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小坂家,很早就出征了,听说正在南方参战。你不知道吗?”
“原来如此。”我觉得很丢脸。想起那天,我只顾着人家劝酒,我就“好好地”喝啤酒,像个傻瓜似的,看到门楣的照片还问了无礼至极的问题,最后还扬扬得意地离开。想到我那犹如日本第一蠢蛋的行径,脸颊红了,耳朵红了,连胃腑都红了。
“这是最重要的事吧,你怎没事先跟我说?害我丢脸丢大了。”
“那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那可是大事!”我的口气明显愤怒起来,即使跟他吵架也在所不惜,“你也太不像话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跟我说一声,未免太不够朋友了。我不想再管你这档事了。我不敢再去小坂家。今天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了!”
人羞耻到无地自容,会乱发脾气。
我们尴尬地吃着偏晚的早餐。总之,我今天不想去小坂家。我汗颜到不敢再去。我甚至气呼呼地想,这桩婚事泡汤了也无所谓,随便你!
“你可以自己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我装出有事要办,匆忙出门。
可是我无处可去。忽然想到,去牛込找濑川老师,向他吐吐苦水吧。所幸老师在家。我将大隅来东京的事向老师报告:
“那家伙真的很糟糕,不但对结婚不抱感激之意,还完全不当一回事。只会高谈阔论天下国家,还把我骂了一顿。”
“事情应该不是这样。”老师沉着地说,“他只是害羞吧。大隅开心的时候,反而会摆出一张臭脸。这是他的坏毛病。每个人都有一些毛病,你就别跟他计较吧。”真是师恩比山高。“倒是,他顶上的毛怎么样?”老师还是最关心这个。
“没什么问题,算是维持现状吧。”
“那真是大幸啊。”老师似乎由衷放心了,“这样就没什么好担心了。我也可以大大方方去当媒人。听说对方的千金既年轻又漂亮,我原本还很担心呢。”
“真的是个美女。”我兴致勃勃地说,“我都觉得那家伙配不上人家呢。对方是名门世家,也是相当不错的企业家,但丝毫不炫耀自己的财产和地位,甚至没有摆出荣誉之家的架子,过着恭谨低调恬适的日子。那种家庭很罕见啊。”
“荣誉之家?”我将荣誉之家的缘由告诉老师,也再度责备大隅无动于衷的态度。
“今天他要和未婚妻首度见面,却悠悠哉哉睡到十一点。气得我都想揍他一顿。”
“不可以打架。大学同学毕业后,即便感情很好,也有为无聊小事赌气吵架的倾向。大隅只是害羞,其实他也很尊敬小坂家,说不定比你更尊敬,所以才会更害羞。况且大隅年纪也不小了,头发也愈来愈稀,反而变得更害羞,不知如何是好吧。你要体谅他的心情啊。”真是知徒莫若师,“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不知如何是好,便谈起天下国家,还把你骂了一顿,然后还睡到十一点,这些都是他煞费苦心在掩饰自己的害羞吧。他以前就是个感觉敏锐,但拙于表达的男人。你就体谅他吧。他现在只能靠你,你也很帮忙,不是吗?”
彻底被老师打败了。
回程,我顺便去了新宿两三家酒馆,很晚才回家。大隅已经睡了。
“你有没有去小坂家?”
“去过了。”
“很不错的家庭吧?”
“很不错的家庭。”
“你要懂得感恩。”
“我懂。”
“你不要太傲慢。明天去濑川老师家跟人家道谢。别忘了‘仰瞻师道山高’这句歌词 (3) 。”
四月二十九日,大隅的婚礼在目黑的中国餐馆举行。据说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在这里举行婚礼的新人超过三百对。大隅没有礼服,却故作豪迈磊落地说:“没关系没关系。”穿着西装便走进餐馆,可是在玄关和走廊,到处看到穿着礼服的人。大隅再怎么无所谓也担心起来,竟然以微愠的口气对我说:“喂,这家餐馆有没有出租礼服?去帮我租一套。”既然要租礼服就早说嘛,我还有方法可想,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未免太为难人。但我还是从休息室打电话去问柜台,果然碰了钉子。餐馆的人说,他们并非没有礼服出租,但要一星期前预约才行。大隅摆出一张臭脸,以责备的眼神瞪着我,仿佛在说:“都是你的错。”婚礼预定下午五点举行,只剩三十分钟。我束手无策,只好到隔着纸门的小坂家休息室求救。
“因为出了一点差错,大隅的礼服来不及送到。”我撒了小谎。
“哦。”小坂吉之助先生沉稳地说,“没关系,我们来想办法。”接着小声呼叫二姐,“你那里有礼服吧。打电话叫人立刻送来。”
“我才不要呢。”二姐当下拒绝,脸颊泛起红晕,羞答答地笑说,“他不在的时候,我不要别人碰它。”
“什么?”小坂先生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啊?又不是借给不认识的人。”
“爸爸,”大姐也笑说,“她当然不肯啊。爸爸你不懂。在丈夫回来之前,不管再亲的人都不能碰,一定要保持原状才行。”
“别说这种傻话。”小坂先生五味杂陈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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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傻话。”大姐喃喃低语,霎时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但随即又笑了出来,“我把我家那件礼服借他吧。或许有点樟脑丸味,应该不要紧吧。”然后转而对我明说,“我先生已经不需要任何衣服了。如果他的礼服能在这种大喜之日派上用场,我想他也会很高兴,应该会原谅我。”说完爽朗地笑了。
“好,不……”我答得意义不明。
走到走廊,看到大隅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板着脸来回踱步。我拍拍他的背说:
“你很幸福。大姐愿意把他们家的传家宝礼服借你穿。”大隅似乎立即明白传家宝的意思。
“哦,是吗?”虽然他以一贯鹰扬的态度点点头,但看起来似乎满怀感激。
“二姐虽然不肯借,但是你要知道,二姐也很了不起,说不定比大姐更了不起。你懂不懂?”
“我懂。”他高傲地说。濑川老师说,大隅是个感觉敏锐,但拙于表达的男人。我此刻完全同意老师的看法。
不过,大姐慎重其事捧着犹如诹访法性兜 (4) 般的传家宝礼服来到我们的休息室时,大隅表现得可圈可点。他面带笑容,流下两行热泪。
(1) 足袋:日本老式分趾短布袜。
(2) 式台:玄关里高一阶的地板处,主人迎送客人之处。
(3) 出自一八八四年日本发布的歌曲《仰望师恩》(仰げば尊し)。此曲据说源自苏格兰民谣,在世界上广为流传,亦曾被改编为中文歌曲《青青校树》。
(4) 诹访法性兜:武田信玄珍藏的头盔。
东京来信
东京,现在有很多劳动少女。早晚,工厂上下班时,少女们排成两列纵队,合唱产业战士 (1) 之歌,行进在东京街头。她们穿的衣服几乎和男生一样,不过木屐的鞋带是红的,只有这一点保留了女孩味。每个女孩的脸都长得一样,连年龄都猜不太出来。将一切奉献给天皇后,人也许连脸部特征、外表年龄,甚至美丽都会失去。不仅漫步于东京街头时能感受到,看到这些女孩作业或值勤中的模样,更能让人清楚地明白,她们是丧失了个人特征,将所谓的“个人事情”全数抛在脑后,全心全意为国奉献的。
日前,我的一位画家朋友被征用 (2) 去一家工厂工作,我有事找这位画家,因此最近去了这家工厂三次。我是想请他帮我画即将出版的小说集封面。但事实上,我非常瞧不起这位画家的画,之前这位画家也曾几度向我表示,想画我小说集的封面,但我对他说,我的书原本就风评不好,让你画的话风评会更差,真的很抱歉,如此断然拒绝了。实际上,他的画也真的技巧拙劣。但这次进入工厂后,竟又提出奇妙的请求,说他已重新构思,非常希望能画我小说集的封面,拜托我去他上班的工厂找他,他要画给我看。这时我已觉得,画得差无所谓,我的小说集风评变差也无所谓。这种事不重要。若能借由画我小说集的封面,让他身为征用工的士气更为高扬,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收到他那令人心疼的信,便立刻前往他上班的工厂。他非常高兴地迎接我,告诉我他对于封面设计的各种腹稿。但这些腹稿也不太好。坦白说,净是陈腐、甜腻的东西,听得我瞠目结舌,可是现在这种情况,画得好不好不是问题。我这本小说集,也许会因为他的画而毁了,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只要他能展现出男子气概就够了。他热情地向我说完无聊的腹稿后,接着又屡屡写信来,叫我去看他画好的无聊草图,因此我又得去他的工厂。
走进工厂大门,我向守卫出示他的明信片,进到办公室后,里面有十来个女孩,静静地在工作。我将来意告诉其中一位女孩,请她打电话去那位画家的值班房间。他住在工厂里的一间房间,明信片里也注明了他的休息时间,所以我是趁他的休息时刻来访的。他来到办公室之前,我坐在办公室一角的小椅子上,茫然地等待。但也并非只是茫然地等,我偷偷观察眼前十来个劳动少女。大家都冷静沉着,彻底无视我的存在。我从小就遭女孩无视,已经很习惯了,所以也不怎么惊讶。不过这种无视的方式,丝毫不见高傲的态度,也看不出别有用意,只是每个人都一样低着头,专心工作。这种静谧的气氛,没有因访客出入而有变化,办公室只听得见拨算盘与翻阅账簿的清爽声音,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象。每个女孩的脸,都不会给人特殊的印象,宛如同色羽翅的蝴蝶,悄悄地并排停在花朵的枝头上。但有一位女孩,不知为何让我印象深刻。这在劳动少女里是相当罕见的现象。前面我也提过,劳动少女,每一个都不具个人特征,可是在这家工厂的办公室,有个女孩给我的感受,和其他女孩截然不同。她的脸不特别,脸型略长,肤色浅黑;服装不特别,和大家一样穿黑色工作服;发型也是普普通通。所有的一切都和大家一样。可是她宛如混在黑凤蝶中的绿彩蝶般鲜明亮丽,散发出与众不同之美。没错,真的很美。完全没有化妆,却显得与众不同,真的很美。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坦白说,我在办公室等那位画家时,一直在看这位奇特少女的脸。我下了颇为合理的判断,认为这是继承了祖先的血统。她的父亲或母亲一定继承了几代延续的高贵血统,因此虽然长相不特殊,却也散发出这种奇特的气质。祖先的血脉,对人是很重要的。得出这个结论后,我叹了一口气,暗自兴奋不已。但事实并非如此。我这种自以为是的看法,其实错得离谱。她那与众不同之美,是来自堪称更为严肃崇高、走投无路的现实。有一天傍晚,我结束第三次拜访,要踏出工厂大门时,背后忽然传来少女们的合唱声,我回头一看,结束当天工作的少女们排成两列纵队,齐声高唱产业战士之歌,从工厂的中庭走出来。我停下脚步,目送这支神采奕奕的队伍。然后我惊愕不已。那位办公室少女,独自走在最后面,拄着拐杖走来。看着看着,我不禁眼眶发热。难怪她这么美。这位少女好像天生跛脚,右脚的脚踝处……我不忍再说下去。她拄着拐杖,默默走过我的面前。
(1) 产业战士:日本在“二战”时,劳动者被称为产业战士,支撑着战争。
(2) 征用:战争时期国家强制动员国民,去做兵役以外的工作。
辑二 幻灭
我不太喜欢听别人的恋爱故事,因为恋爱故事里,一定有所粉饰。
香鱼小姐
佐野是我的朋友。虽然我比佐野大上十一岁,但我们依然是朋友。
佐野现在就读东京某大学的文科,可是成绩不太好,可能会留级。我也曾含糊其词地给他忠告:“你就稍微用功一下嘛。”但那时佐野双手抱胸,垂着头,低声喃喃地说:“既然如此,只好当小说家,别无他法。”我听了不禁苦笑。他好像认为只有讨厌做学问、脑筋差的人,才会去当小说家。这个姑且不谈,佐野最近似乎认真起来,真的认定除了当小说家外别无他法。或许是愈来愈确定必须留级了,因此现在“既然如此,只好当小说家,别无他法”已经不是玩笑话,而是下定决心,所以佐野最近的日常生活过得很悠哉。他才二十二岁,看他正襟端坐于本乡的租屋处房间里,一个人对着棋盘独自弈棋,令人感到一种云中白鹤的悠闲。他也常常穿着西装去旅行,包包里放着稿纸、笔、墨水,还有《恶之花》《圣经·新约》《战争与和平》(第一卷)等书,以及其他东西。他会在温泉旅馆的房间里,倚着壁龛的柱子,泰然自若地坐着,在桌上摊开稿纸,懒洋洋地吐出烟圈,望着它飘向何方,拨撩长发,稍稍清了清嗓子,便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风情。不过,对于这种附庸风雅的故作姿态,他也一下子就累了,便起身出去散步。他有时也会向旅馆借钓竿,去溪流边钓樱鳟,但一条也没钓到。其实他也不是那么爱钓鱼,嫌换鱼饵太麻烦,所以大多用蚊钩 (1) 钓鱼。他在东京买了几种上好蚊钩,放在钱包里带去旅行。明明不是那么爱钓鱼,为何特地买鱼钩带去旅行,非钓不行呢?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只是,想体会隐士的心情罢了。
今年六月,香鱼解禁那天,佐野也把稿纸、笔、《战争与和平》放进包包,钱包里藏了几种蚊钩,前往伊豆某个温泉区。
过了四五天,他买了一堆香鱼返回东京。听说在温泉区时,他钓了两条柳叶大的香鱼,得意扬扬带回旅馆炫耀,不料被旅馆的人嘲笑,这使他不知所措。尽管如此,他还是请旅馆把这两条香鱼炸给他吃。吃晚饭时,他看到偌大的盘子里躺着两条像小指头般的“碎片”,不由得恼羞成怒。
回来后,他也带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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