠她,必不缺少利益……她好像商船从远方运粮来;她张手周济困苦之人,伸手帮补穷乏之人……能力和威仪是她的衣服……才德的女子很多,唯独你超过一切。”
译完《箴言》,艾伯纳有意将最后几页翻开,好让杰露莎有机会读到。令他失望的是,杰露莎并没有留意到,她已经学会了不去打扰他研读翻译《圣经》的工作。最后,艾伯纳只得将利慕伊勒国王的结语亲手递给杰露莎,她静静地读了一遍,只说:“一个女人倘若配得上这些文字,那便做得相当好了。”艾伯纳抑制着内心的激情,想大声说:“这些是写给你的,杰露莎!”但他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将这几页纸放回其他的文稿中,寄到火奴鲁鲁去了。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曾有至少六个委员会对这部夏威夷语《圣经》的译文初稿进行审校,学者们从来自夏威夷主岛、考艾岛和火奴鲁鲁的译文中,时常会发现某些在所难免的错误,有些是语言不通顺,还有些地方与原意不合。然而在艾伯纳?黑尔所负责的那些章节中,学者们很少能够发现错误。有一位在耶鲁和哈佛分别取得学位的专家说:“从译文看来,作者仿佛生来是希伯来人,而后成了希腊人,最后又变成了夏威夷人。”这些溢美之词是在艾伯纳去世很久后才说出来的,所以他本人并没亲身收获这番赞美。译到《以西结书》时,艾伯纳在这伟大的工作中收获了巨大的满足感。这篇奇异的文字中有些东西——质朴低调的评论文字,加上对信徒的天启高度赞扬,二者相映成趣——字字句句都令艾伯纳感同身受,成为他一生的写照。
他热爱其中反复出现的一段话,以西结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想必都是个十分无趣的人,他勤勤恳恳地记下了每一次上帝与他谈话的日期:“第四年四月初五日……天开了,得见神的异象……耶和华的话特特临到以西结身上。”以西结叙述这些事情时,语气十分笃定,对主的信心指导着他,也给了艾伯纳极大的宽慰。每当他誊抄以西结与上帝谈话的那段朴实无华的内容时,他都感到身临其境一般:“第六年六月初五日……我坐在家中,犹大的众长老坐在我面前,在那里,主耶和华的灵降在我身上。”对于艾伯纳?黑尔来说,艾伯纳和茂宜岛的阿里义们坐在会堂里的情形,岂不正是先知以西结与犹大的众长老坐在会堂里的情形的翻版,这段话便是明证。这位后辈先知时常用权威的语气说出一些让夏威夷人感到有些难以接受的话来,这时,艾伯纳就感到犹大的众长老们当时也一定对以西结的布道感到难以理解。然而那不朽的著作中还写道:“耶和华的话特特临到我。”一个人所需要的权威感莫过于此。
第十四章
1825年,杰露莎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这个假小子似的姑娘露西,日后嫁给了同样也是由她父亲亲手接生的艾伯纳?休利特。克罗罗的大教堂快要竣工时,艾伯纳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是一定要让夏威夷人穿得跟正式的基督徒一样走进教堂。“在教堂里不允许赤身露体,”他宣布,“不许放置念珠花环,那股气味让人没法集中精力。女人要穿套装,男人要穿长裤。”
虽然艾伯纳到处推行这一规定,他还是不免发愁,怀疑能否找到足够多的布料来把这些异教徒全都包装成基督徒的样子。阿里义能拿到从中国来的货,他们从最初便开始穿着正式的服装了,所以他们应该没问题。最近几个月来了很多船长,他们在那座小小的石头港口会见这些体态臃肿、神情严肃的贵族们时也是吃惊不小。“他们将为伦敦增光添彩,”有一位英国人对长官报告说,“那些男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正式的长裤,还披着黄色的斗篷。女人们穿着样式奇特却相当迷人的套裙,脖子上挂着上衣帽兜,各种昂贵之物从胸口上方一直垂到脚踝处。不论男女,他们走起路来,看起来都仿佛是天神下凡一般,腰板挺得笔直,一副自高自大的傲慢模样。他们私下里对我说,这都是一位来自波士顿的传教士教给他们的,说这才是迎接来访船只的正式礼节,如果他能把他们的灵魂调教得像他们的着装一样好,那么这位传教士倒是足可赞扬一番,然而我对此却不敢抱有奢望,因为我很少见到哪个主要港口跟拉海纳一样,荒淫堕落的事情比比皆是。”
艾伯纳愁的是穷人的着装问题。就在这时,一艘从中国海岸开来的船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双桅船“西提思”号运送檀香木远征归来,满载着要在当地市场上出售的商品。已经卸任的詹德思船长一心想把他的船卖给克罗罗。他决定大举进攻商业领域,便在广东购买了很多夏威夷人可能会喜欢的东西,把卖檀香木所挣来的每一个子儿都花得精光。因此,他靠着墨菲的小酒馆开了间小商铺,把从中国贩运来的大桶货物全都打开时,每个人都兴奋得要命。
这里有男人们需要的厚实的华达呢、闪闪发亮的丝绸衬衫、三十年前法国时兴过的及膝黑色长裤、缀着丝带的长袜,还有带亮扣的鞋子、马尼拉的雪茄、巴黎的白兰地,还有一整箱的成衣外套。定做时,詹德思船长对广东裁缝说:“一件衣服里要能塞下三个华人才行。这些衣服是给夏威夷人穿的。”
詹德思船长的货物对于女人的吸引力也是无可阻挡的。成匹的精美织锦、大块的绸缎、全用天鹅绒做成的套裙;成捆成捆的绿色、紫色的布料,还有一箱箱蕾丝花边;珠子、手镯、戒指全都闪闪发亮;炎热夜晚用的扇子,还有香料群岛的香水。
然而让阿里义们尤为赞叹的,却是那些从法国运来的全身镜,还有广东制造的巨大英式桃心木家具。每个贵族家庭都觉得自己家里得放一张写字台,上面有两个圆形底座放台灯,还要有很多小格子放些档案文件什么的。那些精美的瓷器也备受称道,尤其是蓝白两色的瓷器。比餐具更受到人们喜爱的是那些闪闪发亮的白色夜壶,装饰着玫瑰图案的浮雕,有粉色、蓝色和绿色。
普通岛民感兴趣的是那几大桶鲜红色的布料,里面还夹杂着几匹棕色或白色的。正是这种商品吸引了黑尔牧师。他提出了一个方案,为詹德思船长未来的滚滚财源奠定了基础。
“你这儿有不少好布料嘛,船长。”艾伯纳说,“我早就梦想着在教堂启用的时候,能让教徒们都穿上正式的服装,但是这儿的人都没有钱。你能给他们赊账吗?”
詹德思船长拽了拽脸上那圈胡子说:“黑尔牧师,很久以前你就教我敬畏《圣经》。我得遵守《箴言》第22篇第26节:‘不要……不要未欠债的作保。’主就是这么说的,我觉得有道理。只收现钱!只收现钱!我做买卖的规矩就是这样。”
“我知道用现钱是个好规矩。”艾伯纳说。
“这是上帝定的规矩。”詹德思又说了一遍。
艾伯纳说:“但并不一定是货币的现金,是不是,船长?”
詹德思说:“这个,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换成……”
艾伯纳说:“有很多捕鲸人会到这些港口来,船长。我的岛民们能提供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吗?”
詹德思反对道:“他们怎么成了你的岛民了?”
艾伯纳答道:“他们都是教会的人。有什么他们能为你做的?”
詹德思暗想:“这个嘛,捕鲸船总要用塔帕树皮布来堵船缝。另外,我也需要不少奥罗那细藤。”
艾伯纳建议:“要是我长期为你供应塔帕树皮布和奥罗那细藤怎么样?你能跟我用布料交换吗?”
詹德思船长同意了。这笔交易成了船长日后的一条重要财路。来到拉海纳的捕鲸船数量剧增——1825年有42艘,1826年31艘。他们来了之后,退役船长詹德思便狡猾地给他们提供黑尔牧师的岛民供应给他的产品:塔帕树皮布、奥罗那细藤、猪肉和野牛肉。有一回,克罗罗反对道:“马库阿?黑力,你以前曾反对我带人进山砍伐檀香木。他们给我干活,一次只干三个礼拜。给你干活,他们根本没得休息。”但是艾伯纳对这个头脑简单的男人说:“他们不是为我干活,克罗罗,他们是为上帝干活。”克罗罗还是坚持说:“可他们还是没完没了地干。”
从某种意义上说,艾伯纳的确得到了好处。在教堂落成时,艾伯纳的每一位教众都穿上了得体的服装。在这座风格怪异的建筑物举行落成仪式的那个礼拜天,数支奇异的队伍从几英里外踏着飞扬的尘土而来,身上怪异地穿着从詹德思的铺子里买来的精美服装。阿里义当然是气派十足,男的都穿着双排扣的长礼服,女的则是华丽的褶裙,用的都是广东来的那些富丽堂皇、厚重扎实的布料。
但对于普通的教众来说,他们虽然见到了阿里义的服装从塔帕树皮换成了伦敦式的外套,但他们欣赏不了西式衣裙的精美之处。女人们似乎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规规矩矩的高领子,下面用紧绷绷的上衣裹着胸脯,从上衣披肩处往下垂着好几层布料,长长的袖子遮住了裸露着的手腕。这套服装实用但却丑陋,那些美丽的女人居然愿意穿在身上,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除了这套衣服之外,还要再配上一顶由甘蔗叶编成、点缀着假花的宽檐帽。真花象征着虚荣,会分散教徒们的注意力,所以不能出现在教堂里。
在这方面,男人们则面临着更为棘手的问题。他们都觉得,要是不穿上一件从詹德思的铺子里买来的衣服就显不出敬意。所以,跟在阿里义身后的第一个男人脚上蹬着一双皮鞋、头戴一顶孟买帽子,除此之外一丝不挂;第二个男人身上套着一件男士衬衫,只不过两条腿穿在袖子里,衣领则用一股奥罗那细藤系在腰上。当艾伯纳看见这群奇装异服的朝圣者时,他真想把他们都赶回家去,然而他们如此急迫地想要走进这座新建的教堂,于是艾伯纳也就同意了。
他们身后是一对兄弟,詹德思卖给了他们一整套广东式外套。兄弟俩其中一个,除了外套什么也没穿,而他的兄弟穿着长裤,还带着白手套。又一个男人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女式套裙,头戴一只念珠藤编的花环。这一次,艾伯纳毫不留情。“教堂里不许出现花朵或发出邪气的树叶。”他边命令边把花环扯下来扔在地上,而这时,花环的香气已经飘入教堂了。有几个男人只穿着衬衫,两只衣袖在他们棕色的臀部上晃荡着。另外几个人则身穿草编的裹腰布,打着丝绸领结。他们尊重那位不肯将奥秘传授给赤身裸体之人的白人的上帝,所有人都多少穿了点东西在身上。
教堂内部十分惊人:极其规整的长方形,四周的围墙上挂满了编织精巧的草垫,华丽的石台,除了为杰露莎和詹德思船长准备的一条木凳,没有任何其他家具。超过三千名岛民把随身带来的露兜树草垫放在鹅卵石地板上,然后挤挤挨挨地盘腿坐下。要是艾伯纳能稍稍留心一下天气的话,他就该把挂满草垫的墙壁只修几英尺高,留出一些空间,这样房间里的空气就能够流通了。但新英格兰地区的教堂都是四方形的,于是夏威夷的教堂便也只能这样。房间里没有一丝风,自然酷热难耐,再加上三千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教徒们个个都是汗流浃背。
圣歌唱得极其庄严:歌声情真意切,荡漾着敬仰之情。柯基朗诵的《圣经》篇章同样令人难以忘怀。当艾伯纳站起身来,开始进行长达两个小时的布道时,观众们为他那流利的夏威夷语而赞叹不已。他选择《旧约?西番雅书》第2章第11节的内容作为主题:“耶和华必向他们显可畏之威。因他必叫世上的诸神瘦弱,列国海岛的居民各在自己的地方敬拜他。”
此情此景,再配上这样一场布道,可谓应时应景。艾伯纳逐句讲解西番雅的话。他向人们阐明什么是上帝,向他们讲述上帝的力量,他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声情并茂地描绘这位群岛上的新天神。在艾伯纳的描绘中,这位天神充满仁慈、怜悯之心。
接下来,他开始讲述耶和华动怒时可怕的场景。他不厌其烦地讲述洪水、瘟疫、雷鸣闪电、饿殍遍地,还有地狱里的种种酷刑。令他惊讶的是,夏威夷人纷纷点头称是,好像他们真的明白了似的。这时,他听到克罗罗对玛拉玛耳语道:“新的天神就和凯恩一样。他发怒的时候真难对付。”
艾伯纳接着说下去。他说新的天神决意悉数摧毁拉海纳过去信奉的诸位众神。他特别提到了凯恩、库、罗诺和塔阿若阿,还有佩丽和她的一众侍从。“他们全都要覆灭。”艾伯纳用夏威夷语大声说,“他们将永远从拉海纳消失,从你们的心里消失。如果你们想把这些邪神藏匿在心里,你们将会被摧毁,你们将会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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