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肉山似的玛拉玛,她身上穿着蓝红两色的裙子。玛拉玛右边走着身高五英尺,体重两百一十五磅的侍女卡拉尼?卡普埃?卡拉?妮努伊,而身高五英尺六英寸,体重两百八十磅的马诺诺?卡乌阿?卡普?库拉妮正喘着粗气走在玛拉玛的左手边。这三位女阿里义并排行走,把整个道路挤得满满的。这时,艾伯纳开始为正式的布道进行铺垫。
“这个时候买大船,玛拉玛,只是为了满足虚荣心。看看鱼塘的围堰,已经要塌了。”
“那又怎么样?”玛拉玛问。
“如果鱼儿都跑了,人们就得挨饿。”艾伯纳问道。
“男人们一回来,从檀香木树林回来……”
“到时候鱼儿已经跑了,”艾伯纳沉着脸说道,“玛拉玛,你和我,我们两个得重建鱼塘。”说完,他走进泥巴地里,叫她跟在自己身后。她很快就发觉艾伯纳在让她做什么,便命令手下的女仆马上过去帮忙。于是,三个身材高大的胖女人都跳进鱼塘,把新裙子背后的褶边往上一撩,夹在两腿之间,活像一片片巨大的尿布。她们一边咯咯地笑着,互相开着艾伯纳根本听不明白的下流玩笑——她们私下里管艾伯纳叫“白色的小蟑螂”——一边修好了鱼塘。干完活之后,艾伯纳画龙点睛地总结道:“明白事理的阿里义-努伊应该叫人巡视鱼塘。”
他用手指着稍远处一座被烧毁了的茅草房:“那儿死了四个人,玛拉玛。明白事理的阿里义-努伊应该禁止人们吸食烟草。”
“但是人们喜欢那股烟味儿。”玛拉玛反对。
“所以你就任由他们烧死。自从我来到拉海纳镇,已经有六个人被烧死了。明理的阿里义-努伊……”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玛拉玛打断了他。
“到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去,到海木槿林子下面。”艾伯纳答道。过了一会儿,他和玛拉玛,还有其他几个女人站在一个刚挖的长方形小土坑旁边,玛拉玛马上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了。她真不愿意谈及这个小土坑,可艾伯纳却开口说:“下面躺着一个女孩子,玛拉玛。”
“我知道。”阿里义-努伊柔声说。
“孩子是被母亲亲手埋在这里的。”
“是的。”
“是被活埋的。”
“我知道,马库阿?黑力。”
“孩子活着的时候,母亲用泥土盖在上头,然后用脚踩来踩去,直到小女孩……”
“求你别说了,马库阿?黑力。求你了。”
“明白事理的阿里义-努伊,寻求上帝恩典的阿里义-努伊,应该下令停止这种罪恶的行径。”玛拉玛不吭声,仪仗队继续向前走去。又到了一个地方,三名水手正从一个英国人手里买威士忌,胳膊上挽着四个漂亮姑娘,正是“西提思”号一进港就被父亲送上船的那四位少女。“这些姑娘过不了多久就会从水手们那儿染上梅毒,然后送了性命,”艾伯纳悲哀地说,“明白事理的阿里义-努伊应该禁止贩卖威士忌,禁止姑娘们靠近这些船。”
他们经过了长满杂草的芋头田地,经过了小码头,大桶的中国货物就堆放在码头上任其暴晒雨淋。渔船里一个人也没有。巡游终于结束了,小个子传教士指着正对着玛拉玛的石头平台说道:“你甚至把旧邪神藏在家门口。”
“那是克罗罗的神庙,”玛拉玛说,“也没什么坏处。”
一提到那位不在场的首领的名字,艾伯纳就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了。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处心积虑地酝酿了好长时间。艾伯纳叫玛拉玛把仆人们都支走,然后领着又高又胖的首领,带着柯基来到海木槿下面一处平坦的地方。大家都舒舒服服地坐下后,艾伯纳坚定地说道:“我带你们转了这一圈,玛拉玛,就是为了给你们看看,上帝不是平白无故指派一个女人做他的阿里义-努伊的。他给了你很大的权力,这样你就能做出很大的成就。上帝对你的期望很高,高过那些普通的百姓。”
这番话对玛拉玛很有效果,因为旧教的教义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只是阐述方式有所不同。一个身为阿里义-努伊的男人最好能战死沙场,而一个身为阿里义-努伊的女人则必须庄重,拼命吃东西,好让体型更加庞大。所有的宗教都会给人规定义务,可玛拉玛还没做好准备接受这个小个子传教士接下来要提出的另一种义务。
“你永远也不能蒙受上帝的神恩,玛拉玛。”艾伯纳慢悠悠地说,“只要你身负着人类历史上最深重的罪恶。”
“什么罪恶?”她问道。
艾伯纳踌躇了一下,他实在憎恶自己将要讨论的东西。他站起身来,向后退了几步,手指着阿里义?努伊说:“你让自己的兄弟做丈夫。你必须让克罗罗离开你。”
玛拉玛被他说的话震惊了:“克罗罗,他怎么……”
“他必须离开,玛拉玛。”
“可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丈夫呀。”她反对道。
“这种关系是邪恶的,是《圣经》所不允许的。”
听到这句话,玛拉玛仿佛突然明白了似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光辉。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卡普?”她欢快地问。
“不是卡普,”艾伯纳固执地说,“是被上帝的律法所禁止。”
“那就跟卡普一个意思,”玛拉玛耐心地解释道,“现在我明白了。所有的天神都有卡普。绝对不能吃这种鱼,就是一种卡普。绝对不能跟来月经的女人睡觉,也是卡普。绝对不能……”
“玛拉玛!”艾伯纳打雷似的吼起来,“跟你的兄弟结婚不是卡普!这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迷信。是上帝的律法!”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某一种鱼这样的小卡普,而是大卡普,就如同身体不干净的时候不能进入神庙。所有的天神都有大大小小的卡普。所以说克罗罗是个大卡普,他必须离开我。我懂了。”
“你不懂。”艾伯纳又开口说了起来,可玛拉玛开始沾沾自喜,她认为自己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与新的天神心有灵犀。说干就干,她大声地唤过仆人。
“不许克罗罗继续住在这间屋子里!他住到那间屋子里去!”她指着和克罗罗原来住所相距二十英尺远的几间屋子说道。人们把她的命令传了下去,玛拉玛容光焕发地看着艾伯纳。
“这还不够,玛拉玛。他必须彻底搬出去。”
听到这话,玛拉玛对柯基说了几句让年轻人实在不好意思翻译的话,禁不住艾伯纳的一再坚持,柯基红着脸说:“我妈妈说她好多年前就已经不再跟其他的四个丈夫睡觉了,你不用担心她行为不检点……”柯基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反正,她愿意克罗罗待在这座宅子里。”
艾伯纳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嚷道:“不行!这是罪恶。告诉她,这是所有的卡普里最大的一个。等等,别用这个字眼儿!你就告诉她,主明确地说过,克罗罗必须搬到宅子外面去。”
玛拉玛哭了起来,说克罗罗不光是丈夫,是兄弟,还是……艾伯纳打断了她,直接说:“除非他搬走,玛拉玛,否则你永远不能加入教会。”
她不明白,问道:“不许我走进克罗罗要修建的那座又大又新的教堂?”
“你可以进来,”艾伯纳柔声说道,“即使是最恶劣的罪人都可以进来聆听教诲。你也可以唱圣歌。但是你永远不能加入教会,不能像柯基那样。”
玛拉玛考虑了很长时间,最后转怒为喜地说道:“很好,那我就唱圣歌算了,留着克罗罗。”
“还有,你死了以后,”艾伯纳说,“你会永永远远地在地狱中燃烧。”
玛拉玛知道自己已经被人逼上了绝路,那双又大又深的黑眼睛里盈满泪水。她故意用艾伯纳察觉不出来的狡猾辞令对柯基说道:“我不想在地狱里被火烧,所以你必须在宅子外面给克罗罗建一座小房子,但是你得把小路扫干净,上面不能有一片树叶,这样他晚上就可以踮着脚尖溜到我房里,不让上帝听见。”接着,她又高声宣布,“马库阿?黑力,我要重新写一封信。”
她又在王宫的地板上摊开手脚,把先前那封信撕碎,咬了咬笔头,写道:
利豪利豪国王:
我已经告诉克罗罗,让他必须在外面睡觉。他正在想法买一艘船。我认为这件事很蠢。
你的阿姨,玛拉玛
她把信递给艾伯纳,等艾伯纳读完后,玛拉玛说:“明天,还有后天,我想要你来这里跟我说说一位阿里义?努伊的责任。一个满月之后,我就要蒙受上帝的恩泽。”
“不是那么回事,玛拉玛。”
“我什么时候能蒙受恩泽?”
“也许永远不能。”
“我会得到的!”胖大女人吼道,“你明天过来把办法教给我。”
“我做不到,玛拉玛。”艾伯纳坚决地说。
“你……会……做到的。”玛拉玛威胁地说。
“没有人能让其他人蒙受恩泽。”艾伯纳寸步不让。
玛拉玛一蹦老高,她的动作居然那么轻盈,真是神奇。她一把抓起小个子导师的肩膀。“我怎么才能蒙受恩泽?”她质问道。
“你想知道吗,玛拉玛?”
“是的,”她答道,把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摇晃不止,“告诉我!”
“跪下。”他命令道,然后先这样做了,给她示范应该怎么祈祷。
“我该怎么做?”她喃喃地,转过头去,用硕大的眼睛盯着他看。
“闭上你的眼睛,双手合十,说:‘耶稣基督,我的主人,教我学会谦卑吧,教我学会爱你。’”
“什么叫谦卑?”玛拉玛问道,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不少。
“谦卑的意思是,就连茂宜岛上最伟大的阿里义?努伊,在一个在池塘里逮鱼的面前也没什么了不起。”艾伯纳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就连奴隶也……”
“玛拉玛。”艾伯纳冷冰冰地说,他本人对上帝戒律的理解压倒了一切理性,“在我看来,此时此刻,那些从树林里往外拖檀香木的最卑贱的奴隶,都比你更容易得到上帝的恩泽。”
“为什么会这样?”双膝跪地的女人恳求回答。
“因为他随时有可能找到上帝,因为他有着谦卑的心。而你骄傲自大、巧言令色,在上帝面前不愿意谦卑。”
“你也自大,马库阿?黑力,”肥胖的女巨人争辩道,“你在主的面前会谦卑吗?”
“如果他让我明天就踏入波涛,让海水淹没我,我会照做。我是为我主上帝而活的。我侍奉主。我主上帝是我的光辉,是我的救赎。”
“我懂了。”阿里义?努伊说,“我会祈祷,求上帝让我谦卑。”她跪在地上,双手比出教堂尖塔的形状,直到艾伯纳离开还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接下来的几天里,艾伯纳没看见玛拉玛,因为拉海纳镇爆发了严重的暴乱。克罗罗和男人们都不在家,只有艾伯纳留下来跟他们对抗。麻烦是这样开始的,有三艘从日本近海开出来的捕鲸船把八十多个水手送上了岸,结果他们逾期不归。这些人首先拜访了墨菲的烈酒馆,从那儿一出来,就开始在拉海纳镇四处乱窜,到处打架、奸淫,还杀人。这里没有警察管束,他们的胆子越来越肥,成帮结伙地打家劫舍。他们还四处找女人,找到一个就把人家拖到船上去,根本等不及弄清楚对方是不是那种愿意上船的女孩儿。就这样,趁着男人们去找檀香木的时候,好多良家妇女也被糟蹋了。
最后,艾伯纳?黑尔穿上了他的黑色燕尾服,套上自己最好的袜子,戴上海狸皮高帽,到码头上去了。“给我划到捕鲸船那儿去!”他命令那些整天沿着海边闲逛的老头儿。等他抵达第一艘船的时候,船长不在,第二艘船的船长把自己跟一个姑娘锁在房里,死活不肯见这个传教士,还隔着门骂骂咧咧。在第三艘船上,艾伯纳发现船长正坐在下面喝威士忌,于是艾伯纳对他说:“你的手下人在拉海纳镇横行霸道。”
“我带他们过来就是干这个的。”船长答道。
“他们糟蹋我们的妇女,船长。”
“他们总这么干,在拉海纳,女人们喜欢着呢。”
“昨晚上还杀了人。”艾伯纳接着说。
“你把杀人犯抓来,我会绞死他。”
“可他说不定是你们的人。”
“也许是吧。我手下有八个水手早该上绞架了。我乐意看到他们绑着胳膊被吊起来。”
“船长,岸上发生这么多事,你难道觉得自己没有责任管管吗?”
“哎,牧师,”船长没精打采地说,“过去的两个晚上,我自己也在岸上。而我现在待在这儿,只是因为我太他妈老了,经不起连着折腾三个晚上了,就这么回事儿。”
岸上传来一声惨叫,一座茅草屋腾起熊熊烈火。从船长的舱房里,艾伯纳看见熊熊火光就在他的住处附近,他慌了神,怕杰露莎也有危险。艾伯纳用手指着船长威胁道:“杰克森船长,你属于撒冷镇的号角教堂吧,我要给你的教堂写信,船长,我要告诉你的牧师,说说他的教众在拉海纳镇是怎么胡作非为的。”
“上帝见证!”船长吼起来,把酒推到一边,“如果你在信里敢提我的名字……”他朝艾伯纳冲过去,可惜醉眼昏花没对准,这个大个子一头撞上了墙。
“你不能做两面派,船长,”艾伯纳严肃地说,“在拉海纳镇是个魔鬼,在撒冷镇又假装圣徒。你必须停止胡作非为。”
“我要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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