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小可怜虫的脖子!”杰克森船长喊道,向传教士伸出双手,要掐他的脖子。艾伯纳一闪身,轻松地躲开。“你给我滚下这艘船!你来这儿之前,拉海纳镇是个好码头。”
岸上的另一座房子也着了火,艾伯纳到甲板来,正巧看见一个被追得东躲西藏的姑娘,后面跟着几个乐不可支的水手。“但愿上帝能宽恕他们,”艾伯纳心里祈祷着,“可是船长自己那副德行……”他抓着绳子荡回自己的独木船,回到岸上。艾伯纳决心已定,如果村里的暴行吓着了怀孕的杰露莎,那么他至少要保护妻子的安全。然而还没等他回到妻子身边就又出了新的乱子。三个膀大腰圆的水手轻手轻脚地溜进了玛拉玛家的后院,他们一眼看中了玛拉玛年轻的女儿妮奥拉妮,正将她拖过尘土飞扬的街道,想找一个舒舒服服的地方施以暴行,妮奥拉妮正用夏威夷语尖声呼救,而那几个水手则用英语骂个不停。
几个年纪较大、砍不动檀香木的男人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对阿里义的忠诚。他们试图阻止施暴者,然而那几个水手却狞笑着把他们一把推开。水手们并不知道,对一个平民的女儿来说,这种事是司空见惯,可对阿里义的女儿来说,这么做便是极大的亵渎。另外几个老人也试图阻拦他们,吃了对手几记没头没脑的老拳之后,他们便纷纷倒地,任凭酩酊大醉的水手们对可怜的羔羊为所欲为。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艾伯纳瘸着腿迎了上去,他攥紧那顶高帽,冲着那几个水手伸出右手,嚷道:“放开那姑娘。”
“滚到一边去,矮冬瓜!”水手们警告他。
“我是上帝的牧师!”艾伯纳针锋相对。
走在前面的两个水手听到这话迟疑了,但是第三名水手大摇大摆地走到传教士面前喊道:“拉海纳镇没有上帝。”
艾伯纳的身量只及那水手的一半,但他却怒不可遏地抬手就给了对方一个耳光。“上帝在注视着你!”他庄严地说。
挨了耳光的男人立即摆出了一副美国人的架势,仿佛要跟艾伯纳大战一场,痛打他一顿似的,另外两个水手放开了妮奥拉妮,拽住了这位同伴。然而,几个水手眼睁睁地看着漂亮的妮奥拉妮——他们到目前为止找到的最漂亮的姑娘——就这么溜走了,都气得发狂,对着艾伯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赶来营救艾伯纳的正是玛拉玛本人,原来阿里义大人见女儿遭人绑架,连忙带着手下所有能调动的男女仆人追了上来。
“女王来了!”一个水手喊起来。大块头的玛拉玛刚一扑进战团,那几个水手马上住了手,他们扭头就跑,嘴里一边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一边招呼着其他同伴。不大一会儿,就有四十多个酩酊大醉的水手聚集在脏兮兮的街道上,对着传教士和护着他的那个女人口出不逊。“过来,你这个胆小鬼!”他们挑衅着,可只要哪个水手骂得特别难听,玛拉玛就会勇敢地冲上去用夏威夷语回敬他。就这样,水手们很快就一哄而散。艾伯纳惊骇地发现,那两艘船的船长正躲在树的阴影里欣赏着这场闹剧,眼睛里充满赞许。
“他们这种人算什么呢?”艾伯纳心里纳闷。暴徒们又回到墨菲的烈酒馆。玛拉玛忙着给他处理身上的淤青时,艾伯纳用七拼八凑的夏威夷语轻轻地说:“男人们都不在家,去砍檀香木,这下你明白后果了吧?”
“我明白了,”玛拉玛说,“我让女人们上山里去。”
那天晚上非常可怕。水手们没找到姑娘,就在两位船长的怂恿下包围了艾伯纳的住处,用下流的语言一直叫骂到深夜才离去。接着他们又放火烧了另一座房子,又找到三个姑娘硬拖回船上。凌晨两点钟,暴行发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时,艾伯纳对杰露莎说:“我把柯基和女人们留在这里陪你。我要去跟普帕里谈谈。”他抄小路急急奔到普帕里家。普帕里是个热心人,每天的营生就是划着独木舟把自己的妻子和四个女儿往靠岸的捕鲸船上送。
艾伯纳在和普帕里摸黑坐在地板上后,用不连贯的夏威夷语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们送到那些坏人那里去呢?”
“我会得到布料,有时候还有烟草。”普帕里说。
“你难道看不出来,迟早有一天,你的女儿们会因为染上水手们的疾病而死去吗?”
“每个人都免不了一死。”普帕里振振有词。
“为了这么一点钱,值得吗?”艾伯纳反驳。
“男人们都喜欢姑娘。”普帕里实在地说。
“你把自己的妻子卖给水手,难道不感到耻辱吗?”
“有她妹妹照顾我呢。”普帕里心满意足地说。
“那些水手烧毁了一座房子,这种事你高兴得起来吗?”
“他们从来不烧我的房子。”普帕里答道。
“你最漂亮的女儿多大了,普帕里?”
艾伯纳简直能听出他的呼吸里都洋溢着骄傲:“伊莉姬?她是在凯普奥拉妮得病那年出生的。”
“那她才十四岁,她有可能得病死去的!”
“你还想让她怎么样呢?她是个女人了。”
艾伯纳头脑发热,冲动地说:“我想要你把她给我,普帕里。”
这个倔强的老头终于有点儿明白了,他露出下流的微笑,轻声说:“你会喜欢她的。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她。你给我付多少钱?”
“我要带她去认识上帝。”艾伯纳纠正道。
“我知道,但你能给我多少钱呢?”普帕里不放过艾伯纳。
“我会让她吃饱饭,穿好衣服,对她像对我自己的女儿一样。”艾伯纳说。
“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她……”普帕里摇了摇头,“那么,马库阿?黑力,你一定是个好人。”就这样,天亮时,艾伯纳便在暴乱后的废墟上开始向姑娘们传授知识。他的第一个学生是普帕里最美丽的女儿伊莉姬。她来的时候,身上只用一条薄薄的布条裹着屁股,脖子上戴着一条银项链,项链下吊着一个鲸鱼牙齿做的挂件,上面刻着两行漂亮的字:
观察真理,便已足够。
除了美德,别无所求。
普帕里让女儿在传教士的家里学规矩,这样很有好处,因为伊莉姬回来后会给大家讲述各种各样的奇遇。岛上的其他人家见了,也纷纷把女儿送来。这样一来,普帕里家就没法儿在别人面前趾高气扬了,于是他的另外三个女儿也参加了学习。等到下一艘捕鲸船进港时,情形大为改观。过去,水手们躲在冒着蒸汽的轮船舱房里与拉海纳镇的姑娘们苟且,而如今,杰露莎在传教士的花园里教她们做饭、唱赞美诗,其中学得最出色就是伊莉姬,这个名字的含义是“海洋中的浪花”。
第十一章
八月的一个下午,伊莉姬第一次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并骄傲地拿给父亲看,而艾伯纳却没能在她身边祝贺。那天早晨,一位筋疲力尽的信使来到了拉海纳镇,他从海岛另一头爬过了重重高山而来,他讲的故事实在教人没法儿相信。艾伯纳只得叫来柯基为他一字一句地翻译,而年轻的柯基说:“是真的!亚伯拉罕?休利特和尤蕾妮亚?休利特夫妇从茂宜岛另一头的哈那村一路徒步走过来了。”
“他们为什么不坐独木舟?”艾伯纳大惑不解地问道。
柯基飞快地盘问张着大嘴直喘粗气的信使,待到对方做出解释时,柯基却茫然地瞪起了眼睛。“真是难以置信,”柯基喃喃道,“亚伯拉罕和尤蕾妮亚昨天凌晨四点钟坐着一艘双桅独木舟出发,可六点钟的时候风浪太大,独木舟居然散了架,于是亚伯拉罕带着妻子冒着风浪爬上了岸。然后他们走了四十英里来到了瓦伊鲁库,他们现在还待在那儿呢。”
“我原以为女人走不了那样的路。”艾伯纳说。
“你说得没错。那是茂宜岛上最糟糕的一段路。但是尤蕾妮亚没办法,她下个月就要生孩子了,他们俩想跟你待在一起。“
“我能为他们……”艾伯纳不明白。
“他们觉得尤蕾妮亚快死了。”信使说道。
“要是她快死了,”艾伯纳身上直冒汗,神经也紧张起来,“那,她是怎么到瓦伊鲁库的呢?”
信使打着手势说:“散架的独木舟上有几个划桨手用藤蔓绑在她的胳膊,把她从沟里拽上来。然后,他们再下去到另一头,抓着藤蔓……”
没等这位疲惫不堪的信使说完,艾伯纳就跪倒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举起了双手。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尤蕾妮亚的模样来,她没精打采、吓得木木怔怔的,脚下是无比艰难的路途。艾伯纳祷告起来:“仁慈的天父啊,请拯救您的仆人尤蕾妮亚姐妹吧。在她惊惶不安的时刻,拯救她吧。”
信使插嘴说:“亚伯拉罕?休利特说你必须现在就拿上《圣经》去帮助他。”
“拿上《圣经》?”艾伯纳嚷道,“我以为……”
“他们现在就需要你,”信使坚持说,“我离开的时候,她好像马上就要生了。”
一想到得帮着接生,艾伯纳简直吓坏了,然而他还是快步跑到花园里,杰露莎正在那儿给姑娘们上课呢。一看见艾伯纳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杰露莎就知道岛上又出事了。艾伯纳说:“尤蕾妮亚姐妹要到我们这里来求助,可到瓦伊鲁库就走不了了。”杰露莎听了吓了一跳。黑尔夫妇从来没有谈论过尤蕾妮亚怀孕的事,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他们也没有谈过杰露莎怀孕的事。他们两人都相信奇迹自会发生,宝宝要么会顺顺利利地出生,要么就会等到惠普尔医生在的时候出生。而眼下,他们站在椰林里,必须硬着头皮面对这即将到来的现实。
“我带上德兰的《接生术》,尽力而为。”艾伯纳的语气干巴巴的,而他心底却在呐喊:“我要跟你在一起,杰露莎!凭着上帝的意志,我要看着你的宝宝平安地出生。”
她答道:“你必须去帮助尤蕾妮亚姐妹。”然而她心里想的是:“我好害怕,要是妈妈在身边该多好啊。”
于是这两名传教士虽然深爱着彼此,却因公理教义不准而无法诉说衷肠,夫妻俩只能在正午的日光下凝望着彼此的眼睛,旋即移开视线。艾伯纳先打破僵局,两人进屋去把德兰写的医书放进包裹时,艾伯纳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包裹收拾得歪歪斜斜,那本至关重要的书也掉在了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艾伯纳跪在地上整理,他把脸埋在了双手中,抽泣道:“尤蕾妮亚姐姐,愿上帝保佑你!”然而他原想说的是另外一个名字。
艾伯纳和信使徒步从拉海纳镇向海岛另一边的瓦伊鲁库前进。他们爬上高高的山峰,跋涉在满是乱石的贫瘠土地上。正当他们走得汗流浃背时,前头扬起了一大团灰尘,那是克罗罗和他的手下们撵着奴隶带着一大车檀香木过来。艾伯纳的心头腾起一股怒火,对首领斥道:“你们伐檀香木的时候,你的镇子垮了。”他没来得及听见克罗罗的申辩——“这是我手下的人。我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艾伯纳看见很多仆人背着的并不是从大树上锯下来的树干,而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树苗和树根。
“你们连新长出来的树都挖?”艾伯纳痛心疾首地问。
“这是我的檀香木。”克罗罗说。
“你这个没有信仰的仆人。”艾伯纳喊道,瘸着腿继续赶路。
他们来到了最高的那道山梁,在那里已经可以俯瞰到瓦伊鲁库的房屋。这时,艾伯纳停下来擦了擦汗,心里想道:“如果攀上这座小山对于我们来说尚且如此困难,尤蕾妮亚又如何能忍受这旅途的艰辛?”
到了瓦伊鲁库村,一切全明白了。他们乘坐的独木舟散架后,亚伯拉罕对妻子连推带拉,在陆地上走了四十多英里,一心想着要到拉海纳镇找黑尔夫妇,这一番折腾大大加重了尤蕾妮亚的痛苦。眼下两个人被困在一座行脚商的小棚子里,痛苦不堪、孤立无援。
尤蕾妮亚经过这番长途跋涉居然还没丢掉性命,简直堪称奇迹,可更大的奇迹是,亚伯拉罕居然没有想到求助于本地的夏威夷接生婆。其实在整个太平洋地区,这里的接生婆医术是最高明的,她们十分钟都不到,就能诊断出尤蕾妮亚实际上是劳累过度诱发的早产。假若休利特夫妇向她们求助,本可以干净利落地接生出一个健康的婴儿。然而,如果休利特夫妇真的接受了她们的帮助,就意味着承认一个黑皮肤的夏威夷野人竟然知道如何接生出一个基督教白人的孩子,这种事情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我想找本地的产婆来,这想法让我难受。”亚伯拉罕兄弟跑上来迎接一瘸一拐的客人,对艾伯纳忏悔道,“可是我毕竟记得《耶利米书》第10章第2节里面说:‘耶和华如此说,你们不要效法列国的行为’,于是我将妻子带到自己的同胞这里来了。”
艾伯纳赞许他的明智,有那么一会儿,这两个年轻人不住地互相恭维着对方的英明决定。过了一会儿,艾伯纳问道:“尤蕾妮亚姐妹现在情况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可怜的亚伯拉罕兄弟的心头涌上一股高尚的情感,使他几乎说不出那个词儿来,可他最后还是挤出了几个字:“她似乎流了不少羊水。”
暮色越来越重了,艾伯纳满面愁容地看着这位同伴,然后像患了热病似的慌忙打开医书。他笨手笨脚地乱翻一气,找到了一个标题为“早期破水”的章节。艾伯纳快速地阅读着书里的内容,胃里开始感觉到一阵恶心。情况的确不太好,然而他抬起头看到亚伯拉罕兄弟是如此绝望,艾伯纳咬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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