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说:
「我妈妈说,像爸爸那样卖鱼,一辈子苦哈哈的,有什么用?而且,也不会有人要嫁给我。所以,她叫我要用功读书,将来要做不一样的事。」
磨刀的动作暂停了下来。山下换了刀面和手势,又开始磨了起来。
「可是,我一直觉得爸爸的工作真好。」山下说完,把拇指放到刀刃上,想看看磨得够不够利。
「喔,危险。」河边说。
「放心。」山下笑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山下这么有自信。
「你有没有切过自己的手?」我问。
「有啊。不过,如果一直害怕被切到,而不敢去碰,那就永远学不会了。」
「说得好。」老爷爷说。
「是我爸爸说的。」山下笑了起来:「就在我被切到,不愿意再靠近砧板时说的。菜刀既可以杀人,也可以做出好吃的东西,让人增进元气。所以,就看你怎么用了。你们知道吗?切生鱼片,已经难不倒我了。」
我们都很佩服山下。山下说完:「好了,磨好了」,就朝阳台的方向望去。从阴凉的厨房望过去,庭院看起来像是一个装满亮光的四角盒子,而夏日的艳阳,正在其间舞蹈。
在大家的期待下,西瓜被剖开了。
「嗯,够熟了。」老爷爷说。
「感觉真好。」河边第一次看到西瓜被切开的那个刹那,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菜刀直看。
「小心一点。这刀子好像很利。」老爷爷笑着说。
「为什么说好像?」
「不知道。」不晓得山下是在装蒜,还是真的不知道,总之,我搞不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西瓜水分饱满,躺在红色果肉上的黑色种子,好像都要弹出来了。在切了八刀之后,我们开始啃了起来。由于在这之前,大家都已经是口干舌燥了,所以吃起来更觉好吃。老爷爷把他手上的那片西瓜再掰成两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好不好吃?」
「嗯。」
「哇啊,劳动之后再吃西瓜,那西瓜特别好吃。」山下眼睛眯成一线。
河边把衬衫脱掉,说:「弄到西瓜汁,会洗不掉。」
「啊,有道理。」我和山下也裸露半身。由于这一阵子我们都没去游泳,所以,我们的肚子像青蛙肚那样,好白。而袖口则留下衬衫盖住手的痕迹。
「你看,这是我们拔草晒黑的。」听我一说,老爷爷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这和他平常有气无声的笑法很不一样。
「你们两个,如果能加起来除以二就刚刚好了。」河边看着肋骨突出的我,再看看山下。
「你太爱管闲事了吧!」我说。
「对对,多管闲事。」山下说。
河边没我这么瘦。可是,我只要看河边那像鱼肉般透明的身体,就会觉得那家伙一定是弱不禁风。最近,他的身高也被山下追过去了。由于他上身光溜溜的,所以,架在细鼻梁上的那副沉甸甸的眼镜,就显得特别醒目。
「把眼镜拿掉吧!」
「为什么?」河边一边啃西瓜一边问。在他弓起的背部,可以清楚地看见脊椎骨。
「不为什么。拿不拿随便你。」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有点心浮气躁。
「明天是星期几啊?」河边没头没脑地问道。
「是…是……」
「星期三。」老爷爷答道。
「那,该丢垃圾了。」河边拎着西瓜皮说。
「啊。」山下抬头看着天空说:「下雨了。」
在灰白色的干土上,开始出现黑色的小点。最后,点状遍及整个院子,大雨落地的声音,充塞着我们的耳朵。湿土味和蚊香味,扑鼻而来。
「等秋天到了,来种点什么。」老爷爷的声音,穿过雨阵,传到我的耳边:「譬如说,金盏花或什么的。」
「不必等秋天。我来种。」河边只要想做什么,就非得马上行动不可。
「你怎么这么性急呢?」老爷爷瞥了河边一眼。
「人家说夏天播种,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吗?」山下说。
「没关系。让它在土里等嘛!」
「说得也是。明天来种。」听我这么说,山下露出一脸的狐疑。
「山下,种什么好呢?」
「嗯……」
老爷爷说:「车轮铁线莲。」
河边说:「水仙。」
我说:「三色堇。」
山下说:「萝卜。」
「萝卜?什么跟什么嘛!」河边被打败了。
「它会开花喔!」
「对,对。」老爷爷说:「白色的花。」
「咦,我从来都不知道。」
「紫茉莉。」我说。
「石竹。」河边说。
「小野菊。」山下说。
「石蒜。」老爷爷说。
老爷爷又说了一大串我们听都没听过的花名。我们一边听,一边各自想像心中的花园,最后,才又回到雨滴不断的空旷院子。这块焕然一新的土地,正等着新的植物在它上头扎根,我们侧着耳,倾听它和雨水的对话。
?
第七章
「池田种子店」。
补完习,我们三个朝车站的反方向直走,来到了这间夹在大楼中的木造古屋。招牌上的油漆都已经剥落了。虽然,前面是一扇玻璃门,但是,里面看起来还是很暗。
「到车站前面的那家花店不行吗?」河边往里头探了探。他指的是最近刚开的一家花店,那家店位在一栋贴着白磁砖的新大楼里。
「不行,那家店不够专门。」
这家店,我曾经来过一次。那时我一年级,我来这里买牵牛花的种子。那是因为我把学校给的观察用的种子弄丢了,所以妈妈带我来这里买。我把种子种在花盆里,每天浇水。蔓藤沿着竹棍往阳台的方向延伸,然后爬上屋檐,最后,像对着天空伸出纤纤玉手那样,继续向上伸展。那一年,大朵大朵的牵牛花开了又开。从大家所写的观察日记看来,我的牵牛花的开花次数,高居全班之冠。记得当时我还和妈妈用花瓣染了好几条手帕。对了,那个时候,妈妈根本还不会喝酒。
我突然想起,花期结束之后,我还特地将种子留了下来。红花、白花、紫花,在黑黑亮亮的种子里面睡觉。我把散落在各处的种子一一捡了起来,然后放进信封里面。那个信封后来跑到那里去了呢?
「老板在吗?」
店里面透着一股凉意。前面一排一排的,全都是一些小抽屉。屋里散发着属于老屋特有的气味。
「来了来了。」
有一块蓝色的布帘,隔开了店面和住家。踩在榻榻米上所发出来的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而就在布帘被掀开的那一刹那,有一道强光射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悦耳的风铃声了。
从屋内走出来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婆婆。她穿着淡紫色的短衬衫,手肘看起来有点弯。她的手好小,嘴巴也好小。至于眼睛,也是小小圆圆的。满头的白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髻。她的个子甚至比我还小。穿着短袜的小脚,外加一双小号的凉鞋。整个看来,就像个小女生。
「我们要买种子。」
「什么种子呢?」
「有没有适合现在种的种子?」
「今天要种的。」河边说。
「现在是八月,所以……」老婆婆想了一下,说:「要是能种车轮铁线莲就好了!」
「啊,就这个,老爷爷昨天提过这个。」山下说。
「对。」
「嗯,就这个。」
「这种花应该在夏天撒种。因为不太有人种,所以……」老婆婆带着遗憾的口气说道:「我们店里没有这种种子。」
说完,老婆婆面对着那些小抽屉,开开关关了一阵,并自言自语地说:「嗯,现在要种的话……。」只见每个抽屉里面,都整整齐齐地放着用小袋子装好的种子,看起来跟图书馆放阅览证的抽屉好像。每一个黑暗的抽屉,都是一个沉睡中的花园,所有的种子,都在等待阳光和雨水来照拂它们、滋润它们。我突然觉得,我的那个装有牵牛花种子的信封,说不定也在某个抽屉里面。
老婆婆缓缓地移动脚步,朝我们这边走来,并问道:「是要种在花盆里吗?」我在想,上次妈妈带我来时,不知道老婆婆在不在场?
「要种在院子里。」
「花台吗?」
「整个院子。要种一大片。」河边说。
「这样的话,我们有。」老婆婆笑眯眯地说。
老婆婆又缓缓地移动脚步,朝抽屉的方向走去。
「你们这么说的话,就种这个吧!」老婆婆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种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交到我们的手中。原来是大波斯菊。上面写的「播种时间」是六月中旬。
「现在种的话,虽然不会长很高,但是花一样会开得很好。现在洒下一整片的种子,到时候就会很漂亮。」老婆婆接着又说:「大波斯菊要种一大片才会好看。」另外,她还告诉我们,现在这个季节,不需要施肥,只要把种子一把一把地丢出去就可以了。
「你们要买多少?」
「嗯……。」
「如果要种一整片,大概要一二十包。」老婆婆说到一整片,就露出神采飞扬的样子。
「一包多少钱?」山下问完,才提醒了我,我一直没在考虑钱的问题。
「一百元。」
我们转身背对老婆婆,开始展开秘密会议。
「你有多少钱?」
「四百元。」河边回答。
「我有三百五。可是,这是买面包的钱。」山下说。
我有三百元,三个人加起来一共是一千零五十元。
「好吧,那就买十包吧!」
「午餐怎么办?」山下问。
「省下来。」
「什么!」
「叫什么叫,少吃一顿,可以减肥呀!」听河边说完,山下不再答腔。
而不等我们回过头来,老婆婆已经把一包包的种子放进纸袋里了。
这时,屋内传来叫「奶奶」的声音,紧接着,一名像在读高中的大姐姐探出头来。
「啊,有客人。」
她头绑马尾,下巴有一点尖,圆圆的额头,跟老婆婆好像。
「绘里,来帮忙。」
「嗯。」于是,在这间灰灰暗暗的店里,顿时只见大姐姐身上的那件白色运动衫,在四处飘来飘去。大姐姐帮老婆婆把抽屉里所有的大波斯菊种子全都拿了出来,然后开始包装。
「他们要在院子里种一大片。」
「那,种大波斯菊很好哦。也不需要花什么工夫。」大姐姐看着河边,露出微笑:「真好,有一个院子。」
「那是老爷爷的院子。」河边慌忙低下头来,说:「我们家是公寓。」河边的声音,小到都快听不见了。而且,他又开始摇腿了。我赶紧按了按这家伙的肩膀。
大姐姐看了河边一眼,亲切地说:「是吗?」然后,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好了,包好了。」纸袋鼓鼓的,里面塞满了种子。
「可是……。」
「没有关系。这些全是春天没有卖出去的。全都拿去吧!」老婆婆在微笑中带着凄凉的语气说道:「而且,这家店不久就要关了。你们这么小,就懂得照顾院子,真不简单。」说完,老婆婆随即对我们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老爷爷一定会很高兴的。」大姐姐对着河边点头说道。
虽然,老婆婆说不要钱,我们还是把仅有的一千零五十元放在柜台上,在说了声「谢谢」之后,就拿着那一大包种子走了。在往老爷爷家的路上,河边慎重其事地抱着那包种子,一句话也没说。
打开袋子,里面的种子简直可以堆成一座小山。我们把这些细细长长的种子握在手心,然后用半蹲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撒了出去。
「哪来这么多的种子啊?」老爷爷坐在阳台边,露出惊讶的表情。
「从种子店抢来的。」我说。
「你们也会当强盗啊?」老爷爷噗嗤地笑了起来。他好像忘了,最开始,他还把我们三个人当小偷看呢!
「大波斯菊根本不需要这样特地播种。」老爷爷说:「在乡下,到处都是。」
「哪个乡下?」
「北海道。」
「喔!」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我跟你们差不多大的时候。」老爷爷闭上眼睛。我们也闭上眼睛。我看到原野上是一整片的大波斯菊,而当微风轻轻吹过时,我听到了花草在风中摇摆的声音。老爷爷小时候到底长什么样呢?不用说,一定没有秃头,他可能瘦瘦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我很努力地在做想像。可是,到头来却发现,站在原野中的男孩竟然是我。
「知道大波斯菊的花语是什么吗?」山下说。
「不知道。」
「少女的……。」
「……是什么?」
「写在包装的纸上。少女的纯…。」
在阳台边,大概有将近五十个包装袋,每个袋子上,都印有大波斯菊的照片。由于散做一地,所以,一眼看去,好像是阳台的波斯菊捷足先登了。我拿起一个袋子,翻到背面。上面写着:日文名·秋樱、大春菊。科名·菊科。原产地,墨西哥。花语,少女的纯洁。
「到底写什么啊?」山下问我。可是……,我觉得好难启齿。
「你看,木山也不会念。」
「我会念。」
「那,为什么不念?」
「纯洁。」我升起了无名火,用好大的声音对山下说:「你连纯洁的洁都不会念吗?」
山下挺直了腰杆,转头对我说道:「什么是纯洁?」
真受不了。山下的国语一定很烂。我说:「就是没有被污染的意思。」
「没有被污染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吧!」我含含混混地说着。
「坏事是指哪些事呢?」山下一脸茫然地说:「是指补习班不跷课、还是半夜不偷吃饼干?」
「谁晓得?」
「还是指把发回来的考卷藏起来?……还有,说谎也不太好。」
老爷爷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吵死人了,你们。」河边板着脸说:「赶快撒种子好吗?」
「好奇怪。河边,你好奇怪。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别管他。」我说。基于武士道的精神,我没有点出河边不说话,是因为在想刚才的那位大姐姐。
老爷爷从屋里拿出一条旧水管。水管的前端用绳子绑着一个莲蓬头。老爷爷「嘘」了一声,然后就将眼光扫向背对着我们的河边。山下笑了出来,马上脱掉球鞋,跑去厨房,准备扭开已经套好水管的水龙头。
「OK!」山下压低了声音。我对准目标。经过了一小段时间,水喷了出来。
「哇啊!好冷!」河边慌慌张张回头:「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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