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的不洁灵魂。艾伯纳把这些终日游荡在甲板上的水手们归入了一种可怕的类别。当然,最富于戏剧性的高潮部分,还是他对目瞪口呆的传教士们和惊讶万分的船员们宣布说,即使在这条恶魔横行的船上,上帝仍然施加着他的威力,这里已经有三个灵魂得到了拯救,说完,他便请出了克里德兰、曼森,还有一位饱受摧残的老捕鲸人。捕鲸人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事实上,他所犯下的罪行早已超越了艾伯纳所能设想到的。有几位曾跟这位老人一起在瓦尔帕莱索、广东和火奴鲁鲁上岸的朋友们原本都以为,这人只要摸到艾伯纳递给他的《圣经》,立刻就会有闪电击中洋面呢。詹德思船长耸耸肩膀,对他的大副说:“记住我的话,科林斯先生,下个礼拜你也会出现在那上面。”
那个礼拜天真是大获全胜。詹德思船长说,那简直是他在海上听见过的最出色的布道。当然,船长安慰自己说,黑尔牧师所指的肯定是别的什么船。科林斯先生也坦承:“真怪了,不管什么船,只要一靠近合恩角,人们就显露出更加强烈的宗教意识。好像全船上下都明白,在上帝的巨大威力面前,人类是多么渺小。假使不曾越过合恩角,我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个合格的基督教徒,然而现在,我的确已经是了。”詹德思船长补充道:“我赞成。接下来那段路,单凭个人的力量是没法完成的。”
没有哪句评语能够让艾伯纳更高兴了。虽然还得走八个礼拜才能到达合恩角,但跟所有的传教士一样,艾伯纳一直有些害怕即将到来的考验。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挑起准备工作的重担,绝不能出差错。于是他说道:“据我观察,詹德思船长,你整个礼拜天都在读……”他发现实在很难说出那个字眼儿,于是犹豫了一下。
“读小说?”詹德思问道。
“是的。渎神的书籍。我一直在纳闷,詹德思船长,如果我从传教士的藏书里给你拿几本内容更适宜、更有教益的书籍,你会乐意读吗?”
“理查德森和斯莫莱特的书对于我来说很有教益。”詹德思笑道。
“但是你需要对差不多五十个灵魂负责……”
“那种情况下,我就依靠鲍迪奇和《圣经》……鲍迪奇在先,然后才是《圣经》。”
“我能否理解为,你不乐意去读……”
“我不乐意读。”詹德思生硬地说。
“传教士大家庭已经决定了。”艾伯纳突然说,事先并没有与这个计划中的任何人商量,“从今天开始,只要天气允许,早晨和下午的仪式都在甲板上举行。”
“没问题。”詹德思说,船长巴不得看到这位年轻牧师遇到麻烦后的窘态,于是问道,“顺便问一下,黑尔太太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艾伯纳说。
“我认为你应该多陪陪她。”詹德思建议道。
“我正在这样做,”艾伯纳不高兴地说,“我在早晨和晚间都陪她祈祷。”
“我的意思是说,多跟她解解闷儿,或者给她读一本有意思的小说。如果我愿意从自己的图书室里给你拿几本内容更有趣的书籍,你乐意去读吗?”
“我们不读小说。”艾伯纳反唇相讥,“尤其是在礼拜天。”
“那样的话,你可以告诉你的妻子,我们将在礼拜二登陆布拉瓦岛,她可以上岸走走。那样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
这条消息使杰露莎备感振奋。礼拜一他们到达了佛得角背风处较为平静的水域,杰露莎冒险到甲板上待了一个小时,日光使她苍白的脸色有所好转。到了礼拜二,群岛已经清晰可见,于是她一直待在船舷边,祈祷登岸的那一刻快快到来。结果她大失所望。一阵狂风突然从岸边刮来,紧接着天上出现了厚重低矮的云层,“西提思”号还没来得及驶进深深的海槽,大家就都明白,想要靠上布拉瓦岛恐怕是不可能了,但如果在蓄势待发的风暴来临前就离开,那么这只小小的双桅船将会被远远地吹到西边,到时候再想折回布拉瓦岛的任何努力都将是徒劳。杰露莎仍然伫立在雨中,祈祷发生某种奇迹好让这艘船靠岸,詹德思船长从她身边走过,说道:“我们得赶在风暴前离开,夫人。我们不会在布拉瓦岛登陆了。”直到这时,她才不得不遗憾地放弃。接下来,她发现自己晕船得厉害,开始冲着船舷干呕起来,詹德思船长只好吼道:“你,那边的!把这位可怜的女人弄到下边去!”
那天晚上,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吃着由稀粥和硬奶酪组成的晚餐,传教士大家庭全体成员的心情都极其低落。有一半的传教士没能走出船舱,其余的人也都没精打采的。他们明白自己错过了一次上岸的机会,而在未来的很多天里,再也不会出现类似的机会了。鲸鱼油灯不停地摇来摇去,船板吱嘎作响,厕所里臭气熏天,伴随着阵阵干呕,这间客舱在这样的夜晚里显得如此落寞,大家心里不禁生出了绝望!柯基拿着吃的东西走过来说:“我愿意主持晚间祈祷。”于是他用华美的夏威夷语大大地赞美了一番辽阔的海洋,说它好过陆地,因为人们只有在海洋上才能认识上帝,而在陆地上让人分心的事太多了。柯基分析说,这样看来,晚上待在“西提思”号上胜过待在布拉瓦岛上。
在所有的听众中,只有艾伯纳能听懂足够的夏威夷语,他觉得这席话很贴切,于是将其翻译给全家人听,之后,他出人意料地站起身来,首次用夏威夷语做了一次祈祷。他说得不甚流畅,但毕竟是岛上的土著语言,而这样有助于上帝尽快熟悉这种奇特的语言。传教士夫妇们日后进行传教活动时都要使用夏威夷语。
第五章
航行到了第四十五天,10月15号的早晨,不堪重荷的“西提思”号穿过了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的赤道。第一个中计的是黑尔牧师。那天天气炎热,詹德思船长中午随意地提醒乘客,让他们穿点旧衣服,别穿太多。他很满意地发现大家都没有穿上最好的衣服。柯基在上层甲板上做了个手势,船长对着他挤了挤眼睛。
“哦,黑尔牧师!”一个声音从底下的舱口处传来,“克里德兰想要见您!”
艾伯纳从饭桌上匆匆起身,扶着船舷走到顶舱,抓着晃晃荡荡的窄梯。没走上几码远,横桅索上便浇下来一大桶海水,把艾伯纳淋了个透心凉。他大口喘着气,四下里懊恼地张望着,身上的肌肉突突乱跳。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科林斯先生就冲他挤了挤眼睛说:“我们已经穿过了赤道!叫惠普尔先生来!”这一桶水让艾伯纳吃惊不小,他下意识地喊道:“惠普尔兄弟!你能来一下吗?”
舱口一阵响动,惠普尔也被迎面浇了一桶海水。
“赤道!”艾伯纳咯咯笑道。
约翰擦干身上,抬头看着横桅索,那里的两个水手兴奋得晕头转向,正要再多拿几桶水。惠普尔一阵激动,退后几步大喊道:“鲸鱼!”下面有几名乘客顺着梯子一阵风似的冲上来,同样接受了入会洗礼。很快,甲板上就挤满了哈哈大笑的牧师们。詹德思船长宣布,船员们要为那些还没有跨越过赤道的水手们进行入会洗礼。但是当其中一个往惠普尔身上泼水的小伙子走上前来,要领受鲸鱼油、肥皂和油脂组成的“入会洗礼”时,约翰喊道:“哦,不!我来!”他出乎众人意料地捞起那一团糨糊,兜头浇在那个哈哈大笑的水手身上,自己身上也沾满了油脂。接下来,甲板上充满了欢声笑语。船长命令给每个水手都来一份朗姆酒。这个时候,传教士们便满脸严肃地离开了。一个小时后,艾伯纳亲眼见证了肆意狂欢的恶果。柯基?卡纳克阿恳求他到水手舱里去,那位接受了《圣经》的老捕鲸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喝了六七杯烈酒后,正在破口大骂,同时用头拼命地撞击舱壁。艾伯纳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到他那张臭气熏天的铺位里去,坐下来好言安慰着他。当那水手清醒过来,可以说话时,艾伯纳问道:“你的《圣经》在哪里?”
“在箱子里。”老捕鲸人悔恨地说。
“这只?”
“是的。”艾伯纳严肃地打开箱子,对里面乱七八糟的脏东西视而不见,拿出了那本神圣的书。
“有的人不配得到《圣经》。”他严厉地说,然后离开了。
“牧师!牧师!”水手喊道,“不要那样做!求您!”但是艾伯纳早就走远了。
那奇特的一天在一片无与伦比的美景中落下了帷幕。从西边日落处驶来一艘挂着很多面船帆、正驶往非洲海岸的高大船只,“西提思”号与她稍作交谈,然后放下船上的大艇,带上要捎回波士顿的信件去迎接这艘陌生的船。就在大艇即将下水的时候,詹德思船长站在船尾大声喊道:“惠普尔!说不定他们愿意祈祷一下呢!”于是约翰轻快地跳上小船,“西提思”号上的全体船员看着他们的水手朝着日落的方向划着桨,去拜访那艘陌生的大帆船。它在夕阳中多美啊!
杰露莎也被带到了甲板上,虽然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但初降的夜幕下两船相会的美妙场景还是令她忍不住潸然泪下。“我亲爱的伙伴,”她叹息道,“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景色。看那落日在水面上歇息。海水像面镜子一样。”
阿曼达不想在这个时刻一个人待着,于是她站在黑尔夫妇身旁,悄声说道:“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惠普尔兄弟就那样划船走了。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分开。他一直是我最亲爱的同伴和密友。我们能够这样度过新婚的日子是多么幸运啊。”
大艇回到了“西提思”号。在波澜不兴的海面上,那艘高高的大船也在暮色中重新起程。阿曼达却发现她的丈夫咬着嘴唇坐在船头上,而詹德思船长则气咻咻地坐在船尾一动不动。就连那些水手也都板着脸一言不发,嘴巴紧闭成一条直线。只有詹德思船长在说话:“天父在上!”他喊道,“那时候我恨不得带着家伙。我向全能的上帝发誓,我们应该把那些臭家伙都扔到海里去。”他狂怒地将手里的一把信件都扔到传教士们的脚下,“我信不过他们,不想把你们的信放在那样的船上。那是一条运奴船。”
过了一会儿,约翰?惠普尔对传教士们汇报说:“真是太可怕了。他们没有在底舱系紧锁链,所以你能听见他们在舱底摆来摆去。那真是一艘邪恶的船。艾伯纳,你来主持祈祷好吗?”于是,在热烘烘的船舱里,在越过赤道的第一个夜晚,传教士们开始祈祷。艾伯纳简单地说道:“在那黑暗的地方,我主基督,请允许光照进去。在那邪恶的地方,请用善良将它代替。但是,让我们不要只关心远处的邪恶。请时时提醒我们,首要的责任是在我们身边触手可及处的魔鬼。主啊,帮助我们,让我们不要变成伪君子。帮助我们将你的事业一天天进行下去。”
这次突遇运奴船的遭遇使他深受震动,无法入眠,于是他整夜待在甲板上,眼睛望着非洲的方向,希望上帝能给他一丝启发,告诉他那艘运奴船已经被炸毁。到了早晨,柯基?卡纳克阿走到他身边说,“黑尔牧师,你为非洲操心太多了。你难道不知道,在夏威夷也有奴隶吗?”
“那儿也有?”艾伯纳大吃一惊。
“当然有。在我父亲的岛上就有很多奴隶。我们管他们叫臭僵尸,我们用的东西他们绝对不能触摸。他们是卡普禁忌。我们蓄养他们,用于活人祭祀。”
“给我讲讲他们的事情。”吃惊不小的年轻牧师说。于是柯基解释了有关臭僵尸的各种宗教仪式和卡普禁忌,艾伯纳觉得喉咙里升起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怒气,没等柯基说完,他就嚷起来:“柯基,当我到夏威夷之后,那儿绝不会再有奴隶!”
“这很难做到。”夏威夷巨人警告说。
“柯基,你本人也会跟臭僵尸坐在一块儿吃饭。”他没有把这个决心告诉任何一位牧师,甚至对杰露莎也没有说。然而黎明来临之时,他在内心深处已经明白,那艘怪异的大船、那个粗野的巴西奴隶都是上天的有意安排,让他们在赤道上闯入他的道路。
“夏威夷再也不会有奴隶。”他对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暗暗发誓。
在去往合恩角的漫长旅途中,他们沿着直线行驶了至少六千英里。在此期间,赫赫有名的“传教士病”爆发了。在晕船症被淡忘很长时间后,传教士夫妇们还是会羞愧不安地回想起那种让他们束手无策的病症。
他们委婉地将其称为“肝胆不适症”。日子一天天过去,杰露莎每天都会小心翼翼地问:“黑尔牧师,您还有‘肝胆不适症’的症状吗?”
然后他会回答:“是的,亲爱的,我还没好。”
所有的夫妇之间都出现了类似对话,答案也都差不多,所以他们开始用怨怼的眼光看着他们的医生,仿佛这样奇迹就会出现,他们的惠普尔兄弟就能想出办法治好这磨人的“肝胆不适症”。惠普尔研究了专家著作,特别是《家庭医疗手册》,给大家开出了各种各样的秘方。
“两汤匙吐根和大黄。”他建议。
“惠普尔兄弟,我服用吐根已经好几个礼拜了,”一位焦急的传教士反映,“不管用。”
“你有没有试过甘汞粉末,休利特兄弟?”
“当时有效果,但是……”
“那就得试试蓖麻油,多走动。”
“我吃不了蓖麻油,惠普尔兄弟。”
“那就多走动走动。”
于是,饱受便秘之苦的传教士就只好吃下许多吐根、大黄、甘汞和蓖麻油。但大多数时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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