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层脂肪。接下来,鲸鱼脂肪便被片成片,投入沸腾着的熬油锅里,锅里满了之后,其余的就暂时扔进临时的大桶里。绳子被再次收紧,厚厚的脂肪层被继续扔到船上。水手们站在摇摇晃晃的平台上把它从慢慢转动着的鲸鱼尸体上割下来。
终于割到了尾部,在巨大的鲸鱼尸体被扔给鲨鱼之前,布拉瓦人跳到鲸鱼背上,割下了十几块肥厚的新鲜鲸肉。“也割点肝脏下来。”一名水手喊着,但布拉瓦人觉得自己要滑落到鲨鱼群中去了,于是就抓住一条绳索把自己荡回了船上。他们用半月形的尖刀割了最后一刀,随即松开鲸鱼,任其滑落到守候在一旁的鲨鱼群里去。
随后,巨大的鱼头被割成三块装上了船,水手们几乎全都一丝不挂,他们从巨大的脑壳里舀出超过二十四桶珍贵的鲸鱼脑,这可以用来做蜡烛和化妆品。
暮色渐起时,被挖去精华的鱼头又被扔回海里。就在十二小时之前,这个头颅里还在引导着这只庞然巨物在海浪中穿梭来去。霍克斯沃斯船长喊道:“因为我主上帝的慷慨,我们的祷告被推迟了。让熬油锅先熬一会儿吧。咱们来祷告。”他把所有的水手都召集到油迹斑斑的甲板上,然而艾伯纳?黑尔却拒绝参加他们的礼拜。约翰?惠普尔主持了祷告仪式和唱诵赞美诗的部分,并发表了一番鼓动人心的布道,引用了《诗篇》第104节的一段话:“耶和华啊,你所造的何其多!……遍地布满了你的丰富。海洋也是一样,又大又广,其中有无数的动物,大小活物都有。那里有船行走,有你所造的利维坦游泳在其中……愿耶和华的荣耀永存。”在这番演讲的结语部分,他平静地讲述道:“上帝使利维坦从湍急的深海里露出水面。从大海的废墟里,耶和华给我们带来了他的丰富。但是在人类海洋的废墟里,耶和华给我们提供的丰富则更加伟大,因为人类精神的利维坦是无可估量的,人类精神的宝贵无法用桶和鲸鱼脑来衡量。人类的精神要用爱来衡量,要用正直的品质来衡量,要用信念来衡量。愿我们这些捕获巨鲸的人们,也能在自己的生活中捕获更加伟大的利维坦。”
霍克斯沃斯船长显然被惠普尔的布道触动了,他嚷道:“厨子!做点好吃的去,我们要庆祝一番!”
“我们得回到‘西提思’号上去了。”艾伯纳提醒道。
“别管‘西提思’号了!”霍克斯沃斯炸雷般的声音说道,“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说完,他领着传教士走到他的房间里去。两人着实吓了一大跳,船舱很宽敞,桌上铺着干净的绿色桌布。这间船长休息室整个儿是用红桃木装修而成,装饰着很多鲸鱼骨制成的模型。他的卧室则在显著位置摆放了一张宽大的床铺,上面铺着干净的亚麻布,床脚装着平衡锁。这样一来,即使“迦太基人”号在暴风雨中翻滚颠簸,船长仍然能睡得稳稳当当。沿着墙壁有一排书架,里面摆满了有关地理、历史和海洋的书籍,还有诗歌。与寒酸破旧的“西提思”号相比,这艘船简直称得上奢华。
食物也很讲究。霍克斯沃斯船长用他那让全船水手都着迷不已的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我们为了捕捉鲸鱼要费不少劲。我们从来不当第二名,所以我们吃得好。这艘船很走运,还有,惠普尔牧师,到这次航行结束的时候,我就拥有这艘船三分之二的产权了,再航行一次,她就是我的了。”
“这艘船是个好地方。”惠普尔答道。
“这些红桃木家具是在马尼拉装的。你看,下次航海的时候,我要带上我妻子。”他抱歉地笑起来,解释道,“船长要是带妻子上船,水手们就把这种船叫作‘老母鸡护卫舰’。有些捕鲸人不上‘老母鸡护卫舰’。其他人则反倒更愿意上来。他们说吃得更舒服,药品也更有用。”
“船长的太太不会晕船吗?”惠普尔问道。
“刚开始会有一点儿。”霍克斯沃斯铿锵有力地说道,“但是在像这样的大船上,她们很快就能克服。”
“我真想看看阿曼达和杰露莎当船长夫人是什么样子的。”惠普尔笑着说。
“你刚才说杰露莎?”船长问道。
“是的。杰露莎?黑尔,艾伯纳的太太。”
“妙极了!”大个子船长吼道,“我要娶的也是一个杰露莎。”他伸手抓住了艾伯纳的小手,“你的杰露莎是哪儿人,黑尔牧师?”
“沃普尔,新罕布什尔。”艾伯纳回答说。在一艘捕鲸船的船舱里提他太太的名字让他很不高兴。
“你是说沃普尔?”霍克斯沃斯问道。
“是的。”
大个子拉斐尔?霍克斯沃斯把椅子向后一踢,揪住了艾伯纳的衣领。
“杰露莎?布罗姆利在外面那艘双桅船上?”他恶狠狠地问道。
“是的。”艾伯纳镇定地说。
“全能的上帝啊!”霍克斯沃斯嚷道,一把将艾伯纳推回椅子里。
“安德森!给我一艘小艇!”他的脸上掠过一阵狂怒,抓起帽子胡乱扣在脑袋上,然后起身冲上了甲板。艾伯纳和约翰想要跟在后面,但是船长一把将他们推进船舱。“你们在这儿等着!”他吼道。“威尔森先生!”他对大副吼道,“如果这两个人想离开这间船舱,就开枪打死他们。”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到了海上,带着他的水手朝着双桅船“西提思”号驶去。
不等人们放下梯子,他直接抓着绳子荡上“西提思”号,詹德思船长问道:“传教士呢?”然而霍克斯沃斯的脸比黑夜还要阴沉,他怒吼道:“滚他的传教士。杰露莎?布罗姆利在哪儿?”他冲到臭气熏天的船舱里,喊道,“杰露莎!杰露莎!”这时,他发现杰露莎坐在餐桌前,于是上前用那两条巨人似的手臂一把推开其他传教士,吼道,“滚开!”他们离开后,他抓住杰露莎的双手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杰露莎刚刚从晕船症中恢复健康,再加上刚刚怀孕的满心喜悦,她现在比以往更加光彩照人。她从这个四年前向她求过爱的强壮男人怀里挣脱出来。霍克斯沃斯一看这种情形,只好用拳头狠狠砸在餐桌上吼道:“全能的上帝,你怎么搞的!”
“我已经结婚了。”杰露莎坚定地说,一点儿也没露出恐惧。
“嫁给那个可怜虫?那个猥琐的小……”
“那个善解人意的正直的人。”她说道,靠在两扇舱门之间的一小块墙壁上。
“那个该死的小杂种……”
“拉斐尔,不要口出恶言。”
“我要诅咒这艘该死的船,让它下地狱,然后我要带着你……”
“拉斐尔,你离开吧。你从来没说过要娶我。”
“我没说过?”他吼道,纵身越过一把翻倒在地的椅子,将杰露莎拽到身旁,“我从广州给你写信,我从俄勒冈给你写信,我从火奴鲁鲁给你写信。我告诉过你,船一到新贝德福德,上了岸咱们就结婚,你可以乘我的船出海。它很快就是我的船了,杰露莎,你跟我一起出海。”
“拉斐尔,我已经结婚了。我嫁给了一位牧师。你的来信我从未收到过。”
“你不可以结婚!”他狂怒地喊着,“你爱的是我,你心里清楚。”他狠狠地抓住她,仿佛要把她揉碎似的不住地吻着,“我不能让你离开!”
“拉斐尔。”她柔声说着,推开他,“你必须尊重我现在的处境。”
大个子船长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四年来让他日思夜想的女孩。的确,他们初次见面的那次,他并没要她嫁给他。但是捕鲸的事业越来越顺,他对自己的前途也越来越明朗了之后,他就给她写信,分别写了三次,生怕哪封信没能送到。现在她却说她已经结婚了,可能还怀上了孩子。那个猥琐的小可怜虫连头发都没有几根。
“我要先杀了你!”他吼道,“上帝见证,杰露莎,你绝不是有夫之妇。”他抡起一把椅子冲向杰露莎。
“艾伯纳!”她绝望地哭喊着,并不知道艾伯纳不在场,她确信如果他也在“西提思”号上的话,一定会设法来救自己。“艾伯纳!”椅子砸在她的头上,气疯了的船长把她压在身子底下,晕过去之前,她看见柯基和老捕鲸人跳进船舱,手里拿着铁钩和棍子。
过了一阵子,传教士们照顾着她,说:“我们都听见了,黑尔姐妹,我们本不想干预的,可他是个疯子,我们相信他很快就能恢复理智的。”
“我不得不用棒子打了他,黑尔太太。”柯基抱歉地说。
“他现在人在哪里?”
“詹德思船长把他送回他自己的船上去了。”一位太太说。
“黑尔牧师在哪里?”杰露莎大声问道,语气里满满都是深切的爱意和恐惧。
“他在另一艘船上。”柯基说。
“霍克斯沃斯船长会杀了他!”杰露莎号啕大哭,想要站起身到甲板上去。
“詹德思船长也跟着去了,”柯基安慰道,“带着手枪去的。”
然而那天晚上,就连詹德思船长也没能保护艾伯纳。虽然拉斐尔?霍克斯沃斯在回“迦太基人”号的路上冷静了下来,而且他对待约翰?惠普尔堪称彬彬有礼,然而一见到瘦弱怯懦的艾伯纳,他就立刻失去了控制,大吼着扑向矮小的传教士,把他从甲板上提起来,推到船舷边往船上拉鲸鱼油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在油脂上意外跌了一跤——说不定是故意的——他把艾伯纳高高举在夜空中,用力扔向了黑色的海浪。
“你不能跟她在一起!”他失去理智地大喊,“我会回到火奴鲁鲁,把她从你的怀里夺走。上帝见证,我要杀了你,你这卑鄙的小可怜虫!”
就在他大喊大叫的时候,詹德思船长一面拼命地操纵着小艇,一面警告他的水手们说:“他们刚捕过鲸鱼,肯定会引来鲨鱼。”划桨手们果然看见水里黝黑色的暗影浮动,其中一个水手的船桨拂过艾伯纳,把他吓得大喊起来:“鲨鱼!”
霍克斯沃斯船长站在“迦太基人”号黑色的甲板上,吼道:“鲨鱼,抓住他!抓住他!他在我们这里是死路一条。把他送给你们了,鲨鱼!”他狂吼,约翰?惠普尔赶紧把手伸到太平洋里,把他的弟兄拉到船上。
“鲨鱼咬着你没有?”他悄声问道。
“它们咬住了我的脚……”
“没有!没关系,艾伯纳。出了一点血,就这样。”
“你是说,我的脚没有……”
“没有,艾伯纳。”惠普尔坚持说。
“但是我觉得一条鲨鱼……”
“是的,有一条鲨鱼撞到你了,”惠普尔安慰着,“但是只蹭破了一点皮。看你的脚指头。”艾伯纳晕倒之前能记起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约翰?惠普尔指着他的脚指头,而拉斐尔?霍克斯沃斯在远处徒劳地尖叫着:“抓住他,鲨鱼!他落到你们手里了。把这肮脏的小杂种碎尸万段。你们要是不下手,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因为这件事,二十二岁的艾伯纳?黑尔身着肃穆的黑衣,戴着跟他人差不多高的帽子,在夏威夷茂宜岛的拉海纳港口上岸时,只得一瘸一拐地走着路。鲨鱼没有咬掉他的脚,也没有咬掉他的脚指头,但却撕开了他的脚筋,并造成了永久的损伤,尽管约翰?惠普尔进行了精心治疗,却也无力回天了。
第八章
传教士上岸这件事办得稀里糊涂的。当“西提思”号接近赫赫有名的越冬港口拉海纳港时,海岸上正酝酿着一场大骚乱。传教士们惊恐地看到,有好多健壮的年轻女人正在脱衣服,准备朝着小双桅船游过来。依照过去的经验,这些女人对这艘船充满了好感。然而传教士的注意力很快就从游泳者身上转向了一艘华丽的独木舟。独木舟出发得稍晚,但很快就超过了裸泳的女人,靠近了“西提思”号的船舷。船上有一个男人,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还有四名迷人的妙龄女子,个个都一丝不挂。
“我们来了!”那男人愉快地喊道,催促着女人们上船。
“别!别!”柯基?卡纳克阿无地自容地喊道,“这些是传教士!”
“我的姑娘都是好女孩儿!”做父亲的喊着,让大家放心,同时往前推着那几个已经登上双桅船的姑娘,他以前也经常这么干。“那些游泳的姑娘不好,身上好几种病。”
“天父啊!”艾伯纳对惠普尔兄弟悄声说道,“这都是他自己的女儿吗?”
这时,有两个女孩儿瞧见了那位在“四福音教士之石”拯救“西提思”号的老捕鲸人,她们俩一定对他印象不错,因为两人穿过甲板跑上去,叫着他的名字,用胳膊搂住了他。但老捕鲸人看到杰露莎?黑尔不悦的表情,忙把她们推到一边,那模样活像吃饭时赶开飞到脸上的苍蝇。
“回去!回去!”柯基用夏威夷语恳求着,于是那四个满面笑容的姑娘,还有她们光着身子的漂亮母亲慢慢弄清楚了:这艘船跟其他的船不一样,不想让她们上来。她们有些困惑不解地爬回那艘独木舟,这正是靠她们对过往船只提供这种服务才买来的。那位一家之主一脸失望,他今天赚不到钱了,只好带着女人们划船赶回拉海纳。一路上,看见朝“西提思”号游泳过去的女孩子们,他就朝她们喊:“回去吧!他们不要女人!”听到这话,岛上的美女们只得沮丧地回到岸上,把衣服穿起来。
“西提思”号上的艾伯纳?黑尔从没见过赤身裸体的女人,他头昏眼花地对兄弟们说:“看来我们在拉海纳任重道远。”
这时,从岸上来了两名跟刚才那些人完全不同的夏威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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