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龙是一种记仇、小气、独占欲又强的生物，就算龙现在变成了一只鱼鲛幼崽，但龙的小心眼是不可能磨灭的。

　　育崽房的动静引来了一波又一波的研究员。

　　在正式研究员面前堪比牛马的兰·科研助理·殷就化身世界级奶爸，两只臂弯里爬满了样子奇形怪状，但无一例外身上一股子鱼腥味的幼崽。

　　一瓶瓶的流水线冲泡奶被灌进幼崽嘴里，而谢虞星，身为最大的崽，实验编号为001的崽中大哥，被塞进育崽箱里，翻起一双死鱼眼。

　　公主……脏了……

　　001内流满面。

　　“老师，你看001！异能波段变了！”

　　谢虞星正快乐地翻着死鱼眼，脑门子一凉。

　　龙抬眼扫过去，差点没被育崽箱边上一圈儿的，堪比豺狼一样的眼神给吓晕。

　　公主呀！！救救龙命！有人要害龙！！

　　“咴呦！！”谢虞星将嘴撑到最大，哽直着喉咙管子，凄厉尖锐的吟唱声不要命一样地往外吐。

　　育崽房却更热闹了！不吉利的白大褂不要钱地往龙眼皮子底下涌来。

　　鱼鲛的吟唱仿若开关，激活了贴在谢虞星脑部神经点上的神经线。

　　神经线又在捕捉到鱼鲛特有的神经元时，白色的管路瞬间被银色的液化异能充斥。

　　但在冲到十厘米长处，神经管路被一道阀门关上了。

　　“变了！是变了！快！通知廖恩兰德博士。”白大褂里有个胡子拉碴，瞧着资历不浅的老头激动地把脑门上的假发给揭了。

　　老头颤颤巍巍地抖动着手，拨开涌在前面的年轻研究员们，挤到谢虞星的育崽箱前，“廖恩兰德博士，001号开始继承初代鱼鲛异能波段！异能研究小组一组申请对001号进行异能抽取！”

　　异能抽取！

　　听懂了的谢虞星眼睛狠狠一抖，握着毛毯子的小手使劲地搅在一起，不妙的乌云顷刻间笼罩了整只崽。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鱼崽像案板上的鱼肉，努力将求助的鱼眼睛挪向被人群挤到外面了的兰殷身上。

　　“咴呦。”公主。

　　“老师！我认为现在不可以对001号进行异能抽取。”

　　初代鱼鲛编织成的记忆里，曾经新人类中的佼佼者兰殷，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重度近视又有几分病弱的小小科研助理。

　　但当兰殷强硬地拨开震惊的人群，朝着谢虞星坚定地走过来时，龙被狠狠地戳到龙心了。

　　“咴呦~”

　　像是有了撑腰的靠山，在育崽记录本上从没有掉小珍珠记录的001号，咴呦咴呦地发出超小声的啜泣。

　　兰殷一把将谢虞星捞进怀里，平静地看着老头。

　　“你一个小小的助理懂什么！你还想反了不是！”被无理打断，老头怒瞪着兰殷，灰白色的胡茬子根根竖立。

　　兰殷一笑，“老师，您说错了。您执意要现在抽取001号的异能，才是想反。”

　　“我们都知道这只鱼鲛幼崽的异兽异能来之不易，自海洋星渔人捕捞到第一只异兽鱼鲛幼崽，研究院接手并将其养大、辅助其与人类杂交繁衍至今，一共有四百五十六只鱼鲛幼崽诞生。”

　　兰殷从脑子里翻出廖恩兰德留在瞭望塔的实验记录，振振有词，“但异兽与人类基因难以顺利相融，三百七十八只幼崽或胎死腹中或早夭。”

　　“你到底想说什么？”老头神情一肃。

　　从走上挑选海洋星第四区块本土人类，作为鱼鲛繁衍的精子供给者开始，他们这些从凯斯主星研究院里分出来的“异种操控假说”派学者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像难过又有些决绝的表情来，他手背上横亘着青紫色的筋脉，皮肤是在实验手套里捂久了的发白泡胀色。

　　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兰殷臂弯里柔软又懵懂的，可以说是鱼鲛幼崽，又能说是人类幼崽的小崽子。

　　兰殷没躲，但他臂弯里的谢虞星才不给想要谋害龙命的老头好脸色瞧。

　　鱼尾巴上下左右地拍着兰殷手臂，小眼神里的嫌弃拉满，白嫩嫩像藕节一样的手臂向上挥舞着。

　　走开刁民！休想摸龙！

　　兰殷按住不安分的崽子，接上老头之前的话，回道，“我知道老师迫切想要抽取异能，是为了早日造出堪比超S级异种的，可为人类所掌控的超S级活物。”

　　兰殷，“只有实验成功了，人类才能在异种侵略中活下来，我说的可对？”

　　老头，“是，但这理由和你想保下那只崽子毫无关系。”

　　兰殷淡定地注视着老头，执行官大人哪怕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新人类甲片和爆发力极强的身躯，但他眼神依旧锋利，如同一把能够勘破迷雾直抵人心的尖刀。

　　兰殷发问，“真的毫无关系吗？”

　　老头与兰殷刺过来的视线对撞，他摆摆手将乌泱泱围在育崽房里的研究员打发走。

　　育崽房的门被反锁上，喧闹一下子被安静替代时，老头忽然就像是吊在嗓子眼的气被扎破了一样，挺直的背都佝偻了起来。

　　“您想救这些幼崽。”兰殷直言，“更准确的说，您想救那些正在制造或者将来会被制造出的跨种族幼崽。”

　　老头哑声，“是又如何，我承认我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我总想着我手上沾的血，犯的罪能少带点进坟墓，就少带点……”

　　“只要实验研究出来了！我们就不需要让那只鱼鲛诞崽，只要将抽取的鱼鲛异能融合进人类体内，让更多人掌控鱼鲛异能。这些生来就基因互斥的幼崽也就不必要制造了。”

　　兰殷，“你错了老师，比起冒着生命风险自己掌控鱼鲛异能，为什么不选择多造一点它们，掌控它们呢。”

　　“人心是不会满足的，穆加老师。人只要成功造出一只超S级活物，之后就会有十只、百只、千只、万只……”

　　老头情绪激动，他脸色直接涨成猪肝红，抵死挣扎，“那也总比看着异种如同按死蝼蚁一样，逐步蚕食掉人类来的好！”

　　兰殷步步紧逼，“为什么不相信凯斯陛下与众执行官联合机械星推行的机甲异能植入计划呢？”

　　穆加突然大笑出声，看着兰殷的眼神由浑浊变得凌厉，“我以为你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看来没什么区别。”

　　“机甲异能也好，异兽异能也罢。”穆加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人，妄图掌控命运之外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区别只有牺牲群体不同。”穆加认命地摇了摇头，“算了，我给你一周的时间，如果你想保住001号，就好好养着剩下的七十八只幼崽。”

　　“只要再有一只成功继承鱼鲛异能，只要我穆加还担任研究小组负责人一天，001号就不用接受异能抽取。”

　　一直到穆加走了很久，育崽房好像被按下了时间暂停键一样，兰殷停顿在原地未动，谢虞星小手拽住兰殷衣领子，一声不吭。

　　白嫩的小手轻轻地拍着兰殷胸口，鱼崽子抬着湿漉漉的蓝眼睛，小声地叫唤着兰殷。

　　“咴呦~”

　　龙命硬，就算被抽走异能也不会死的，不要怕。

　　兰殷将谢虞星箍得很紧，“不会有这一天的，星星。”

　　穆加有句话说的没错，在人体中植入机甲异能和异兽异能，都是伤人伤己的双刃剑。

　　他们现在正处于凯斯迫切想要依靠外力强化自身、对抗异种的混乱时期。

　　这是机甲异能植入和异种操控假说势均力敌的阶段，人体实验尚能光明正大地通过凯斯律法。

　　胜利背后总是会有牺牲的，稚子无辜、鱼鲛无辜，那些被植入机甲芯片引发紊乱而死的凯斯勇士自然也无辜……

　　取舍掉谁不是取舍呢。总归都要成为被刻在英灵碑上的贡献者，受到凯斯万世的香火。

　　兰殷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一点恶的大好人。

　　在执行官眼色越来越浓郁时，时刻盯着兰殷的谢虞星及时地哼唧了两声，幼崽的发声音带还没有长好，它现在便只能一两声“咴呦”的往外蹦。

　　可把话痨的龙憋慌了。

　　还好，兰殷很懂得读龙心，准确领悟龙的内心活动，“是想让我抱着你巡视一下领地吗？”

　　谢虞星点头，小手随意指了个方向。

　　这所承载着多数人希望的育崽房建造得非常用心，无数放在现在仍然精尖的大型仪器整整齐齐地靠墙摆放着。

　　从仪器上延伸出来的神经管路如同蛛网一样将七十八个育崽箱包裹住，无数螺旋状基因片段顺着管路汇聚在仪器面板上。

　　似人非人的基因经仪器解析后化成数据，一条条一串串地传递到研究员手上。

　　兰殷将小崽子往上拖了拖，鱼鲛幼崽的尾巴需要时刻保持湿润，但谢虞星又不肯乖乖地待在育崽箱里。

　　兰殷便将毛毯吸上水，裹住鱼尾巴。

　　滴滴答答的水渍在金属地上蜿蜒出行走过的痕迹，像一条营养不良的长蛇，又生了长瘤子的病。

　　“咴呦~”

　　好丑哇~这些鱼同类们。

　　001号是这一批鱼鲛幼崽里最会挑人类与鱼鲛基因的，它上半身是精致的人类幼崽模样，下半身是梦幻的鱼鲛尾巴。

　　而它的鱼同类们，有些返祖长成了鱼头人腿，有些干脆是条鱼，还有的完全是人类模样，仅仅在躯体某些部位长上了鱼鳞片。

　　宝崽鱼！

　　还有杜鱼！

　　七十七和相邻的七十八号育崽箱里，安静的躺着幼年版的杜鱼，以及瞪着让龙非常熟悉的死鱼眼睛的异种骨鱼。

　　在和宝崽鱼翻白的无基质眼睛对上时，兰殷轻声地说起刚才没有反驳穆加的那些话。

　　牺牲是要有价值、有底线的。

　　凯斯帝国年轻体壮的勇士尚在厮杀一日，无辜的稚子便能在安乐乡里多做一日的美梦。

　　兰殷不反对异种操控假说的存在。

　　但他反对以此为名，以人或其他物种生命为垫脚石，妄图量产满足自身野心的灭世级武器的那群偏激学者。

　　以廖恩兰德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