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女儿。”
玛拉玛满月一般的面庞得到了新的慰藉,显出端庄的神色。接着,由于情绪激动,而且在登上“西提思”号的过程中耗费的力气太多,她慢慢松开了绕在庞大身躯上的塔帕树皮裙。她把裙子的一头交给仆人,命令她们从身边离开,而她则像个陀螺一样退去了身上的服装,直到最后浑身赤裸,只剩一根人发项链,上面悬挂着一颗圣洁的鲸鱼牙齿。她松了口气,搔了搔自己的身体,向众人示意要躺在船帆上。当她趴在上面的时候,传教士们骇然发现,在她的整个大腿后部有一行紫色的字母文身:“塔美哈梅哈国王于1819年去世。”
“那也是俄国人刺的?”詹德思船长问道。
“肯定是。”柯基答道。他向母亲打听这行纪念文字的来历,她把脑袋转过去仔细看着那行刺青,泪水充盈了她的双眼。柯基对人们解释道:“她是卡美哈梅哈国王的第十九位妻子。”
杰露莎吓得直喘气:“她只是一个姬妾?”
“从许多方面来说,”柯基接着说道,“玛拉玛是国王晚年最宠爱的夫人。当然,因为她是阿里义-努伊,所以她也有别的丈夫。”
“你是说,她有别的丈夫,同时又嫁给了你父亲?”艾伯纳不相信地问道。
“当然!”柯基解释道,“卡美哈梅哈国王同意了,因为我父亲是她弟弟,他们俩非结婚不可。”
“往那女人身上泼点水!”詹德思船长喊道,有一位传教士的太太受不了玛拉玛裸体的刺激,再加上她混乱的婚姻状况,昏了过去。
柯基发觉了其中的缘故,走到母亲身旁,对她悄声说应该把身体遮一遮,这个正四仰八叉坐在地上的胖大女人同意了。“告诉她们,”她劲头十足地说,“从今往后,我会跟她们穿一样的衣服。”在柯基告诉她们之前,她小声问詹德思船长是不是可以给她生点火,船长拿来火盆后,她把之前穿过的塔帕树皮裙扔了进去。衣服烧没了之后,她庄重地宣布:“现在,我将跟这些新来的女人穿一样的衣服。”
“谁给你做衣服?”艾伯纳问道。
玛拉玛傲慢地指了指杰露莎和阿曼达说:“你,还有你。”
“告诉她你很乐意。”艾伯纳小声说,于是两名传教士太太鞠了一躬说道:“我们会给您缝制衣服,玛拉玛,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布料,您的身材太高大了。”
“别惹她发火。”艾伯纳警告他们,但是玛拉玛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就听懂了杰露莎的意思,她大笑了起来。
“你们那些小裙子上的布料,”她抡起强壮有力的胳膊指着传教士的太太们大声说道,“当然不够给我做衣服。”说完,她示意仆人从独木船上拿来几捆东西在传教士太太们面前展开,那是一卷又一卷最上等的中国丝绸,太太们惊得目瞪口呆。最后,她选定了耀眼的红色和华丽的蓝色,然后指着阿曼达?惠普尔身上穿的便服平静地说道:“我回到岸上去的时候,要穿那样的衣服。”
发出这些命令之后,她便去睡觉了。仆人们用羽毛扇不停地驱赶苍蝇,护卫着她那一丝不挂的庞大身躯。在她睡着之前,詹德思船长问她是不是吃点船上的食品,然而她傲慢地拒绝了,随后叫仆人们从独木舟里抬出用大葫芦装着的食品。趁着传教士的太太们正在汗流浃背地赶制像帐篷似的裙子,她半坐半躺地大吃大喝起来。她吞下了大块烤猪肉、面包果、烤狗肉、鱼,还有三夸脱紫芋头。吃到一半,仆人们上来用古老的按摩手法敲击她的肚子,好让她吃得更多。每到这时,她就会快活地发出哼哼声,等着吃下去的东西在山洞似的肚子里找到个舒服的位置。
柯基自豪地解释道:“阿里义-努伊得吃好多东西,一天吃五六顿,只有这样,一般人才能大老远就看见她雄伟的身体。”
传教士太太们忙着缝衣服,而她们的丈夫则祈祷玛拉玛会好好接待他们,让他们在拉海纳港建起一座教堂。就这样,一直忙到了晚上。“西提思”号上的水手们祈祷的劲头儿跟传教士们不相上下。他们都巴望着传教士们和胖女人快点离开,好让在岸上焦急等待的姑娘们游到双桅船上来,使出她们浑身的好本事。
第二天早晨,这件红蓝两色的大袍子总算做好了,玛拉玛一句感谢的话也没说就接受了这件衣服。在她所生活的世界中,其他人一律是伺候她的仆人。这件衣服活像一顶新英格兰海岸上的凉棚,人们将这件华服从她的大脑袋上套下去穿好,把一缕缕黑发拨到外面垂在后背上,接着给她系好扣子,扯平腰身。最后,伟大的阿里义-努伊蹦了几下,让这件陌生的新衣服更贴身,接着她露出大大的微笑,对儿子说:“现在我是个女基督徒啦。”
她对传教士们说:“我们盼望你们来帮助我们已经很久了。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好的活法,希望你们能指点我们。在火奴鲁鲁,第一批传教士已经在教人们认字和书写了。而在茂宜岛,我将是你们的第一个学生。”她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坚决地宣布,“在月亮的一个圆缺之内——把这个记下来,柯基——我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送到火奴鲁鲁去,还要捎上一条信息。”
这是个庄严宣誓的时刻,“西提思”号上所有的人都被这位位高权重的女人那坚定的决心深深地打动了。除了一个人,艾伯纳认为,玛拉玛身为无知的异教徒愿意来寻求训诫,这决心固然崇高,然而她的行动却大错特错。于是他走到她面前,平静地说:“玛拉玛,我们不仅仅给你们带来了字母表。我们来到这里,不仅要教你们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我们还给你们带来了上帝的意志,除非你们能接受这一点,否则你们所书写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这些话被翻译给玛拉玛,她又圆又胖的大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表情,只是坚决地说:“我们有自己的神。我们需要的是文字,是学会写字。”
“心中没有上帝,学会文字也是枉然。”艾伯纳执意又说了一遍,他棕黑色的小脑袋还不及玛拉玛的脖子高。
“别人告诉我们,”玛拉玛同样坚决地回答道,“读书写字能帮助天下所有的人,而白人的上帝只帮助白人。”
“他们告诉你们的不对。”艾伯纳仰着倔强的小脸儿,毫不退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玛拉玛并没有答话,她转过脸去看着女人们,问道:“谁是这个小个子先生的太太?”
“我。”杰露莎骄傲地说。
玛拉玛大为高兴,她见识过杰露莎给她缝制那件大裙子的时候是多么能干,于是她宣布说:“月亮第一次圆缺之内,这个女人教我读书写字。第二次圆缺的时候,换成这个人,”她用手指着艾伯纳说,“他给我讲解这种新的宗教。如果我发现这两种学问同样重要,那么两次圆缺之后,我会告诉你们大家。”
她对众人点点头,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船帆旁,命令仆人们给她解开扣子,脱下衣裳。接下来,她命令杰露莎给她演示怎么叠衣服。然后,她那巨大的裸体横躺在船帆上,一双脚在船尾晃荡着,胳膊朝前,下巴架在船帆边上。绞盘发出痛苦的吱嘎声,水手们只好把绳子抬起来扔到船舷另一边,詹德思船长喊道:“看在上帝份上,一切都挺顺利。千万别让她掉下来!”
这尊高贵的肉体一寸一寸地被放低到独木舟上,直到阿里义-努伊被推出船帆,被大家扶着站立起来。她把新衣裳贴在脸颊旁,扯起嗓门喊着:“你们现在可以上岸啦!”于是,“西提思”号上的小艇被放了下来,送传教士们去他们的新家。小船排成一排,跟在玛拉玛的独木舟后面,两名旗手一前一后在玛拉玛的小舟旁护卫,殷勤的仆人为她驱赶着苍蝇,而人高马大、赤身裸体的玛拉玛则紧紧地搂着她的衣裳。
在玛拉玛心血来潮地指定黑尔夫妇做她的指导教师之前,大家本来还没有确定谁会被分配到茂宜岛,谁又会去其他岛屿。现在,至少去茂宜岛的人选已经确定了下来。于是,趁着小船渐渐靠岸,艾伯纳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个分给自己的奇异迷人的地方。映入眼帘的是太平洋上最美丽的村庄——同时也是夏威夷的首府——拉海纳镇。海岸上点缀着一圈珊瑚礁,海浪在上面拍得粉碎,发出永无休止的轰鸣声,高高的珊瑚礁顶部已经破碎,裂口一律朝向海浪扑来的地方,白花花耀眼的一片。在海浪的尽头,有几个赤身裸体的儿童在玩耍,他们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艾伯纳生平第一次看见椰子树,这种植物堪称热带地区的奇迹,其树干细弱易折,经常被风吹得弯了腰,谁也想不通它们究竟是怎么在危险的海岸上扎下根的。椰子林的背后是整齐有序、绵延通向几座小山的农田。放眼望去,整座拉海纳镇简直是一座巨大富饶、鲜花怒放的花园。
“那几棵黑乎乎的树就是面包果树,”柯基说,“它们给我们提供食物,可我在波士顿念念不忘的还是那几棵大脑袋的小矮树,那是海木槿,在这样炎热的地方,在它们的树荫下舒服极了。“
杰露莎凑过来说:“看着这些花园,这些鲜花,我才觉得自己总算来到了夏威夷。”
柯基骄傲地答道:“你眼前的这座花园就是我的家,就在那条小溪流进大海的地方。”
柯基所说的那片土地上种植着一排排的寇木,艾伯纳和杰露莎努力透过层层枝杈看过去,然而什么也没看见。
“是茅草盖的房子吗?”艾伯纳问道。
“是的。”柯基说,“我们的院子里有八九座小房子。从海上看去是多么美啊。”
“那座石头平台是做什么的?”艾伯纳问道。
“那是天神居住的地方。”柯基简单地说。
艾伯纳骇然望着那堆显眼的石头,他仿佛看到鲜血正从石堆上流下来,异教徒的仪式正在进行。他喃喃自语,念了一句祷文:“上帝保护我们免于异教徒的邪恶,”然后低声问道,“那里就是举行祭祀……”
“在那儿?”柯基笑道,“不,那只是家里人敬奉天神的地方。”
小伙子的笑声激怒了艾伯纳。柯基在新英格兰对教堂里的听众讲述夏威夷的野蛮习俗的时候,对宗教还怀有坚定的信念,然而他一接近自己罪孽深重的故土,信仰的剑锋立马就没那么锋利了。艾伯纳觉得这可真是怪事。“柯基,”艾伯纳严肃地说,“所有的异教偶像都为上帝所憎恶。”
柯基很想大吼一声:“这些不是偶像。这些并不是凯恩,或者塔阿若阿那样的天神。”然而,他是一位有着良好家教的夏威夷人,知道自己不应该与导师争辩,于是他平静地说:“那些都是与世无争的小神,是家里人的保护神。有时候女神佩丽会来这里与我父亲谈话……”他有些尴尬地意识到,这话听上去肯定十分诡异,于是就没有把“鲨鱼有时候也会沿着海岸线过来跟玛拉玛谈话”的事情说出来。“黑尔牧师肯定不会明白的。”他暗自想道。
一位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正式牧师的年轻人,居然为异教徒习俗说好话,艾伯纳简直忍无可忍了。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但是这个动作似乎又显得太懦弱,于是他又转回来对着年轻的夏威夷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得拆掉那个石头平台。在这个世界上,上帝和异教偶像只能留一个。他们没法共存。”
“你说得对!”柯基热情地赞同道,“我们就是要铲除这些古老的邪神。但是我担心克罗罗不会允许我们拆掉平台。”
“为什么不允许?”艾伯纳冷冰冰地问道。
“因为这是他亲手搭的。”
“为什么?”艾伯纳追问。
“我的家族曾经住在夏威夷主岛上。我们在那里统治了无数个世代。我父亲来到了茂宜岛,他曾是卡美哈梅哈国王最信任的将军之一。卡美哈梅哈国王将茂宜岛的大部分土地赐给他,克罗罗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建造了你看见的那座平台。他坚持说火山女神佩丽亲自来到这里,对他发出了警告。”
“平台必须拆掉。佩丽再也不会来了。”
“那座用砖块造成的巨大建筑,”柯基插嘴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座矮小的码头向海面谨慎地探出了一点头,码头上矗立着一座结实粗笨的建筑物,“那就是卡美哈梅哈国王原来的宫殿。宫殿后面是王室的芋头田。再过去一点,你看到后面那条路了吗?那就是外国水手的住处。你们的房子可能就建在那里。”
“这村子里有欧洲人吗?”
“有。都是些流浪水手,还有醉汉。比起我父亲的石头平台,我更担心他们。”
艾伯纳没有回应这句挑衅。他的目光已经被拉海纳镇最显眼的特征吸引住了。在这座首府城市的后面,有一道被几条壮观的深谷隔开的斜坡,茂宜山诸峰顺着平缓的斜坡一路而上,最终形成了巨大的山峰,壮观巍峨,凭海而立。除了火地岛那些丑陋的小山丘外,艾伯纳从未见过山脉,而这些山脉绵延伸入大洋之中,使得这一景观更加令人难忘,他不禁喊道:“这是上帝的创作!我要向山致敬!”冲动之下,艾伯纳想要对这些美景的造物主做一次祷告。于是当那支小小的传教士队伍第一次踏上拉海纳的海滩时,艾伯纳将他们召集起来,他整了整衣冠,摘掉海狸皮帽,朝着山峰的方向仰起蜡黄的脸庞,口中祈祷:“你带我们穿过暴风雨,引导我们的双脚踏上异教徒的土地。你将意志降临在我们身上,将这些迷途的灵魂引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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