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坂进到房里,双手抵在脏兮兮的榻榻米上,笑也不笑,严肃地打招呼。
“大隅发了一封这样的电报给我。”现在我只能豁出去跟他谈了,“这里有个‘汇上○’吧,这个‘○’指的是一百圆。他的意思是把这笔钱当聘金,要我拿去给您。但因事出突然,我也搞不清状况。”
“这也难怪。因为山田先生返乡了,我们也感到些许不安。去年年底,大隅先生曾直接写信给我们,说出于种种原因,希望典礼能等到今年四月,我们都很相信他,所以一直等到现在。”
“相信”一词,莫名强烈地在我耳际回响。
“这样啊。想必您很担心吧。但是,大隅绝对不是不负责的男人。”
“是的,这我明白。山田先生也如此保证。”
“我也敢保证。”结果这个靠不住的保证人,后天必须把下聘用品放在原木的台架上,递给小坂家。
小坂先生请我中午去他家。大隅似乎没有其他朋友,看来我非得代他去下聘不可。前一天,我去新宿百货公司买了一套下聘的必需用品,回程顺道去书店翻阅《礼法全书》,查了下聘的礼仪与致辞等事。当天我穿了日式裙裤,把绣有家徽的外褂和白足袋 (1) ,用包袱巾包起来带出门。我打算在小坂家的玄关快速换上外褂、脱掉蓝足袋,一丝不苟地穿上白足袋,展现出帅气体面的使者模样,但我完全失败了。我在省线五反田下车后,照着小坂先生给的简图,大约走了一公里,终于找到小坂家的门牌。那是一栋比我想象的大三倍以上的大宅邸。那天很热,我拭去汗水,稍微端正仪容,走进大门,确定四周没有猛犬后,按下玄关的门铃。一位女仆来应门,对我说:“请进。”我走进玄关一看,只见小坂吉之助先生穿着家徽和服,将扇子立在膝旁,严肃端坐在玄关的式台 (2) 上。
“呃,等等。”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将带来的包袱巾放在鞋柜上,立刻解开,取出家徽外褂,换掉穿来的黑色外褂,到这里没有什么大疏失,但接下来就完蛋了。我站着脱掉蓝足袋,换上白足袋之际,因为脚底出汗,无法顺利脱掉,于是心一横用力一拉,顿时重心不稳,跌了一个踉跄出糗。
“啊,这个。”我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卑屈地笑了笑,在式台上盘腿而坐,又摸又拉像是在安抚似的,一点一点慢慢将白足袋套上脚,时而用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又默默地穿足袋。这时周围的气氛一片黯淡,我甚至想自暴自弃,干脆光着脚丫走上式台,然后纵声大笑。但我旁边的小坂先生,依然一脸严肃,始终保持威仪地端坐着。五分钟,十分钟,我继续和足袋苦战恶斗,终于两只都穿上了。
“来,请进。”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小坂以极其沉稳的态度带我进入室内。小坂夫人似乎早已过世,一切都由小坂先生打理。
我为了穿足袋,已经筋疲力尽。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带来的下聘用品放在原木的台架上,递出去。
“这次,真的——”我说着从《礼法全书》学到的致辞,“请多多指教。”终于顺利说完后,出现一位三十出头的美女,沉静地向我行了一礼。
“您好,我是正子的姐姐。”
“哦,请多多指教。”我有些仓皇失措地回礼。接着,又出现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美女。这位打招呼时也说是姐姐。老是对四面八方的人说“请多多指教,请多多指教”,自己都觉得有点蠢,于是这次我改说:
“请永远多多照顾。”接下来女主角终于登场。她穿着绿色和服,羞答答地向我打招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正子小姐,非常年轻,而且非常漂亮。想到友人的幸福,我微微一笑。
“嗨,恭喜你。”现在是对好朋友的未婚妻讲话,我说得稍微亲切、随便了些。
“请多指教。”
姐姐们陆续端来各种山珍海味。一个年约五岁的男孩黏着大姐,二姐则有个年约三岁的女孩,步伐不稳地跟在她的后面。
“来,喝杯酒。”小坂先生为我斟啤酒,“很抱歉,没人能陪你畅饮。——其实我年轻时也很能喝,现在完全不行了。”他笑了笑,用手摸摸秃得发亮的头。
“恕我失礼,您多大年纪?”
“已经九了。”
“五十?”
“不,六十九。”
“您真的很硬朗啊。日前第一次见到您,我就这么想了,您是不是武士家族出身?”
“不敢当。我的祖先是会津的藩士。”
“那您自幼就练剑术?”
“没有。”大姐沉静地笑了笑,并向我劝酒,“家父什么也不会。祖父则是长枪的——”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似乎想避免炫耀就此打住。
“长枪。”我紧张了起来。我未曾对别人的财富或名声有过敬畏之念,但不知为何,唯独对武术高手非常紧张。可能是我比一般人更软弱无力之故。因此暗自对小坂一族萌生敬意。千万不能大意,要是得意忘形说了蠢话,被怒骂“无礼之徒”就不好玩了。毕竟对方是长枪名人的后代。于是我的话明显变少了。
“来,请用。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请别客气,多吃点。”小坂先生再三劝菜,“来,斟酒斟酒。请您好好喝一杯。来,请喝,好好喝。”他竟说“好好喝”,听起来像是教训我要像个男子汉,以认真的态度喝酒。这或许是会津的习惯说法,我却觉得有些可怕。但我还是好好地喝了。喝是喝了,但找不到话题。因为我对长枪名人的子孙极度谨慎,不禁畏缩了起来。
“那张照片……”房间的门楣上,挂着一幅年约四十、穿着西装的绅士照,“是谁?”话一出口,我提心吊胆,生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
“哎呀。”大姐脸红了起来,“应该先把它拿下来才对,今天是大喜日子。”
“没关系。”小坂先生回头瞥了一眼照片说,“这是我的大女婿。”
“过世了?”我心想一定过世了,却也直接脱口问出,被自己吓得惊慌失措。
“是啊,不过……”大姐垂下眼帘,“请您千万别介意。”然后语气有点怪,支支吾吾地说,“实在很感谢大家的包容……”
“姐夫在世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吧。”二姐从大姐的背后探出美丽的笑容说,“很不巧,我家老公也在出差。”
“出差?”我一头雾水。
“是啊,已经出差很久了。每次写信回来,一点都不关心我和小孩,只会问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长得怎么样。”二姐说完和大姐一起笑了。
“因为他喜欢庭院的花草树木嘛。”小坂先生苦笑,“来,喝啤酒,好好喝。”
我只是好好地喝着啤酒,真是愚蠢的男人。人家是在说“战死”与“出征”。
这天,我和小坂先生谈定了结婚日期。无须翻日历找所谓的“灭佛”或“大安”,就定为四月二十九日。应该没有比这天更是黄道吉日的了。地点在小坂家附近的一家中国餐馆,因为这家餐馆有日式传统婚礼设备。总之,这方面的事都交给小坂先生打点。媒人的部分,我想请以前大学教我们东洋美术史,也曾为大隅介绍工作的濑川老师来帮忙。当我支支吾吾说出这个提案,小坂一家人也欣然同意。
“濑川老师的话,大隅应该也不会不服。不过濑川老师是个很难伺候的人,不晓得他会不会答应。总之我今天就去拜访老师,恳求看看。”
趁没有大失败之前,赶紧告辞才是明智之举。我这位思虑谨慎的下聘使者一边说着“我已经喝得很醉,真的是酩酊大醉”,一边又用包袱巾包起家徽外褂与白足袋,总算平安离开会津藩士的宅邸,但我的任务尚未结束。
我在五反田车站前打公共电话,询问濑川老师的时间。老师在去年春天,和同系的年轻教授发生意见冲突,遭到难以容忍的侮辱,因此辞去大学教职,现在于牛込的家中,过着堪称晴耕雨读的悠哉惬意生活。我以前是个很不用功的大学生,但对濑川老师不虚矫的人格也深感佩服,所以唯独这位老师的课,我都努力出席,也曾两三次去研究室问他离谱的蠢问题,使得老师瞠目结舌。后来我寄了我的作品集给他,他回信激励我:“迟钝更应自重,有志者事竟成。”看了这短短的信笺我更加明白,原来在老师眼里,我是个很笨很没出息的人。感谢老师的鼓励之余,我也不免深深苦笑。不过既然老师认为我是没出息的人,反倒让我觉得轻松。若被濑川老师这种人物看成前途无量的人,反而会让我拘谨得受不了吧。反正老师认为我没出息,我也不用对他装模作样,反而能随心所欲地做事。这天,我暌违多年来到老师家,向老师报告大隅的婚事,顺便不客气地请他当媒人。老师听了转过头去,默默沉思了片刻,终于勉强点头了。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就没问题了。
“谢谢老师。毕竟女方的爷爷是长枪名人,所以大隅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一点也请老师提醒一下大隅。那家伙实在太粗心了。”
“这点不用担心吧。武家的女儿,反而很尊敬男人。”老师一脸认真地说,“倒是那个情况如何?大隅的头好像秃得很严重?”
果然对老师而言,最先在意的还是大隅的秃头。真是师恩比海深,我都要感动落泪了。
“我想应该不要紧吧。我看过他从北京寄来的照片,没有比以前更秃。而且听说现在有一种意大利制的特效药,更何况女方的家长小坂吉之助先生,顶上更秃——”
“年纪大了会秃头是理所当然。”老师面色忧郁地说。他的头也很秃。
数日后,大隅忠太郎提着一只折叠式公文包,动作迟钝地出现在我三鹰陋室的玄关。他远从北京回来迎娶新娘,脸晒得很黑,显得颇为精悍,一看就是历尽生活艰辛的脸。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任谁都无法永远当高雅的少爷。不过头发比以前密了些,这样濑川老师也能放心了吧。
“恭喜你。”我笑着道贺。
“哦,这次辛苦你了。”北京来的新郎显得落落大方。
“要不要换上棉袍?”
“嗯,借我穿。”新郎松开领带又说,“你有没有新的内裤,顺便借我一件。”不知何时,他甚至学会了这种豪放风格。这种毫不胆怯的说话态度,反而让他看起来有男子气概,很靠得住。
不久,我们一起去澡堂。天气很好。大隅仰望蓝天说:
“不过东京还真悠哉啊。”
“会吗?”
“很悠哉。北京可不是这样。”我好像代表全东京的人被骂。我很想跟他说,尽管看在旅行者眼里很悠哉,其实大家都很拼命努力在过活。但说出口的却是:“可能是有些不够紧张之处吧。”结果说出口的和我想的相反。我这个人不喜欢议论。
“确实。”大隅昂然地说。
从澡堂回来,吃了偏早的晚餐。酒也端上桌。
“居然还有酒啊,”大隅喝着酒,以训斥的口气对我说,“而且菜也出了这么多道。你们命也太好了。”
因为大隅要从北京来,内人打从四五天前就一点一点买回来储藏,甚至还去派出所办理应急米的手续。酒也是今天早上,到世田谷姐姐那里要来的配给酒。但若说出这些实情,客人会不舒服。一直到婚礼当天,大隅会在我家住一星期。所以尽管大隅骂我,我也只是默默地一笑置之。他暌违五年回到东京,想必很兴奋。这次他丝毫没有提及结婚之事,倒是以演讲的口气,对我开示世界大势。啊,可是人不该陈述十分之一以上的知识。住在东京的庸俗友人,神妙地拜听来自北京的朋友夸夸而谈解说时事,多少也会吃不消。我只是个相信新闻报道、不想知道更多事情的极其平凡的国民。但对大隅而言,看到这个暌违五年的东京友人,依然一副迂腐温吞的模样,或许忍不住技痒吧,遂而大肆批评我们的生活态度。
“你累了吧,要不要睡了?”我趁他滔滔畅谈停顿之际扔出这句话。
“好,睡觉吧。把晚报放在我的枕头旁。”
翌晨,我九点起床。通常我都八点以前起床,但昨晚陪大隅聊天,有点睡过头。可是大隅却迟迟不起床。到了十点多,我决定先收起我的棉被。大隅躺在床上,斜眼看我蹦蹦跳跳的干活模样说:
“你变成很轻佻的男人啦。”说完又把棉被往头上盖。
今天,我要带大隅去小坂家。大隅和小坂先生的千金还没见过面,只靠彼此的家谱与照片,以及居中牵线的山田勇吉的证言,便缔结了这桩姻缘。毕竟两人相隔北京与东京。大隅也忙得不可开交,无法只是为了相亲来一趟东京。因此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这或许是人生最重要的日子,但大隅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到了十一点左右,大隅终于醒了,问有没有报纸,然后趴在床上仔细阅读早报。看完报纸去檐廊抽中国烟。
“要不要刮个胡子?”我打从一早就焦躁不安。
“没这个必要吧。”他却意外地洒脱,宛如在轻蔑我小家子气。
“可是今天,是要去小坂家吧?”
“嗯,就去看看吧。”什么就去看看吧,是要见你的新娘。
“她可是大美人。”我希望大隅能稍微天真地雀跃一下,“你还没见到她,我就先见过了,真是不好意思。虽然只是稍微瞄了一眼,但觉得美得像樱花一样。”
“你对女人的审美眼光太单纯了。”
我觉得很不是滋味,很想干脆呛他一句,既然这么没兴致,干吗大老远从北京跑来?但我是个意志薄弱的男人,到口的话还是吞了回去,不想引发尴尬的冲突。
“对方可是名门世家。”说这句话,我真是竭尽全力。因为我不能说,你根本配不上人家。我不喜欢争论,“通常谈婚事的时候,大多会炫耀自己的地位或财富,但小坂先生完全不提这种事,他只说相信你。”
“因为他是武士呀。”大隅轻松带过,“正因如此,我才专程从北京赶来啊。要不然我才——”口气真大,“毕竟他们是荣誉之家。”
“荣誉之家?”
“大女婿三四年前在华北战死,妻小现在应该住在小坂家。二女婿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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