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倒不是很明白。
“艾伯纳!”走廊里传来响亮的喊声,“你应该去听听柯基?卡纳克阿的演讲!”房门被突然推开,一位矮胖的教授走了进来,他的马甲紧绷在身上,脖子上围着脏兮兮的领巾,“为了你的灵魂,你应该去听听这位了不起的基督徒布道。”他走到写字台前,关上灯,拖着这位老大不乐意的学生去听传教士的演讲。
英俊的约翰?惠普尔给艾伯纳留了位子。两位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开始等待那个将要坐在学院讲台上的人。七点半的时候,内心澎湃着宗教激情、神色却安详平和的学院主席耶利米?戴领着一位黑头发、大块头的年轻人走到了最远的那把椅子那里。年轻人肤色棕黑,牙齿洁白,他的外套紧紧地绷在身上。“我十分荣幸地为耶鲁大学的学生们介绍这位当今世界上最富有感染力的演讲者。”戴院长开门见山,“柯基?卡纳克阿,奥怀希统治者的儿子,他追寻的是这世间的良知。对各位矢志为耶稣奉献终生的年轻人来说,柯基?卡纳克阿的声音将对你们提出非同寻常的挑战。”
听到这里,大块头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看上去足有六英尺五英寸高,体重至少超过两百五十磅。他神采飞扬地对观众微笑致意,之后像牧师那样抬手祈祷:“愿仁慈的上帝祝福我的演讲。愿他能够打开众人的心扉,让他们倾听我的言语。”
“他讲得比我在行嘛。”约翰?惠普尔悄声说,但艾伯纳没有被逗乐,他一心只想回到书堆里,那篇关于西奥多?贝泽的论文马上就要写到关键部分了,可是他的教授却死活要把他拉过来听这个来自奥怀希的野蛮人的演讲。
然而,当那棕黑色皮肤的大个子将他的故事娓娓道来的时候,不光是艾伯纳?黑尔,礼堂内的每一个人都被深深地吸引了。这位粗野但迷人的青年讲述了他是如何逃离自己偶像崇拜的故乡,逃离了一夫多妻和一妻多夫的婚姻制度,逃离了堕落、粗俗和野蛮的生活,只为了追寻耶稣基督的福音。他回顾,搭乘一艘捕鲸船在波士顿上岸后,他曾想要进入哈佛大学求学,却遭到他们的嘲笑。于是他徒步来到了耶鲁大学,在街道上遇见了戴院长,并对他说:“我来追寻耶稣。”而耶鲁的院长回答说:“如果你在这里都找不到他,那么这所大学就应该立刻解散。”
柯基?卡纳克阿讲了两个小时。说到他深爱的奥怀希岛在邪恶的黑暗中糜烂堕落,他便压低声音,仿佛在人们耳边倾诉;继而说到假使耶鲁的年轻人能够到奥怀希岛上去传播上帝的福音,他们具体可以为基督做些什么,他的声音又变得激昂,仿佛轰鸣的海水般袭向听众。然而,当他讲述自己在奥怀希岛上所经历的没有基督的生活时,才真正打动了这批早期来到新英格兰地区的听众们。耶鲁大学的这批青年们完全沉浸在他的演讲之中,甚至在长达两小时的演讲结束的那一刻,也没有听众动弹过一下。“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用从几所教会学校学来的考究的英文措辞,柔和地讲述起来,“我们崇拜一些穷凶极恶的天神,比如战争之神库。库没完没了地索要活人作为祭品,而神父们又是如何挑选受害者的呢?每到神圣典礼的前一天,我的父亲,茂宜岛总督,就会告诉他的助手,‘我们需要一个男人’,每次打仗之前,他也会宣布,‘我们需要八个男人’。然后他的随从们就凑到一起,说,‘用卡凯吧,他惹毛我了’,或者说,‘趁这个机会除掉那个人,把他的岛抢过来’。然后到了夜里,就会有两个阴谋家偷偷从后面溜过去,而第三个人则迎面走上去说,‘你好,卡凯,钓鱼还顺利吗?’不等他回答……”
巨人柯基接受过教会老师的指点,明白说到这里的时候应该戏剧性地停顿一下,等上一等,然后用一双巨掌举起一根长度足以勒死人的用椰子纤维制成的绳子。“当我父亲的手下对那个不幸的人微笑时,就会有一个同伙反剪住他的胳膊,第三个人则将这根绳子套到他的脖子上……就像这样。”他慢慢地扭动两只巨掌,把绳子打成一个死结,抽紧。然后,他的嗓子里发出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声音,脑袋垂在了胸前。停顿了一下后,他缓慢地抬起头,那巨大的身躯好像要从不合身的美式外套里挣出来似的,观众们看到的是一张笼罩着忧愁的面孔。“我们不认识耶稣。”他柔和地说,那声音仿佛来自荒凉的坟墓。
最后是激情澎湃的收尾。他的声音如同隆隆的炸雷,他的眼泪如同倾泻的暴雨,听众从他身上几乎可以窥见他早年的恐怖生活。“年轻的信众们!”他恳求道,“在我父亲的岛上,那些不死的灵魂每天晚上都要去那万劫不复的地狱,而这都是因为你们!全都是因为你们!你们没有把耶稣基督的福音播撒到我的群岛上。我们如饥似渴,我们渴望听到他的名字。为了他的名字,我们甘愿献出生命。你们这些冷漠的人,你们要永远将我们与他的名字隔开吗?今晚这里难道没有人敢于站起来对我说,‘柯基?卡纳克阿,我愿意跟你去奥怀希岛,去为耶稣基督拯救那三十万个灵魂’吗?”
巨人又停顿了一下。深沉真切的哀痛让他的嗓音都嘶哑了。戴院长给他倒了一杯水,却被他一把推开,柯基用哽咽的声音说:“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去拯救我们的灵魂吗?”他瘫坐下去,在椅子里浑身战栗。这是一个因得到了上帝的启示而簌簌发抖的男人。过了一会儿,戴院长把他带了下去。
柯基?卡纳克阿的演讲给同寝室的神学院学生黑尔和医学院学生惠普尔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们心潮澎湃。两个人沉默不语地回到房间,默默思考着这个奥怀希人所描述的悲惨情形。两人都懒得点灯,摸黑上了床。他们感到心头沉甸甸的,因为柯基指责他们冷漠无情。艾伯纳意识到了自己的无情和冷漠,他的良心不堪重负,开始哭了起来——他已经到了容易伤感的年龄。过了一会儿,约翰问道:“怎么了,艾伯纳?”农场男孩回答说:“我一点也不想睡,我的脑子里想着那些注定要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的灵魂。”从他声调来判断,艾伯纳好像亲眼注视着每一个灵魂坠入了永恒的烈火,那种惨状让他难以承受。
惠普尔说道:“他最后那句呼唤一直在我耳边回响,‘谁愿意和我去奥怀希?’”艾伯纳?黑尔没有吭声。
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了。年轻的医生仍然能够听到室友的抽泣声。他翻身起床,开灯,开始穿衣服。开始时,黑尔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最后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抓住了惠普尔的胳膊。
“你在干什么,约翰?”
“我要去奥怀希岛。”英俊的医生说道,“我不能在这里浪费生命,那些岛上的哀号声,我不能坐视不理。”
“你现在要去哪里?”黑尔问道。
“去戴院长家。去为基督奉献终生。”
医生穿戴整齐,与还穿着睡袍的神学院学生互相打量着彼此。他突然犹豫起来,艾伯纳打破了沉默,问道:“你愿意跟我一起祈祷吗?”
“愿意。”医生说,在床边跪下。
艾伯纳也在自己床边跪下,祈祷道:“万能的圣父,今夜我们听到了您的召唤。您的声音从荒芜的星空降临到我们耳畔,穿过了没有尽头的深渊,里面全是正在腐烂的灵魂。在您的眼中,我们一无所长,但是您是否愿意接受我们作为您的仆人?”他继续祈祷了几分钟,对着一个遥远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既满怀着复仇欲望却也宽宏仁慈的上帝祈祷着。此情此景,倘若要艾伯纳描述他所祈祷的神是什么模样,他会说:“高个子,消瘦,黑发,目光深邃。他表情严肃,清楚所有的罪行,要求所有人类都服从他定下的准则。他是严厉又仁慈的天父。他一丝不苟,然而除了要我们循规蹈矩之外,他也别无所求。”如果要他来形容吉迪恩?黑尔,恐怕他也会用完全同样的形容词。在他描述后,如果再问:“这位天父可曾微笑?”这个问题一定会把年轻的艾伯纳吓一大跳,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仔细思量之后,他会回答:“他热情,但是不曾微笑。”
结束祈祷后,约翰?惠普尔问道:“你跟我一起来吗?”
“是的,但我们是不是应该等到早晨再去找戴院长?”
“‘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年轻的医生引用道,黑尔觉得这训诫恰逢其时,于是也穿戴整齐。
他们敲开戴院长家的门时,正好是凌晨四点三十分。院长穿着外套,戴着围巾,遮住了里面的睡袍。他看起来没有丝毫惊讶,让两人在书房坐下。“我想,我主上帝已经与你们交谈过了。”他安详地说。
“我们想把自己奉献给奥怀希。”约翰?惠普尔说。
“这个决定至关重要,你们考虑好了吗?”戴院长问道。
“我们经常讨论应该如何为上帝奉献。”艾伯纳说,刚开口又忍不住抽泣起来,他那苍白的面孔憋得发红,还流出了鼻涕。戴院长递给他一条手绢。
“不久前,我们决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上帝。”惠普尔坚定地说,“我戒了烟。艾伯纳想要去非洲拯救那里生命的灵魂,但是我认为自己应该留在纽约的穷人中间。今夜,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真正想去的是什么地方。”
“也就是说,你们的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戴院长追问道。
“噢,不是!”艾伯纳抽着鼻子向他保证,“三年前,听到索恩牧师做关于非洲的布道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
“你呢,惠普尔先生?我记得你想成为一名医生,而不是神职人员。”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医学院和神学院之间犹豫不决,戴院长。我选择了前者,是因为我认为这样就可以用两种能力来侍奉上帝。”
院长仔细打量着这两位能干的小伙子,问道:“你们可曾为这个重大的决定祈祷过吗?”
“我们祈祷过。”艾伯纳回答。
“你们得到了什么样的旨意?”
“我们应该去奥怀希岛。”
“很好。”戴院长一锤定音,“今晚我颇受鼓舞,自己也十分想去。但是这里还有我的工作。”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惠普尔问。校园里已经迎来了春日的晨曦。
“回你们的房间,对任何人不要提及此事,星期五我们去见见美国公理会海外传教部的委员们。”
“他们这么快就来了?”艾伯纳猛吸一口气,显然十分兴奋。
“是的。他们发现,每次柯基?卡纳克阿演讲后,他们总有工作要跟进。”两位年轻人面带喜色,院长注意到了,于是警告说:“这个组织的领导人索恩牧师一眼就能看穿年轻人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实意为基督献身。如果你们的奉献精神不足以让你们投入毕生的精力,那么,就不要浪费伊利法莱特?索恩的时间。”
“我们已经决定奉献终生。”艾伯纳坚决地说。说完,两位年轻人和院长道了晚安。
到了星期五,美国公理会海外事务部的牧师们庄严地走进了耶鲁大学。他们要跟几个被柯基?卡纳克阿鼓动得满脑子憧憬的年轻人见面。约翰和艾伯纳从窗帘后面偷偷注视着他们,“那就是索恩牧师。”艾伯纳小声说道,那位领袖人物又高又瘦,正往外走着。他身上的教士服长及脚踝,围着一条黑色的海狸皮,在身后拖出去很远。他长着浓黑的眉毛,鹰钩鼻子,还有令人生畏的下巴。他看上去像一位法官,两位年轻的学者不禁惶恐起来。
约翰?惠普尔其实没必要害怕,他与伊利法莱特?索恩的会面十分愉快。牧师那张专注消瘦的面孔探向前方,另外四位地位较低的神父则侧耳倾听。给惠普尔的第一个问题十分友好:“你是西康涅狄格州乔舒亚?惠普尔牧师的儿子吗?”
“是。”约翰回答道。
“是你的父亲引导你走上了信仰之路?”
“正是。”
显然,委员会已经准确了解了惠普尔的基本情况:一位直率、迷人、机智的年轻医生,来自一个敬畏上帝的乡村家庭。
“你皈依了吗?”索恩牧师平静地问道。
“十五岁的时候,”约翰说,“我开始严肃地考虑自己的未来,我曾在医学和神学之间犹豫不决,后来之所以选择前者,是因为我的内心深处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认识了上帝。我那时并不觉得自己是位虔诚的青年,虽然我父亲一直告诉教会,说我很虔诚。后来有一天,我走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团旋转着的飞沙越转越大,我很确定自己听到一个声音,‘你已经准备好用你的生命来服侍我了吗?’我回答说,‘是的’,随即我就浑身颤抖起来,那种战栗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一团灰尘在我头顶飘浮了一会儿,但是却没有钻进我的鼻孔。从那之后,我就接受了上帝。”
五名严厉的教士都赞许地点着头,因为这种惊觉上帝存在的现象在1740年的大觉醒运动之后,在新英格兰地区十分普遍,谁也猜不出其他人会经历怎样的皈依事件。但是,索恩牧师探过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问道:“你先前在医学和神学之间感到困惑,惠普尔先生,如果你的困惑来自于你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认识了上帝,那么在上帝直接与你对话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改变决定转而学习神学呢?”
“这个问题困惑了我很久。”惠普尔坦承,“但我喜爱医学,我觉得作为医生,我可以用两种能力侍奉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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