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依然活着,世界照常运行,并没有因此而做任何的改变。我愈想,就愈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山下,胖子!振作一点啊!」我大叫。
山下的脸微微转红,并且,缓缓地张开眼睛。
「咦?你们在干嘛?」
我们等山下在保健室休息够了,才一起回家。虽然近藤老师说要联络山下的妈妈,但是,山下却坚持说不用。
我们站在天桥的最中央,茫茫然地看着底下来来去去的电车。曾经有一次,河边差点从这座桥掉下去。
「真好,你竟然和近藤老师亲了嘴。」河边扬起眉毛,看了山下一眼。山下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近藤老师是个大美人。她的睫毛好长,眼睛好亮,唇型像是出自雕塑家的手笔,长得还真有点像外国人。
「真好。」我也加了一句。
「什么感觉?」河边问道。
「什么什么感觉?……我失去知觉了啊。」山下慌忙回答。
「笨蛋,我要问的是,」河边把脸凑近山下:「你失去知觉的事。你刚刚差点死掉呢!」
山下好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快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山下欲言又止,低下头来开始深思。
「我只记得我的脚抽筋。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记得了吗?」
「嗯。」
「也没有痛苦的感觉?」
「不记得了。」山下端出一脸的歉意,说:「不过,我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河边和我精神都为之一振。
「我在海里。我骑着比目鱼。沙丁鱼的鱼群闪着银色的光芒,朝我这边游了过来。好漂亮。」山下斜仰着头说道。
说不定,死后的世界就在那深不可测的海底。
「比目鱼对我说:『海里的公主生病了。只有比目鱼的生鱼片才能治好她的病。勇敢的人,你可以把我切成生鱼片吗?』」
「然后呢?」
「把会说话的比目鱼做成料理,我觉得我下不了手。更何况,我也还不会做比目鱼的生鱼片。所以,我跟它说我要回家,我下次再来。结果……」
「结果怎样?」
「我就醒过来了。」
「喔!」
有一天,要是山下学会做比目鱼的生鱼片,他一定会再度想起这个梦。
「还好,」河边低声说道:「你回来了。」
「嗯。」山下倒抽了一口气。桥下正好有一列电车经过。
「你会不会觉得,有时,人好像很容易就死了?」河边问我。
「譬如说,车祸啦,或是在工地突然被东西打中,或是在游泳池被淹死。」
「跌一跤,撞到头。」我说:「或是流氓打架,不小心被他们的流弹打中。」
「还有,吃河豚中毒。」山下说。
「像我,就绝不吃河豚。」河边说:「说来说去,我怎么反而觉得活着比死了还要不可思议。」
我想起前一阵子上自然课时看到的关于蛾产卵的幻灯片。虽然,幼虫生了好几十个、好几百个卵,然而,能发育变成蛾的,有时竟然连一只都还不到。那些卵几乎都被其他的虫吃掉了,剩下的,有的是因为找不到叶子可以吃,有的则是因为气候条件太差,死了。他们来这个世上,好像是专程来赴死亡之约的。
「死亡是不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每个人都会死嘛!」我这么说,只见河边在一旁点头。
「可是,我还是怕死。你们不怕吗?」
「嗯。」
「实在很奇怪。既然人都会死,为什么还会害怕呢?是不是不到死亡关头,就不会知道呢?」
「我啊,」山下说:「我还不会做比目鱼的生鱼片。我不希望我还没有学会这门技术就先死了。我常想,万一我在学会之前就死了,那该怎么办?我想了就觉得很恐怖。可是,就算我真的学会做比目鱼的生鱼片,我也不敢说,我接下来可以死而无憾。」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可以死而无憾呢?就算不能像山下那样达成某一个目标,我还是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找到死而无憾的理由。不这样,我就不晓得人到底为何而活了。
八月的第二个礼拜,来了一场台风。风在无人的路上狂飙。它每次呼啸而过,就会带着雨水用力地敲打窗玻璃。
因为公车停驶,所以,不必去补习班。我贴近客厅的窗户,盯着这巨大的怪物,看它是如何在吞噬外面的世界。街道成了怪物的囊中物,所以,虽然是白天,整个街路还是被染上一层暗暗的灰色。你看不到半个人在外面走动。一些小看板像雪橇那样,划向空中,飞了起来。
「妈。」妈妈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她睡着了。
「妈。」她的脸色很难看。看起来一副很累的样子。是因为垂肩的头发把脸盖住的关系吗?昨天晚上,我被妈妈高八度的声音吵醒。我竖起耳朵,听到爸爸在隔壁的房间,正压低声音在对妈妈说话。但是,妈妈接下来都没有出声。
我把耳朵凑近妈妈的嘴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温暖的鼻息弄湿了我的耳朵。一阵微风吹过妈妈的身体,再吹向我的耳朵,我的脑门就好像要裂开一样。
房间里好安静。铝门窗被关得紧紧的,冷气带来了几分寒意。这样的气氛,即使天塌下来了,我看,都还可以让人照睡不误。我在想,坟墓里面,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那些躺在湿冷的地底下的死人,想必都竖着耳朵,在听从地面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我悄悄地起身,然后,打开玄关的门。狂风像要吞掉我似的,我在风中跑了起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老爷爷家的庭院,变成一片水乡泽国。只有杂草依然挺拔,至于大波斯菊,则东倒西歪地倒在水中。看来,它们的命运是凶多吉少了。
由于雨滴跑进我的眼睛,我的脸顿时挤成一团。我在墙外站了一会儿。我没有伞。反正,这个时候撑伞也是无济于事。
「你在干嘛?快点进来。」
大门只打开约十公分左右,由于逆着风,老爷爷咬紧牙,仅露出半张脸。
「快点。」
我一钻进屋内,门就「碰」地一声关了起来。门外传来了风渐行渐远的吼声。我站在玄关,用老爷爷递给我的毛巾把头擦干。当我看到有两双很眼熟的球鞋并排在那里时,我愣住了。
「嗨。」山下从和室探出头来。
「你果然来了。」河边从厨房冲出来,说:「把袜子脱掉嘛!」
我脱下湿答答的袜子,并擦了擦身上的衣服。毛巾因为吸满了水气,所以,开始有了一些重量。我说:「我可以进来吗?」
「来吧!把这些交给我。」河边接过我手上的毛巾和袜子,三步做两步地跑向浴室。
「我从我们家的二楼往下看,刚好看见有一个人撑着伞,在雨中跌跌撞撞地走着。仔细一看,那个人就是河边。」山下一边模仿河边扶着眼镜在雨中行走的样子,一边说:「因为河边告诉我,他好担心大波斯菊,所以我就跟他一起过来看看。你也是吗?」
「嗯。」因为让他们两人捷足先登,我觉得有点扫兴。
「我帮你丢进去洗了。」河边从浴室走出来,他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似的,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好了,坐下来吧!」老爷爷安详地坐在窗边。我选择窗户的另外一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们在干嘛呢?」
「没干嘛啊。」他们两人互看了一眼。
「怎么说没干嘛呢?你们两个。」老爷爷的心情特别好。
「什么意思?」
两人笑得好诡谲。
「不想说就算了。」什么意思嘛?两个人合起来孤立我。
「我们在打赌。赌看你会不会来。」山下说。
「赌我会不会来?」
「对,对。」
「什么意思嘛!」
「只是好玩啊。对不对?」河边和山下翘起嘴巴。
「结果谁赢?」
老爷爷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来吧,你们得帮我按摩。」
山下开始按摩老爷爷的肩膀。河边按摩左脚,我莫名其妙,也跟着按摩右脚。
「为什么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按摩呢?我又没有打赌。」
「少罗唆。我们会有这种下场,还不都是你害的。」河边说。
「别扯了。」
山下骑到老爷爷的背上,他一边嗯嗯嗯地出声,一边用大拇指搓揉老爷爷的肩膀。「我的技术不错吧?」
「嗯嗯。」老爷爷脸朝下,闭着眼睛,发出呻吟。
「我常常帮爸爸按摩肩膀。我已经可以很熟练了。」
「嗯嗯。」
「爸爸的肩膀大概是老爷爷肩膀的三倍宽。」
「嗯嗯嗯。」
「很舒服吧?」
「嗯嗯嗯嗯。」
「要不要再用力一点?」
「嗯嗯嗯嗯嗯。」
「不要客气,你尽管告诉我。」
「痛,好痛。」
「哎哟!」山下停了下来,说:「为什么不早说呢?」
老爷爷又呻吟了几声。
我把老爷爷的裤管卷起来,才发现老爷爷的脚好瘦、好瘦,瘦得像皮包骨一样。他的皮和仅有的一点肉,好像不愿意附着在骨头上似的,在我的手中晃来晃去。我的爸爸脚上全都是毛,但是,老爷爷的脚却像油纸一样光滑,摸起来光溜溜的,让人觉得要起鸡皮疙瘩。
「喂,右脚。」老爷爷趴着身子说道。
「是我吗?」
「你是不是没有替人家按摩过啊?」
「嗯。」
「可悲的家伙。」
哼!这是什么话嘛!原本,我一直都很小心翼翼,但这会儿,老爷爷把我惹毛了,我便故意使了力气。
「一点感觉都没有……对对,就是这样,有进步了。把电视打开吧!」
还真会享受啊!我打开电视,然后,又继续帮老爷爷按摩脚部。
电视新闻正在报导,在很远的地方,有两个国家正要开始打仗。画面上,只见晚上的机场,有一整排的战斗机,正准备起飞。机上的飞行员,都戴好了飞行帽。在掌旗男人的指挥下,飞机像展翅的鸟儿那样,缓缓地动了起来。飞行员自信满满地挥着手。像极了我在电影中所看过的画面。
「你有没有上过战场?」
用两手顶着头部,在看电视的老爷爷,瞄了我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电视。
「有啊!」
「坐过飞机吗?」
「我不坐飞机。」
「那你做过什么呢?」
「唉!战争!」老爷爷两眼仍然盯着电视。电视画面上,正出现瓦砾连连的街道。
「说给我们听嘛!战争期间,你做了什么?」手未停止按摩的河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在丛林里走了好久。」
「只是走吗?」河边不太信服地说:「说嘛!说详细一点嘛!」
老爷爷什么话也没说,就站起身来,将电视关了。就在这一刹那,雨声变大了。另外,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风铃,随着风,聒噪个不停。
「说嘛!」河边已经按捺不住了,扭捏着身体。
「忘了。」老爷爷又坐回原位。
河边急躁地说:「不行,不可以这样啦!」
「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说嘛!」我说:「我想知道战争到底是什么。」
老爷爷想了一下,说:「战争很可怕。」说完,就沉默不语。我看到盘腿的老爷爷,右腿在微微地颤抖。他横扫了我们三人一眼,之后,就闭上了他的眼睛。
战争,真的很可怕。
老爷爷说,从前线退下来以后,他们的那一支部队就逃到丛林里。原本有二十五人的小队,人数一天比一天减少,到最后,只剩下十八人。酷暑加上饥渴,使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于是,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则是因为病了,而被同伴弃于路中。这些被弃于路中的人,有时还会碰到路过的其他部队。他们虽然还在呼吸、呻吟,但嘴角和眼角都已经开始长蛆了。路过的人,没有人会伸出援手。反正,结果都是一死。他们嘴咬着苦涩的草汁,藉以充饥,尽管已经筋疲力竭了,他们还是不停地走,因为,他们都怕停下自己的脚步。
晚上,他们蹲在凹凸不平的树根上,像鸡那样,蜷曲着身体睡觉。在丛林里,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让人平躺的。有的人累极了,便豁出自己的性命,来到海边,准备平躺下来睡一个好觉。结果,不是被敌人发现了,就是遭到一群蜜蜂的攻击……。
「还好,你回来了。」山下说。
老爷爷默不作声。只是怔怔地看着山下。他看人的眼神,好像山下是个陌生人似的。
「终于,有一天,」老爷爷继续说道:「有一天,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子里只有几户人家,他们的屋顶都是用叶片铺成的。我们终于得救了,至少,我们有东西吃,也有新鲜的水可以喝了。说真的,要是我们没有到那个村庄,我们就不可能生还了。」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窗上。远远地,好像听到有人说:「让我进去。」
「不过,在住下来以前,我们必须先做一些事。」
我们静静地等着听下文。风好像转向了。打在窗上的雨滴,也没先前那么猛烈了」。
「村子里,只剩下女人、小孩、和老人。我们先杀了这些人。」
「为什么?」我马上问道。
「如果留下那些活口,他们就有可能去跟我们的敌人通风报信。这么一来,我们就没命了。」
「敌人会用机关枪哒哒哒哒杀你们吗?」河边又在抖腿了。
「对。」老爷爷回答得好干脆。
「杀人有什么感觉?」河边两眼发亮。山下想要制止河边。
「其中有一个女人逃跑了。我去追她。我已经好几天没吃没喝了,跑没几步,我的腿就抬不起来了,而且,也气喘吁吁的。那女人还很年轻,像鹿一样灵敏。她扎了一个马尾,那束黑色的长发,在她的背后跳动着,她每跨出一步,腰部的强韧肌肉就上上下下地动了起来。我盯着她的那个部位,在丛林里穷追不舍。我只觉得脑海里不断传来咚咚咚的钟响,我已经不知道我在追谁了,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但我依然死命地追,最后,我开枪了。这个女的就像面粉袋落地那样,摊在地上。」
我们三个听得鸦雀无声。我觉得,我好像也听到了咚咚咚的钟声。不过,那大概是风的吼声吧!
「子弹从女人的背后穿过胸膛。我走了过去,一边发抖一边把趴在地上的女人翻过来。那时,我才发现……。」老爷爷停了一会儿,才说:
「她是个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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