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拽着剩下来的香蕉。她跌跌撞撞地走过丈夫身边,摸索到船舷边上,把香蕉一只一只远远地扔了出去。那天夜里,杰露莎躺在已经平静多了的船舱里告诉丈夫:“你对不起我,艾伯纳。不,从现在开始,我要称呼你的名字,对我来说,你就是艾伯纳。你过分的狂热是有罪的,你对不起我。在我们的生活中,我将绝不会再屈从于你的欺侮,因为我可以跟你一样正确地判断上帝的意志。上帝绝不让一个生病的女人怀着如此憎恨的心情吃东西。”艾伯纳对这最后的通牒感到很吃惊,杰露莎心里一软,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今天晚上,当你跟水手们说话的时候,詹德思船长说,在这次航行中最艰难的时刻,一个勇敢如你的人和他在一起,让他感到很欣慰。更重要的是,艾伯纳,一个勇敢如你、虔敬如你的人与我在一起,让我感到很欣慰。”然后她吻了他。
她正要再次吻他,柯基来到船舱里,说:“黑尔牧师,老捕鲸人找你,在前舱。”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艾伯纳狐疑地问道。
“他找你。”夏威夷人重复道,然后领着艾伯纳走到那张破破烂烂的铺位上,衣衫褴褛的老人正躺在那里,嘴里嘟嘟哝哝的。
“怎么了?”艾伯纳平静地问道。
“现在,我能把我的《圣经》拿回来了吗?”老捕鲸人问道。
“不能。教会已经给了你一次,你却玷污了它。你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奚落和耻辱。”
“黑尔牧师,你今天看见了,我站在绳索上。你知道我多么害怕在合恩角爬到高处去……因为我没有《圣经》。”
“不,上帝对违诺者是十分严厉的。”艾伯纳厉声说道。
与老人一起历经磨难的克里德兰这时候提出来:“黑尔牧师,如果你不愿把那本《圣经》给他,假如我把我的给了他,那么你能不能……”
“再给你一本?这不可能!克里德兰,我主上帝曾说过:‘心中背道的,必饱尝自己行为的恶果’,这些人玷污教会,比那些有罪的人还可怕。”
“可是,黑尔牧师,正是这个男人在风暴中救了大家。我想把船帆松开,但是做不到。全是他做的。”
“正是这样,牧师。”老捕鲸人坦言,“我救了这艘船。我想把我的《圣经》要回来。”
“不行。”艾伯纳说,“你在上面的时候,我为你做了祷告。我现在也会为你祷告。你救了这艘船,我们所有人都感激你。但是再给你一次机会来嘲笑教会?不,我绝不会那样做。”说完他就走到船尾去了。
直到礼拜六晚上,艾伯纳才发现杰露莎的《圣经》不见了。当时他正在主持祈祷仪式,却发现自己的太太正读着惠普尔姐姐的《圣经》。当他们回到住处时,他平和地问道:“你的《圣经》呢,亲爱的妻子?”
她答道:“我给老捕鲸人了。”
“给老……你怎么知道他的事情的?”
“柯基来找我,还为那个老人的事抹眼泪。”
“然后你就站在柯基那边,跟自己的丈夫作对,跟教会作对?”
“不,艾伯纳。我只是给了那个勇敢的老人一本《圣经》。”
“但是,黑尔太太……”
“我的名字是杰露莎。”
“我们在舱房里讨论过这件事。违诺的人给教会带来的伤害最大。”
“我没有把《圣经》送给违诺者,艾伯纳。我把他给了一个心中惧怕的男人。如果《圣经》不能驱散恐惧,那它就不是引导我们去信奉我主的那本书。”
“可是,传教士的地位呢,教会的基础呢,这又怎么办?”
“艾伯纳,”她晓之以理,“我敢肯定这个老人还会违诺的,他仍有可能给我们带来伤害。但是,在礼拜四晚上,他从桅杆上爬下来的时候,他离上帝只有咫尺之遥。他拯救了我的生命,也拯救了你们大家的生命。只有在我主上帝愿意以爱心来迎接这位有罪的老人的时刻,上帝这回事儿对我来说才有意义。”
“上帝这回事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艾伯纳,你认为上帝是一个高高在上、躲在云彩里的男人?”
“我认为上帝听到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认为他肯定像我一样,已经被你弄糊涂了。”不等他再次开口抨击她,杰露莎吻了艾伯纳,她那头棕色的发卷在耳畔跳动着。夫妇两人一道走到狭窄的舱房里去了。
午夜过了很久,内心从未如此煎熬的艾伯纳起身离开舱房,来到了甲板上。那里有几颗明亮的星星,恰好照亮了幽暗的南极洲的夜晚。他感到无比困惑。首先是因为杰露莎违抗命令把她的《圣经》给了老捕鲸人,但更主要的是因为他深深地渴望着妻子那给人以宽慰的身体。在这次旅行中,他们有三次争吵,都以杰露莎笑着把他拉到狭窄的舱房里告终。她放下铺位上的帘子,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艾伯纳头昏眼花,完全想不起上帝,也忘了上帝的那些麻烦事。他只知道,杰露莎?布罗姆利?黑尔比暴风骤雨更加激动人心,比平静的海洋更加安静祥和。
他确信自己的这种软弱行径是有罪的。在拥挤逼仄的舱房里,他经常会听见约翰和阿曼达?惠普尔两人一连数小时地消磨着时间,有时候他们突然停止耳语,然后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还有阿曼达那种怪异的、忍不住的叫喊声。他认为这就是教会所说的“神圣欢乐”。他想跟杰露莎讨论这件事,却又羞于启齿,因为他自己那一阵阵的“神圣欢乐”令他羞愧不已。这件事如此神秘震撼,肯定是罪恶的。《圣经》里总是提到,那些诱惑男子的女人最后都落得个悲惨的结局。因此,艾伯纳残缺不全的生活经验使他认为,自己身为牧师,还是离杰露莎远点为妙。但另一方面,她又是如此地令人心醉,浑身上下都洋溢着“神圣欢乐”。
艾伯纳一得出这个不合乎道理却合乎人伦的结论后,立刻就面临着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再笨的人也能一眼看透,对于一名牧师来说,生活里倘若没有一名妻子陪伴左右,那岂不是成了教皇制度,艾伯纳最竭力避免的莫过于那一种生活方式了。
“《圣经?旧约》里的伟人们都有妻室,”他一步步地推想,“一个人只有到了圣保罗的地步才能得到如下的训诫:‘我对没有嫁娶的说,若他们像我就好。倘若自己禁止不住,就可以嫁娶。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这一段文字有什么启示呢?”在这半明半暗的奇特夜晚,他整夜地思考着。
他踱来踱去,长达几个小时,守夜的开玩笑道:“他在跳‘传教士华尔兹’啦!”这些家伙的头脑太简单,他们内心早就对男女之事有了定见——“火奴鲁鲁之所以是世界上最棒的港口,就是因为那儿的女人还没等爬到船上,就把衣衫剥得精光,准备好大干一场啦!”——这些人无法理解艾伯纳心中的谜团。
“我对杰露莎的爱,是不是过于热烈了?”他在灰沉沉的夜色中扪心自问。每次快要得出结论,觉得自己应该爱得少一点的时候,艾伯纳就会想到她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婀娜妩媚,他喊着:“不!只有罗马人才会做那种事!”于是他的脑子又糊涂了,怎么也想不通。就这样,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艾伯纳就与他那甜蜜却又惹人心绪烦乱的欲望苦苦搏斗。
礼拜天来了,天气清爽宜人,从南极洲吹来的寒风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自起航以来,整个传教士大家庭还是第一次一个不少地参加在顶层甲板举行的礼拜仪式。这次仪式具有特殊的庆祝意味。艾伯纳舱房里的四位太太要求他们的丈夫暂且回避一下,好让她们互相帮忙整理着装。
在这感恩的日子里,杰露莎脱下已经连续穿了几个礼拜的两件套法兰绒内衣,换上一套新的,又在外面绑了一件大号紧身胸衣,用一根两英寸宽的桦木做龙骨支撑着。她把长长的黑色手织长袜用别针别在紧身胸衣的下缘,还拿了一件早就在沃普尔村浆好的胸衣马甲在胸衣外面套好,外面还隆重地穿上同样也是浆过了的马裤。这身打扮既庄重又不过分华丽。接下来,杰露莎套上一件羊毛衬裙,一条浆过的亚麻衬裙,最后是一件细棉布衬裙,都在腰间绑得妥妥帖帖的,最后加上一个小裙撑,外面穿着细平纹棉布织成的裙子,上面相间排列着低调得体的黑色和紫色横条。
接下来,杰露莎披上一件印有涡纹图案的披肩,然后戴上一顶俏皮的阔边女帽,帽子前端向前高高突起,胳膊上则挽起一只手提包,再往裙子的一个袖口里塞条手绢。双手则先套上丝绸手套,然后是羊毛手套。接下来,她站在那儿,让阿曼达?惠普尔帮她披上外套。杰露莎为清晨礼拜仪式准备停当后,又帮助其他女人穿上了她们的外套。就这样,四位传教士太太登上了舱口扶梯,在甲板上露了面。
第七章
那段航程极为顺利。在那令人难忘的日子里,“西提思”号在阳光下挂满船帆稳稳地向前挺进。蓝绿色的海水中,飞鱼闪闪发亮,海豚在后面追逐不休。从合恩角到夏威夷,小小的双桅船一刻也没有停留,一口气走完了七千英里的航程。南方可怕的寒气渐渐消散,北方的温暖逐步取而代之。象征火地岛的星星复又出现,在新英格兰地区看惯了的星座又爬到原来的位置上。最重要的是,传教士大家庭拧成了一股绳,成了井井有条、虔诚奉献的大集体。有些人忘了在他们病重的时候,艾伯纳是如何以一人之力维持着这个家庭。他们反对艾伯纳把自己看作理所当然的家长,据说一位言辞刻薄的太太曾说:“你以为他是我主上帝选出来的吗?”然而她丈夫制止了她,提醒道:“总要有人拿主意,即使在一个家庭里也是这样。”
赤道越来越近了。艾伯纳组织的日课也显得日益重要,很多个早晨,在跳完“传教士华尔兹”之后,人们就把时间花在这上面。他们分组讨论韦兰所著的《五常总论》或是亚历山大的《天道溯源》。柯基?卡纳克阿也会给大家讲讲岛民的生活。当他喊道:“在夏威夷,女人们不能吃香蕉,否则就会被人掐死!”的时候,杰露莎大声道:“我倒认为这算不上什么压迫。”这样一来,柯基的观点多多少少失去了些气势。无论什么仪式,最隆重的时刻莫过于有人——通常是由一位妇女——领唱大家最心爱的赞美诗的首句:“福哉系连妙结。”每到这时,这种世间罕见的、基督徒之间的深厚的兄弟情义就会将传教士大家庭的每一个成员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太平洋现在平静多了。再也没有人晕船,便秘症状也减轻了不少,人们在甲板上走动也更加自如。然而一种新的怪病又出现了。每天早晨,女乘客们会突然感到一阵忍不住的恶心,就像原来船颠簸得很厉害的时候一样。很快,惠普尔医生就明白了,“西提思”号上的十一位太太中,少说有七位,甚至可能有九位太太怀孕了。他的太太是第一个公开宣布自己怀孕的女人,这使约翰感到十分骄傲。她的原话是:“期待来自天堂的一位小天使。”她那英俊的丈夫神神秘秘地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从七岁起就一直认识她。”传教士们都不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杰露莎是最后一个被确诊怀孕的,然而她也最享受这初为人母的乐趣,她快乐得几乎把传教士的本分都扔在脑后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大大的安慰,艾伯纳。”她说,“想想看,我将要在一片新天地中迎接新生命。这件事有着极美的象征意义,仿佛我们注定要在夏威夷做出伟大的事业。”艾伯纳则像其他的丈夫一样,他对生孩子一无所知,感到困惑极了。随后大家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西提思”号上的十一个女人里,没有一个生过孩子,也没有一个人见过别人接生。除了惠普尔医生外,男人们也一样。惠普尔医生突然就成了最重要的人物,他拿出自己的《助产士实用手册》让大家仔细研读。传教士大家庭里第一次出现了严重的危机。女人们开始意识到,当她们抵达夏威夷后,惠普尔医生将会被分配到其中一个小岛,而自己则会被派到其他岛屿上去。到时候,她们就找不到传教士中这唯一的一位医生了,那她们的分娩只能借助最简陋的环境,太太们的丈夫能找来什么人,就只有什么人可以倚仗了。太太们满怀柔情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她们明白,现在全家人的生命安危都系在这个人身上。就这样,“西提思”号的船舱几乎成了一个分娩研究室,惠普尔兄弟是教师,他那本医书就是课本。
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传教士们听到大副叫喊:“右舷方向有捕鲸船!”杰露莎和阿曼达正被晨吐折磨得头晕眼花,所以没有到甲板上去,其他的太太则都上来了。大家在晨雾中看见一艘若隐若现的三桅船,那艘船上所有的船帆都张挂了起来,犹如一位女皇正在气象万千地乘风破浪而来。船上的油罐冒出的浓烟染黑了她的船帆,这证明来的是一艘捕鲸船。眼下,其中一艘捕鲸小艇正在接近“西提思”号。
“你们是什么船?”科林斯先生用旗语问道。
“‘迦太基人’号,船长霍克斯沃斯,来自新贝德福德。你们是?”
“双桅船‘西提思’号,船长詹德思,来自波士顿。”
“我们有一批邮件,想请你们送回夏威夷。”捕鲸船的大副边解释边身手敏捷地跃到船上,“我们会把你们的信件也带到新贝德福德。”他看到了传教士们戴着的高帽子,于是问道:“这些人是传教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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