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片抽泣呜咽,索恩牧师本想举行一次庄重有序的辞行活动的计划只好彻底泡汤。本该是斗志昂扬的誓师大会,此时却成了没完没了的儿女情长,俗世的人伦战胜了对黑袍牧师的敬畏。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天早晨的活动仍然是在热烈的宗教情绪中接近了尾声。杰露莎?黑尔出人意料地走上前去,她穿着棕黄色的外套,戴着活泼的无边帽站在索恩牧师面前,用清晰的、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您现在不是我的舅父伊利法莱特,也并非非洲的索恩牧师,与我交谈的,是美国公理会海外事务部的一名官员。我们将自己的前途交由您来掌控。这里的十一名男子未曾携带分文钱财,他们身上只有在一座荒岛上生存所需的必要之物。我的身上也不应该携带任何俗世财富,在此,我将把亲爱的阿姨给我的小小财产交给事务部。这笔钱本应花在我的婚礼上,但我已将自己献给了我主基督的事业。”她递给索恩牧师一只小包,里面至少有八百美元。
牧师们现在身无分文,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在刚刚结识的伴侣身边也仍然感到局促不安,然而他们怀着对上帝的热切信仰爬上了双桅船“西提思”号。詹德思船长喊道:“升帆!”小船随即展开九面崭新的船帆,慢慢地朝着开阔的海面驶去。艾伯纳?黑尔站在双桅船朝向港口的那边,心中有种预感:自己此生再无法见到美洲大陆了。他喃喃地念了一句简短的祷文,祝福着生活在马萨诸塞州马尔波罗村那座寒酸的小农场里的所有人。倘若在那个庄严肃穆的时刻,有人问艾伯纳即将接受什么样的使命,他将会真诚地回答:“我们的使命是把我在那座农场得到的祝福带到夏威夷人身边。”他不可能想到——事实上,他的确没有想到——新罕布什尔州沃普尔村农舍对面的那座坚固的白色小教堂也得到了上帝特有的祝福,而把这个祝福带到夏威夷去可能会更好一些。虽然从未对旁人提起,然而他实在没法相信,像布罗姆利家那样轻佻的家风、那样的靡靡之音和小说之类的东西,再加上不正经的态度,怎么可能得到上帝的祝福。事实上,他甚至觉得,把杰露莎带到“西提思”号上来简直是从堕落的边缘拯救了她。
眼下杰露莎正拽着他的胳膊说道:“黑尔牧师,我觉得我要呕吐了。”于是,他把她带到下面,将她安置在其中一张小铺位上,在旅途的头四个月里,杰露莎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儿。而艾伯纳则出人意料地表现出一名出色水手的素质,虽然他总是一副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的样子,但实际上胃口很好,而且从来没有真正吐出来过。
因此,艾伯纳领着祈祷者们布道,向柯基?卡纳克阿学习夏威夷语,长期照料着另外十八九名晕船的传教士。艾伯纳敏捷地穿梭在他们的病榻之间,安慰他们,说他们很快就会跟他一样,可以吃猪肉、饼干、肉汁,想吃什么吃什么。传教士中有些人讨厌这个一脸严肃的矮子,然而他们也不由得开始佩服艾伯纳的坚定意志,尤其是当詹德思船长开始对他产生不满的时候,他们就更敬佩他了。
詹德思先是跟他的大副抱怨:“科林斯先生,你得把那个矮子黑尔赶出水手舱。”
“他给水手们捣乱啦?”
“他劝说他们皈依基督教。”
“让那些魔鬼皈依基督教?”
“他已经把肮脏的毒牙伸到克里德兰身上啦。昨晚我发现那小子在抹眼泪,我问他哪儿不对劲,结果他告诉我,黑尔牧师说的,如果这艘船上的大多数人不忏悔、不加入教会,他们最终的归宿就是死亡和永恒的地狱之火。”
“也许他说得对。”科林斯笑道。
“但是我们得想法开船啊。”
“水手们抱怨了吗,长官?”
“没有,现在还没有。克里德兰说,他们还挺喜欢那个神气活现的小子在旁边转悠。这让他们觉得好像有人对他们感兴趣。”
“我会告诉他离他们远点。”科林斯先生保证道。
这个命令一执行,詹德思立刻就知道了。因为两分钟之后,黑尔牧师就怒火冲天地来到了位于两层甲板中间的半圆形桌子那里。
“我理解的没错吧,詹德思船长?有人下令不许我到水手舱去。”
“不是命令,是请求。”
“那么你也是请求者之一?”
“是的。”
“那你是在有意阻挡我,不让我拯救这些业已深深陷入邪恶和堕落的、可怜的灵魂吗?”
“他们都是些好心肠的普通人,黑尔牧师,我不愿意让他们想不开。”
“想不开!”黑尔牧师把桌子捶得咣咣响,这下子所有正晕船的传教士,无论愿不愿意,都能听到他们两人的争论了。
“你把一个不死的灵魂皈依上帝的荣光叫作想不开!詹德思船长,这艘双桅船上有几个人要是能想不开,怕还更好些,而且我说的不单单是水手舱里的那些人。”此后,艾伯纳的确是待在船头挤满了男人的船舱外面,但水手们干活的时候,他却坚持等待他们。后来有一天,詹德思又把大副叫了过来:“见鬼,科林斯先生,现在水手们换船帆的时候他也在那儿捣乱。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种做法引发了传教士更激烈的反抗,詹德思船长不慌不忙地看着热闹,最后黑尔喊道:“我觉得你并不在乎,詹德思船长,你并不在乎你驾驶的是不是一艘信奉基督的船。他们告诉我,风暴之后你还给他们发朗姆酒喝。还有,你根本就没有想要让他们戒酒。很明显,你处处跟我对着干。”
“黑尔牧师,”船长道,“我只想把这艘船弄到夏威夷去。而你则是要把这艘船弄到天国去。”
“我确实要这样做。”黑尔回答。
“这两个港口可不在一个地方。”
“在上帝的眼中,它们就是同一个地方,詹德思船长。你禁止我进入水手舱。现在你又不让我跟岗位上的水手们说话。你是不是要剥夺我做基督教礼拜的权利?”
“不,黑尔牧师,我驾驶的这艘船敬畏上帝,船上没有牧师的时候,我自己主持礼拜,很短的礼拜。我很高兴你能替我主持。我支持教会,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岸上。”
过了一会儿,船长跟大副谈话,他问道:“你说这是为什么,科林斯先生?为什么船上这么多聪明人,还有十一个该死的漂亮女人,偏偏只有黑尔能来跟我们吃晚饭?他为什么就不晕船,怎么就不是他妻子来吃晚饭呢?”
“上帝的启示有时候不那么中听,詹德思船长。”大副回答道。但是到底有多不中听,他直到黑尔牧师在后甲板上主持第一次礼拜日的布道才明白。“西提思”号颠簸得厉害,其他牧师都没有出现在甲板上,但是艾伯纳?黑尔站在那里,左手拿着一本沉甸甸的《圣经》,迎着大风讲道。
“我在《雅各书》中选出了第4章第8节:‘你们亲近神,神就必亲近你们。有罪的人哪,要洁净你们的手;心怀二意的人哪,要清洁你们的心。’”
接下来,艾伯纳针对水手们面临的道德危机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抨击。他说在桅杆前面干活的水手们受到了特别的诱惑,水手的领头人都是毫无理性的畜类,那些安安稳稳待在萨勒姆和波士顿家中的老板已经下了决心要腐化他们的船舶,他们将要停靠的每个港口都是恶魔的工具,而这是那些待在家里的人们根本没法想象的。艾伯纳把他面前的人说成是基督教世界里最黑暗、最邪恶、最可悲的一群恶棍。水手们听了这番话觉得十分痛快,在整场轰轰烈烈的控诉中,他们频频点头称是,就连詹德思船长和大副也同意,除了艾伯纳单独指名道姓责骂他们两人那部分外,他说的基本上都是正确的。但是布道的效果与艾伯纳所预期的恰恰相反,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本来最想点化的年轻水手们——他觉得詹德思和科林斯已经无可救药了——走起路来愈发不可一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邪恶的一群”似的。他们对此早有怀疑,现在专家也这么说,大家都觉得乐不可支。只有克里德兰,这个可怜巴巴、营养不良、被负罪感折磨得快要受不了的小伙子,从黑尔的话里悟出了点什么,就在艾伯纳要回到下面去的时候,克里德兰红着眼睛、困惑不解地走过来问道:“我必须怎么做才能得到拯救?”从他的问话中,艾伯纳明白他的布道有效果了。
“你必须祈祷,学习《圣经》,并且必须试图拯救水手舱里的同伴们。”艾伯纳解释道。他把自己的《圣经》递给年轻的克里德兰说:“今天晚上你可以先拿这本。我还带了八本水手用的《圣经》,在安息日仪式上我会送给你一本,但这只是从上帝那里借来的。只有当你在水手舱里让你的朋友来索要他们自己的《圣经》时,真正的救赎才算开始。”
吃晚饭时,詹德思船长抱怨道:“大副说他在水手舱里看见你那一大本《圣经》了,黑尔牧师。我还以为大家都说好了,你不能再到下面去烦那些水手了呢。”
“我严格遵守了我的承诺,詹德思船长。但是,既然我被禁止进入那个堕落的地方,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反对我将上帝的箴言送到那里去,我的信使能够比我更好地履行我的责任。如果你想把《圣经》扔到船外去,那么请便吧,你的名字将会在水手的点名册上永垂不朽。”
“好了,黑尔牧师,别在这儿说教了。我只是问你是不是违反了不到水手舱里去的约定。”
“我从来没有违反过任何约定。”艾伯纳嚷道,“行,我会待在外面的!别担心!但是到下个礼拜天的时候,詹德思船长,我的八本《圣经》全都会跑到水手舱里去的。”
虽然与这位难缠的牧师之间有争执,但是詹德思船长和科林斯先生对艾伯纳像慈父一样照顾他生病的同伴的行为印象十分深刻。每天早晨,他都会在病床之间走来走去,清理夜里留下来的脏东西,把它们拖干净,再拿来新鲜的淡水给病人清洁嘴唇,擦去恶心的呕吐物。早饭前,他已经巡视完每一位男女病人,并给他们朗读《圣经》里的内容。想刮胡子的男人可以从厨房得到热水,需要干净床单的女人可以示意艾伯纳把箱子拖出来打开。到了正餐时间,他会为每位生病的朋友拿去一份油腻的食物,也许他们那不停干呕的胃部能吸收一些。他与船长吵了一架,说服他们让他亲自去给女人们做一些燕麦粥。每天晚上,无论这些传教士病得多么厉害,都会被拖出病床参加由艾伯纳在又小又挤的船舱里主持的神圣晚祷。如果他看见哪个男人或女人体力不支,直不起身子了,他就会在半分钟之内结束,并且说:“上帝已经见到了你来祷告,约书亚。你最好回到床上去。”当病人感激地离去后,他会跟其他人进行长时间讨论、布道、祈祷、唱圣歌。他特别喜欢一首圣歌,里面恰好有一段可以用在“西提思”号上:
他将保护你,用一道火墙,
你的心灵激发出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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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怒吼的风停止癫狂,
让波涛变成平静海洋。
但是这首乐观的歌曲唱了八遍之后,约翰?惠普尔已经快要站不住了,他有气无力地说:“艾伯纳,你不停地唱着海浪就要停息,可其实变得更坏了。”
“到了佛得角后,我们肯定会遇到平静的天气。”艾伯纳安慰大家,吱嘎作响的小船冲入北大西洋的浪涌中,摇晃得让人直犯恶心,而艾伯纳则变得越来越欣喜乐观。
“他要是去帮厨,肯定会很出色。”詹德思船长有天晚上对大副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他,客舱那边会是什么样子。”科林斯先生评论道,“我们手里有二十一名生病的传教士。”
因此,在风暴减弱前,艾伯纳便自然而然地被公认为传教士大家庭的主心骨。虽然有人比他年长,有人比他聪明,然而当大家需要帮助、需要拿主意的时候,想到的却总是艾伯纳。第四个礼拜六,艾伯纳宣布说风暴已经明显减弱,第二天的礼拜可以在顶层举行,并要求每个能勉强参加的人都必须出席,于是大家便齐心协力把那些浑身碰得淤青、散发着臭味的人们收拾整齐。
回到自己的船舱,艾伯纳跪在箱子上,对那四个病怏怏的女人保证,到了礼拜天的时候,他会尽一切努力帮她们穿上衣服,爬到顶舱去参加神圣礼拜。阿曼达?惠普尔同意了,另外两个也是,于是艾伯纳帮她们把东西摆好。可是杰露莎试着坐起来,却没有成功,她放弃了努力,抽抽搭搭地说:“我连手都抬不起来,黑尔牧师。”
“我会帮助你的,黑尔太太。我已经给你拿来了一些炖肉的汤汁,如果你现在就喝下去的话,到了早晨你的身体会好很多。”
杰露莎喝下了油腻的肉汤,强忍着才没有吐在已经臭气熏天的船舱里。“我病得太厉害了。”她一直这么说。
“到了早晨你会好很多的。”艾伯纳安慰她说。她睡着之后,艾伯纳登上顶舱,整个航行中,这是天空中第一次出现星星。他站在双桅船右舷的栏杆旁,这时,有两个人影走上前来,艾伯纳听到克里德兰说:“我整个礼拜都在跟曼森谈话,先生,他想要一本《圣经》。”
艾伯纳在黑暗中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年轻水手模糊的身影。
“你想要得到拯救?”他问道。
“我想要。”小伙子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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