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是给女生上的,不管里面有多少学科,只有小女孩适合留在本地,要是哪家的儿子上了师范学校,大家明着夸,背地里却不认同——年纪轻轻的,不如考公务员。
叶家当然没有这个说法。
当年秦文静甚至走的体育生路子,考到省会的体育大学。
刚上高中时叶随也壮志凌云,短暂的思考过自己的未来,既然都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那考个一本不是手到擒来。
然后开学一个月就受到数学物理无情的摧残,开始摆烂。
一摆摆到现在。
沈砚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考上清北,学一门自己感兴趣的专业,以他的头脑和条件,学校教授不会不喜欢他,一众天子骄子中,沈砚也绝不是泯然众人的路人甲,他走的道路注定辉煌明亮,哪怕只是搞学术,学习理论数学,叶随都相信,沈砚能出类拔萃。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下,笑容不见任何自卑和踌躇,悠闲道:“第一志愿肯定还是往北上广去咯,谁不想去大城市念书。”
沈砚安静地看着他。
叶随道:“第二志愿么,省会城市,哪里的都可以,新疆我也可以去——欸欸欸,你干嘛?”
沈砚握紧了笔,抿着唇瓣,灯火下,他眸光清冽浸润,仿佛藏着泉水,马上要溢出来。
叶随心里一紧,熟练地凑上前,笑眯眯地揉他的脸,叹着气道:“我就是随口一说,肯定不会跑那么远的,你现在真是越来操心了,好了好了,不许再想了。”
“哦,”沈砚眼睫颤了颤,凝着他,“我不想——”
“嗯嗯嗯,”叶随一个劲的点头,“不想就对了,那么远的事,这是自寻苦恼,还有一年多呢,我头悬梁锥刺股,每天往死里学,说不定能考去省会?”
“不要。”这是这一晚上,沈砚说的最清晰的两个字。
叶随晃了下神,“……嗯?”不要什么?
沈砚盯着他,双手抬起,轻轻捧住他的脸——同样的动作,他做起来却和叶随不同,更多的是落寞。
忽略掉他不容人拒绝的强硬动作,很容易被他面上展露的情绪所迷惑。
“不要异地恋。”沈砚说。
他埋进叶随颈窝,亲了亲叶随柔软圆润的喉结,一片白皙肤肉浸透了山茶花的芬芳,此时被亲的浮起浅红,衣领凌乱,喉结仓促不安的滚动,簌簌抖动,像滚落的雪白花瓣。
“你、你想的太远了……”
被假象迷惑的头晕眼花的叶随软下声音,身体也软下来,明明比沈砚矮半个头,身体内嵌在半包座椅内,此时竭力抱住好大一只的沈砚,情绪略微错乱,下意识跟随对方的方向走。
“我也不想异地恋,但是这不是……”叶随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高铁那么快,去北京平均三四个小时,快的话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们周六日见面,也不算是异地恋。”
沈砚没说话,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咬了叶随喉结的力气有些重,像要印下印记。
叶随哽了哽,语调更委婉:“实在不行,我往河北、天津考?”
沈砚毫无波澜地笑了下。
可以。
宁愿往河北、天津考,也不愿意跟他在同一座城市。
沉默在蔓延。
许久,叶随终于无师自通了所有男人都会的技能——画大饼。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决定了,往首都考。”
沈砚从他怀里直起身,黑亮的眼眸盯着他,仔细观察他脸上的细微波动。
叶随正色道:“往首都考是我的极限了,能考什么院校我也不确定,你别抱太大期望。”至于清北,这种天方夜谭就不说了,他也只有小升初的时候幻想过以后上清华还是上北大。
很明显。
沈砚主要就是为了得到他的一句准话——他无声笑起来,粘人地低下头,气息温热匀长,亲吻他的下颌和脸颊,像只心满意足的大狗。
叶随被大狗的毛发蹭的痒痒,他叹口气,拿起笔,对沈砚说:“休息好了,继续学吧。”
大话都说出口了,总要做出些实际行动。
不过异地恋风险确实很高,就像沈砚的病,万一哪天……只是万一,万一哪天又复发了。
两人身处异地,他鞭长莫及,大学不比高中,请长假程序复杂,需要正经理由和病例,他不想、非常不想,千里迢迢奔袭首都,再看见沈砚一个人躲在屋子角落,吹冷风喝冷水的场面。
白茗说,吹冷风喝冷水是沈砚身体的神经反应,他的身体机能在自我保护,不让自己陷落彻底迷茫的状态,以寻求外界刺激(比如低温),致使自己保持冷静。
……和自.虐有什么区别。
叶随闭了下眼,挥去脑海中偷懒敷衍的想法,沉静下来,投入学习之中。
沈砚拿过辅导书,对照辅导书上的书页,在每道题旁边做下标记。
填空只讲了前两道基础题。
书房内静的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第一道大题十分基础,叶随皱着眉,努力写全解题步骤,解着解着,他突然停下动作,仿佛触电了一般,猛地抬起头——
一旁的沈砚放下书,朝他看来。
叶随道:“等等……你刚刚是不是说长句了???”
第47章
*
-
在大平层享福般的过了半个多月, 叶随的生活终于水深火热起来。
现在他和沈砚的日常就是,一个埋头苦学,一个埋头苦练。
叶随学习, 沈砚学说话。
等沈砚情况转好后, 白茗上门查看过几次, 看见如此场面, 每每都哭笑不得。
早上八点半, 书房。
薄纱窗帘挽起,逶迤垂地,已经彻底进入冬天, 窗外云层厚重, 太阳柔柔散发着光芒, 并不灼目刺眼。
两人冬天的衣服也被白茗带来了, 白茗身负重任,每次来都提着大包小包,来了几次后,确定沈砚情况好转,便让沈砚停药, 直接进行康复训练。
情况良好的话,两人期末考试前能回学校。
想到这,叶随幽幽叹了口气。
不想上学。
他盘腿坐在书房落地窗前, 屋内空调温度开的很高, 他和沈砚仍然随性地穿着纯棉家居服, 马克杯里是热牛奶,慢慢饮了口牛奶, 叶随继续叹气。
身边同样坐下一个人。
叶随往旁边瞥了眼,目光一顿, 是沈砚,沈砚手里拿着汉语词语表,一边晒太阳一边看。
“……这么卷?”叶随立刻起身,拿过语文书,嘴里念念有词:“登高,杜甫,风急天高猿啸哀——”
沈砚笑了下,声音平静:“松山。”
噗。
旁边响起压抑不住的一声笑。
沈砚:“绿柳。”
笑声更急促了点。
落地窗折射出的倒影中,叶随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不道德,他默默侧过身,懒散地托着腮,胳膊垫在膝盖上,想要静下心,唇瓣却是翘着的。
沈砚:“岩石。”
到底忍不住,叶随托腮的手掩住唇,又笑了。
想到年年级部第一、清北降分录取的大学神现在要从拼音表学起,每天对着学龄前儿童用的词语表默默朗诵,时不时还要接受医生的抽查,叶随就觉得好笑。
笑到一半,他察觉到不对,眼尾略略往旁边一瞥,沈砚神情黯然,指骨微微捏着词语表边缘,慢吞吞抬头朝他看来。
叶随干咳一声:“干嘛?”
沈砚垂下眼,声音很轻:“你笑我。”
“有吗?”叶随撂下语文书,弯腰凑过去,捧着他的脸,笑眯眯地揉了两下。
沈砚眉骨高深,五官轮廓冷冽,被揉得颤着睫毛,清隽俊朗的模样,叶随看得喜欢,亲亲他的眼睛,“你肯定是听错了,我怎么会笑你呢,我支持你还来不及呢。”
沈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像被哄好了,重新拿起词语表,“梅花。”
两秒后。
“扑哧,”叶随自以为很小声地:“方块。”
沈砚:“……”
-
周五,白茗又来上门家访。
两人在书房复诊,叶随没有跟去,他现在快学傻了,每天睁眼就是背书,闭眼就是明天睁眼要背书,脑子里一会儿古代经济政策、一会儿一次函数定义,偶尔掺杂点“abandon”。
只有身处厨房,装模作样地思考晚上吃什么的时候,大脑得以放空休息。
手机放在卧室充电。
叶随走进侧卧。
自从确定沈砚病情好转,叶随就搬去侧卧一个人舒舒服服的睡大床,次卧只比主卧少了独立卫生间,其他东西一应俱全,现在衣柜里放满了叶随的衣服。
偶尔午睡时沈砚会来蹭床,叶随也不在意,床上渐渐多了条毛毯。
一蓝一黑,颜色交叠,陷入柔软的床垫内,出奇的和谐。
徐婉君、叶问知默许他留在沈砚身边,两人谨遵遗嘱,连陆文慧在没有得到沈砚允许的情况下,都不能去找他。
大平层的位置众人心知肚明。
但除了白茗可以上门,其他人仍旧被沈砚排斥在世界之外。
叶随盯着电磁炉上烧开的一锅水,将白茗送来的饺子倒进去。饺子是徐婉君亲手包的,牛肉大葱馅,一个个白白胖胖,像小元宝。
白茗希望他多开解沈砚,不要让沈砚偏执地将领域划分为这间屋子。
叶随有些恍然,终于明白沈砚身上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
沈砚可以和他出门散步、逛街,可以去体育馆看他打球、去网红店陪他试吃,但他的世界好像被局限在这间屋子内,不会扩大、也不愿意扩大。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足以证明沈砚的病离真正痊愈还有一段距离。
“尽量多带他出去转转,去一些人多的地方,比如商场、超市、餐馆,”白茗给沈砚留了套测试题,沈砚正在书房答题,她走到厨房,看着煮饺子的叶随,“小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白茗温柔的拍拍叶随的肩膀。
本该由他们大人和医生承担起的责任,现在却压在叶随的肩膀上,即便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该负担起对方的未来。
白茗道:“来之前,你文慧阿姨让我告诉你,不论沈砚能不能好,她都感谢你,承你的情,你文慧阿姨已经留在榕城住下了,以后……”
她表情复杂一瞬,“以后,砚砚应该能轻松些了。”
迟到了这么多年,陆文慧从沈父身边全身而退,拿到了应属于自己的财产,终于能停下奔波的脚步。
叶随听着她的话,没有多说什么。
他觉得事情可能不会像白茗想象的那么简单——沈砚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早已形成,他和陆文慧或许能做一对互相尊重的母子,至于其他……
很难。
饺子煮好后,叶随去书房叫沈砚吃饭,三人围坐在餐厅,叶随和白茗聊着天,沈砚始终沉默。
白茗习惯他的性格,拿着问卷走了,临走前嘱咐他们多喝水,不要熬夜。
叶随看着她的背影,关上门。
等白茗一走,规规矩矩坐了一下午的叶随立刻靠到沙发上,懒散的抱着抱枕,见沈砚还站在旁边,他伸手把沈砚也扯下来,塞给他一个抱枕,“休息会儿。”
沈砚点点头,将读字小卡片收进口袋。
叶随朝他摊开手。
沈砚便把卡片给他。
都是些很基础的字和词语。
白茗刚送过来的。
电视里播放着香蕉台的综艺,有些无聊,一阵无名大笑,后期字幕配得很有意思,叶随在这阵笑声中,抽出一张卡片,“这个念什么?”
沈砚低眸看了一眼,平静道:“猪。”
叶随努力忍住笑,又抽了张:“这个呢?”
“鸡。”
叶随:“这个?”
“蛇。”
分别是唇音、齿音和舌音。
都是要做明显口型的单字。
叶随快要被沈砚脸上的表情逗死了,沈砚抬眼看他,冷淡自矜的模样,眉眼如墨般的波澜不惊,身体却俯下来,故意似的,轻轻咬了咬叶随笑得滚动的喉结。
他现在除了喜欢亲叶随,更喜欢咬叶随。
像只随地留下印记的大狗。
耳朵、喉结、唇瓣,就连手指,都被沈大狗咬过。
从一开始的嫌弃,到现在的习惯,叶随甚至能悠闲地叹口气,让他轻点。
两个人歪在沙发上,聊起白茗今天来的事,“白姨让我多带你出去转转,不然明天回趟家?”
沈砚一静,道:“都可以。”
“陆姨很关心你的身体,这些天我都有和她聊天。”
沈砚看向他。
“不过,我没跟她说你已经好转了,白姨那里也没说,”叶随一笑,“你要是愿意,就和她说说话。不愿意的话,就不说。”
他牵住沈砚的手,语气平淡却认真:“用不着为难自己。”
四周静了半晌。
光线微暗,沈砚俯下身,抱住叶随,他低低垂着眼,嗓音有些哑,温顺地说:“……好。”
叶随被他大鸟依人的抱住,整个人翻身坐到他怀里,偏偏他自己还没感觉,只艰难的回抱住沈砚,另一只手有模有样地抚着沈砚后背,操心的想。
偏执的爸沉默的妈,破碎的家可怜的他。
幸亏沈砚身边有他这么靠谱的男朋友。
哎,不然以后可怎么办啊。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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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要回家, 两人没耽误。
周六下午,天黑的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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