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在院子里抱头鼠窜。为了怕踩到种子,他每跑到撒过种子的地方,就会踮起脚尖,所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跳舞呢!我和山下、老爷爷看了都开怀大笑。
「哇,好美。」墙外传来女孩子的叫声。是田岛和酒井。河边「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结果,整条裤子都被淋湿了。
「彩虹。好漂亮。」田岛说。
「真的!」只是稍稍改变水管的角度,阳台边就又出现另外一道彩虹。这是太阳光的七个颜色。原本,彩虹并不常见,没想到现在却因为一条水柱,而让它在我们的面前现身。我真不懂,光为什么要把它的颜色隐藏起来?我猜,这个世界,一定还有很多东西是被隐藏起来的,或者是说,有很多东西是我们看不到的。而这些东西有时会不经意地出现,有时则是像伟人传里面所写的那样,是在一些科学家或冒险家的长期努力之下,才让我们有幸看到它们的。是否有什么东西,现在还躲在某一个角落,在等待我去发现它呢?
这时,莲蓬头因为抵挡不住水势,而从水管飞了出来。水汨汨而流,朝刚刚才撒上种子的泥土开出一个小洞。
「喔!」老爷爷赶紧将我手上的水管接了过去,他压住管口,好让水势变小。呈一直线的水柱,这会儿又朝河边的脸上直射过去。
「哇哈哈!」
女孩们的笑声,响彻云霄。
「对不起对不起。要不要紧啊?」老爷爷想笑,却又极力忍住。山下终于搞清楚了,于是,赶紧跑去把水龙头关紧。
我在床上数着呼吸的次数。一、二、三、四、五、六……十四、十五、十六、十七……三十,终于,三十以后的数字,在睡意间逐渐消失。我被卷进沉沉的睡意里,然而,我像是一只浮出水面的旧鞋子,不久,又慢慢地朝清醒的方向游来。于是,我只好再重数一遍。一、二、三、四……。
很久以前,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我们人活着,平均要呼吸六亿到八亿次。自从看了那本书以后,我每天就变得一定要数一数自己的呼吸次数才行。大概是从我二年级开始的。我每次数呼吸,到最后都会觉得呼吸困难,我每每痛苦到咳嗽,于是只好又从头开始数。不管是在上课或是吃饭,我都常常如此。妈妈看我一天到晚不是张着嘴巴呼气吸气,就是不停地咳嗽,所以,她说了我好多次,要我:「不可以再咳。」然而,我却对自己的这些行为束手无策。我每天晚上上了床,就会一边哭一边呐喊:「我不能呼吸。我不晓得该怎样呼吸。妈,我要死了。」
最开始,妈妈总是很无奈地坐到我的枕边陪我,或是端一杯热牛奶来给我。我虽然会因此而稍微安定下来,可是,只要妈妈一走,我又会被相同的不安给淹没掉,又开始呐喊:「我不能呼吸。我要死了。」
现在,我已经不会叫妈妈过来了,不过,睡前数呼吸的习惯依然未改。从出生到现在,我到底呼吸了几次呢?如果八十岁的人要呼吸八亿次,那我今年十二岁,应该就是一亿两千万次了。那表示,有一亿两千万个小小的空气团经过我的身体。到底会持续到多少次呢?有一天,通路会突然断掉,空气团也会因此而陷落,然后,生命就结束了。是五亿、八亿、九亿、还是三亿呢?那之后……,我又到哪里去了呢?还是……。
我试着停止呼吸。我把头埋到枕头底下,开始数了起来。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三一、三二、三三、三四……我闭紧眼睛。于是,在黑暗之中,我看到有黄光在慢慢钻动。最后,黄光变成了一片开满黄花的原野,而我的身体向上飘了起来,我仿佛是一只正在俯瞰原野的小鸟。不,不对。我看到的是火焰。小黄花变成了小火焰,它们开始烧了起来,把原野染成一片火海。好像有人站在那里。他的脚下是燃烧着的火焰,他朝着我挥手。到底是谁呢?……然而,我却再也看不清楚了。我因为痛苦,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叔叔告诉我,死,就是停止呼吸。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这么认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毕竟,活着并不等于光会呼吸。所以,我认为那样的说法是完全错误的。
隔天,我们开始整理老爷爷的家。我们把裂开的外墙钉好、请玻璃工人来换玻璃、在剥落的窗格子上涂上油漆。另外,山下还从家里拿来一些装鲑鱼的木箱,我们将箱子分解了以后,就拿那些木条去补遮雨窗上的破洞。
老爷爷教我们调油漆,以及如何使用刷子和锯子。我们不是让鎚子槌到自己的指头,就是不小心打翻了油漆,除此之外,在锯木板时,也免不了要和锯子展开一番苦斗。
杉田和松下还是常常跑来偷看我们。
「喂,」我从梯子上对着他们两人说道:「可不可以帮我把油漆拿过来。我放在下面。」
河边正卯尽全力要把油漆已干的窗子装回去,山下则忙着在钉纱窗。我朝着松下,挥动我手上的刷子。
松下不知所措地看着杉田。杉田看了看罐子里的浅咖啡色油漆,煞有介事地问我:「你们不练足球吗?」
「啊?」
「想请假吗?」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放暑假以来第一次练足球的日子。「我忘了。」
「你打算怎样?」杉田靠近我,用好低的声音说。烦死了,干嘛管那么多嘛!
「今天要忙这些,所以,我请假。你可不可以帮我转达?」
松下瞪大了眼睛。
「他们两个呢?」杉田用下巴指了指河边和山下。
「喂!」我大声说道:「今天要练足球。你们要去吗?」
「不行不行,我还在忙。」河边很会踢足球,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受影响。
「忘了。真糟糕,妈妈今天什么也没说。」山下只是轻描淡写。
「你看到了吧!快帮我把油漆拿过来。」
山下倒退了几步,然后就慌慌张张地跑走了。松下紧随在后。他们两人一溜烟地,就不见踪影了。
「拿去。」老爷爷把油漆罐交到我的手上。
我开始在木板墙上涂上淡淡的咖啡色。虽然背对着老爷爷,我还是可以感觉得到他在看我。老爷爷一副不管我们的模样,其实,他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有一次,我把《稻草人》这本书放在老爷爷家的阳台边。那是一本又可怕又有趣的恐怖小说,里面有一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英国男孩。老爷爷也不问「这本书是谁的」,就不声不响地把书交给我。)
最开始,是我们在偷看老爷爷,没想到,不知不觉间,我们成了被看的对象。虽然同样是被看,但是那和妈妈一边喝酒一边看我吃饭的感觉不太一样。
虽然漆好的油漆浓淡不一,但整个房子还是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我们在金木犀的树荫底下,一一检视成果。淡咖啡色的外墙、绿色的窗棂和大门及遮雨窗、蓝色的屋顶,看起来还真不赖。这样的一间房子,一定很能引起路人的好奇,我在想,要是不认识的人经过这里,一定都会想敲门进来瞧一瞧究竟。
「等大波斯菊开了,这里就变成大草原里的小屋子了。」山下说。庭院开始有新的杂草冒出来了,而大波斯菊也开始长出双片叶子。我本来提议拔草,但老爷爷却说,既然长出来了,就随它去吧!
「真不像我的家。」老爷爷交缠着两手,发出赞叹的声音。
「真的。这之前根本不像有人住在里面。」河边说完,老爷爷斜睨了他一眼,但河边浑然不觉。他正在欣赏油漆凝结后,在遮雨窗上所留下来的那些绿色水滴。
「你说得对。」老爷爷再次看了看这间已经脱胎换骨的房子。「真的是这样。」他说:「我实在是太久都没理会这间房子了。」
「实在应该整理看看的。」我说。
「是啊,应该整理的。」老爷爷一边点头,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有没有结过婚?」河边突然问到。
「有啊。」老爷爷语气平淡地说。
「你太太呢?死了吗?」
「嗯……」
「分手吗?」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忘了。」
「你没有再结婚吗?」
「没有。」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老爷爷有点感伤地说。
「那个人叫什么?」
「忘了。」
「漂亮吗?」
「忘了。」
「有没有小孩?」
「没有。」
「好奇怪。」
「什么?」
「我爸爸结了两次婚,两边都有孩子。」
「没什么不好啊!」老爷爷叹了一口气。
「不好!」河边噘起嘴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说:「如果老爷爷有小孩的话,那我爸爸说不定就不会结两次婚了。」
「这是什么谬论?」
「难道真的不相关吗?」
「你爸爸结两次婚,关我什么事呢?」
「我不是说你怎样。我是说,很可能在冥冥之中会有一点关系。」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河边有点生气地说:「就是因为有太多的不知道,所以,我才会想,这中间是不是会隐藏着一些关联。」河边说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河边抬起头来,突然用好大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A的家里有一个苹果。B的家里有两个苹果。两家合起来是几个呢?竟然不见得是三个。我不懂的就是这件事。你们看,我又不能把爸爸当成苹果切成两半,那我们家就没有爸爸了,虽然我们家有一个爷爷,但又不能叫爷爷当我的爸爸。因为他也不是苹果。我总觉得,应该有更好的方法,让所有的人都皆大欢喜,我好想找出这个方法。地球上有空气,小鸟有翅膀,风会动,鸟会飞,像这些伟大的结构,都让人类找出来了。就是因为这样,人类才会发明飞机。只是,为什么连飞行速度比声音快的飞机都有了,而我却没有爸爸?为什么星期天妈妈在百货公司里面,要对我那么凶?为什么她老是要对我说,等我长大以后,要让爸爸后悔?」
河边一口气说完这些,又小声地说道:「回家。」
老爷爷顾不得大波斯菊的双片叶,他横越庭院,冲向房子,把放在阳台的西瓜和菜刀拿了过来。然后,他将西瓜切成四份,说:「吃吧!」
「不吃了。」河边低下头,露出窘态。
「吃啦!」
河边刚开始只是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吃着西瓜。但是到了后来,他只顾埋头苦干,连脸都看不到了。我们好像征战凯旋归来的战士,虽然不知为何而战,却觉得舒坦极了,我们正对着太阳,把那又大又甜的西瓜吃得精光。
?
第八章
老爷爷不再囤积垃圾了。他每天一早起床,就会把垃圾拿到电线杆的前面。一看到我们,他就会精神抖擞地和我们打招呼。每次从补习班下课回来,我们都会到老爷爷家的墙外偷瞄一下。大波斯菊已经有十公分高了,而且开始长出细细的叶子。卖种子的老婆婆曾说它们不会长得太高,而我们怎么看,都觉得它们太纤弱了一些。
「真的会开花吗?会不会开不了花啊?」
「真叫人担心。」
窗户开开的。老爷爷是不是在靠纱窗那边的和室房里烫衣服呢?最近,老爷爷已经很少看电视了。
看过老爷爷家的动静之后,通常,我们不是各自回家,就是跑去游泳。河边再也不说「我们去监视老爷爷」了。老爷爷每天都去买东西,然后自己做菜,自己打扫,自己洗衣服。看来,我们已经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不用功不行啦!」游过一阵泳后,河边坐在池边说道。他的背后被太阳染成了红色。河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昨天发回来的考卷,我的分数好低。妈妈气疯了。我被绑在阳台的一块木板上。」
「真的?」
河边神情落寞地盯着游泳池直看。山下正在仰泳。他的速度很慢,而且老是要往下沉的样子。
「我一直哭,到了半夜,邻居的阿姨来了,妈妈才把我放开。」
我的暑期期中考,其实也考得很差。补习班还打电话到家里来问呢!
「你每天都在干嘛?」妈妈看我的眼神很不寻常。
「没干嘛啊!」妈妈的眼神依然未变。才考坏一次,根本犯不着用这样的眼神看人嘛!她好像对我很没有信心。我说:「我会用功的啦……」。
「是不是到没有同校同学的补习班会比较好?」妈妈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径自说道。
「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丢下这句话之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想念点书,可是,却一直无法进入情况。
「咦?」河边对着游泳池四顾搜寻:「山下到哪儿去了?」
大概是上岸了,可是,游泳池畔只有我们两人。
「怎么搞的?」
「喂,你看那边。」河边指向游泳池。
「啊!」
这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体育老师近藤静香很快地就跳下水。老师身上穿着一件蓝绿相间的泳衣,只见那蓝绿的条纹,在水里缓缓前进,接着,她从池底捞出一个看起来像湿布团的东西。
「山下!」
大家全聚到游泳池边。山下微闭着眼睛,摊在地上。他的脸和身体都近乎苍白。
「还活着吗?」有人问道。老师没有回答,她只是不停地压着山下的胸口,在做心肺复苏术。山下并没有醒来。
「山下,山下。」老师拍打着山下的脸颊。
「会不会真的死了?」我身后的杉田说道。
「闭嘴!」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河边的两颚直在打颤,而且,他又开始抖腿了。
老师捏住山下的鼻子,然后,嘴对嘴,朝山下吹气。就这样,五次、六次、七次……,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看着。
我突然想起山下手握菜刀的样子,以及山下的眯眯眼。还有,他满头大汗向前冲刺的身影。另外,我也仿佛听到山下站在鱼店的门前大叫「欢迎光临」。就在这时,我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死亡,就是指我刚才说的这些都会随之消失,而且,我们再也不能相见了。再也不能见面?再也不能和山下见面了?虽然如此,现在却依然是夏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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