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瞭望塔上挂着的归航灯，向远处的海面投射出刺眼的光，在一片黑水白练晃悠悠中，逐渐有黄豆大的亮点一簇簇地冒出来。

　　“回来啦！都回来啦！”

　　是妇孺与年迈者的欢呼。

　　噼里啪啦的爆仗声也在同一时间响起，谢虞星和兰殷就藏在突然闹腾起来的人群里，注视着吃水极深的渔船满载而归。

　　“跟上去。”

　　人群骚动着往前涌，兰殷一把抓住谢虞星的手腕。

　　十指相扣，小龙的爪子在兰殷掌心里挠了挠，效果和挠心差不了太多。

　　“小兄弟，来搭把手，帮我把这网子给扎稳了，不然舱里这些个东西蹦出来，这一趟就白干咯。”

　　年轻体壮的渔人眼尖地逮住骨骼肌肉看上去就发达有力的兰殷，再附带着扫向谢虞星，“小家伙也来。”

　　瞧不起谁呢！

　　谢虞星暗戳戳瞪了兰殷腹部八块肌肉一眼，看上去瘦弱的手臂狠狠用力，鼓出一块软乎的肥肉出来。

　　“都躲闪着点，我要用力了。”

　　臭屁的龙恶狠狠呲牙。

　　事实也是，龙不可貌相。

　　谢虞星毕竟是条龙，他爪子稍稍一勾，人类眼中像巨山一样沉重的渔网压根不是事儿。

　　小龙轻轻松松拿捏起。

　　就是腥味太熏龙。

　　谢虞星努力睁着一双噙满水珠子的眼睛，过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而他呢，摇头摆尾、呲牙、鼓劲儿，将一头犟种龙表演的淋漓尽致。

　　“嘿咻！”

　　渔网被拽出船舱底。

　　“嚯哈！”

　　网里不听话的大小鱼们被高高举起，又重重地砸地上。

　　这时候笼在海面上的雾色被骤然变大的海风吹散，银白色的月亮也终于探出云层，它将窥伺的月光打在这处热闹异常的港口。

　　缠着海草、裹着泥沙的渔网里，鼓鼓囊囊地挤着少说有百斤的海货，谢虞星喜欢的爬蟹、软壳虾更是数不胜数。

　　兰殷没去触龙崽子的霉头，他就吊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渔人说话，多数也是问些出海的事情。

　　兰殷道：“你有捕过什么稀奇的鱼吗？”

　　渔人挠了挠发痒的后脑勺，憨厚一笑，“这鱼不都长一副鱼样，哪里有啥子稀奇的咧。”

　　兰殷一滞，换了个问法，“有没有那种小孩子一看就爱不释手的，比如鳞片特别亮的，或者鱼脑袋长得讨喜的。”

　　顺着兰殷一直停留着的视线方位，渔人听到这话，厚实的嘴皮子更向上扬着了，“诶哟你这么一说，可不就明白了。小兄弟你是想要些外头见不着的鱼是吧。”

　　“是要给那边那个小家伙的吧，那小家伙看上去就讨人喜欢，我之前捞到过一条蓝鲨，那眼珠子碧蓝碧蓝的，鳞片亮的哟，倒是蛮符合你要求的。”

　　兰殷：……

　　堂堂执行官正打算再组织下语言三战，那边早将渔网拖上岸，现在正叉腰迈腿，围着网转圈的谢虞星大声喊了起来。

　　“公主——速来——”

　　还没等兰殷冲过去，一只摆着蓝色鱼尾巴，两头身的似鱼非鱼物种，被谢虞星的龙爪擒住，垂在半空咴呦咴呦地叫着。

　　谢虞星仿佛听到了兜里宝崽鱼的叫声，但他猛地低头时，视线和黄豆大眼珠子里满满懵逼状的宝崽鱼撞了个满怀。

　　不是异种骨鱼的叫声……

　　而是，异兽鱼鲛。

　　传闻里的异兽鱼鲛，是一类尾鳍似笼纱却锋利到能割掉人脑袋，贝壳状的鳞片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它们上半部分似人，且生得一只比一只貌美。

　　银白色像海藻一样浓密卷曲的头发软软地缠在谢虞星手腕上，“咴呦”着发出啼哭声的鱼鲛幼崽将自己卷成球，细细小小的爪子在半空中挥舞。

　　“咦！它哭起来怪让龙心动的！”谢虞星给出恶魔般评价，鱼鲛幼崽仿佛听懂了，一下子就憋住了喉咙里的哭音。

　　呆呆得气鼓了脸。

　　这只鱼鲛幼崽有着和谢虞星颜色相近的眸色，但它是那种比晴朗的天色要稍白些的湛蓝，此刻蕴着水汽，懵懵懂懂又弱小可怜地瞅向谢虞星和正赶过来的兰殷。

　　它张了张嘴，一串的鱼声冒出。

　　“星星，把它放下！”兰殷心头猛地一骇。

　　散开的雾气不知不觉间汇聚，逐步将整个海岸都吞掉了，连带着雾中的人声与渔灯。

　　兰殷与谢虞星隔着不远，但就是这么五六米的距离，饶是兰殷拼命地往谢虞星那跑，但就像中间隔了什么距离延伸轴卷一样，怎么都是差一步。

　　“谢虞星！”兰殷神色慌乱，“鱼鲛扔掉！”

　　“啊？”谢小龙懵懵地抬头，又在鱼鲛幼崽的吟唱中低下了脑袋

　　雾色浓郁到发白，兰殷往前的视线受阻，灌入耳朵里的吟唱声音也慢慢地听不到了，一群人的争吵与仪器的滴滴声，以及似有若无的奶香味成为感官上的主场。

　　“发什么呆！没看见001号要饿死了。”

　　兰殷后脑勺猛地被锤，惯性使得他身子弯折，双手正要化作机甲骨，拧断身后人的脑袋。

　　“嗤，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新人类天才，就你那点力气还想着反抗，找死。”

　　被身后那个人擒住，一把摁在地上，脑袋贴在鞋面上时，兰殷断线的理智才重新回来。

　　视线从下往上挪，研究院出品白大褂，一股盘旋萦绕的科研专属“实验要死不活”怨气，以及廖恩兰德！

　　比星网遗照要年轻上许多的海洋星第二任守塔员，廖恩兰德。

　　兰殷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但没等他做出反应，保育箱里的001号开始哼哼唧唧作妖。

　　廖恩兰德踹了兰殷两脚，浓厚的黑眼圈下，一双眼睛盛满怨气，“滚过去，喂奶！”

　　兰殷身形一顿：喂奶

　　显然廖恩兰德是个脾气暴躁又不耐烦的，劈头盖脸地一边踹着兰殷，嘴上也不忘记骂骂咧咧，“研究院真是没落了！什么货色都能来当科研助理！喂个奶都叽叽歪歪的像个娘们！”

　　廖恩兰德，“要是伺候不好001，趁早给老子滚出去！和那群该死的异兽一样，没脑子的物种。”

　　等廖恩兰德咒骂完，偌大的，姑且叫做育崽房的地方就剩下兰殷一个人。

　　人生地不熟，一身腱子肉又莫名其妙被软肉替换掉，兰殷没去管身上的鞋印子，抄起搁在保育箱边上的奶瓶，动作生疏地翻出羊奶粉，用滚水冲泡了满满一大瓶子。

　　也幸亏廖恩兰德走了，不然准要一脚将兰殷踹飞。

　　滚水喂崽，谋害不是。

　　滚烫的奶嘴贴上鱼鲛幼崽稚嫩的嘴唇，烫得鱼崽子身板一颤，张开嘴就要嚎。

　　然后嚎声被奶嘴糊住，鱼崽彻底爆发了。

　　“咴呦呦——！！”快撒开！烫死龙了！恶毒公主烫龙了哇！！

　　眼前分明是条不足成人手臂长的鱼鲛崽子，但兰殷却从鱼崽“咴呦咴呦”的叫声里，听出他的星星龙味来。

　　“星星？”兰殷道，“谢虞星？”

　　“咴呦呦……”喊你龙爹作甚……

　　熟悉的龙崽子味。

　　兰殷喂崽的动作瞬间柔和起来，他粗手粗脚地将变成鱼鲛崽子的谢虞星从育崽箱里抱出，又重新拿起被崽子拍掉的奶瓶子。

　　“不好喝吗？要不要换个口味？或者搞点新鲜的羊奶？”

　　兰殷一股子新手奶爸味。

　　谢虞星嫌弃地拍掉凑上来的臭公主，它现在可是一只奶香奶香的鱼鲛崽，和兰殷身上研究院试剂的臭烘烘味不一样！

　　不管鱼鲛崽如何的傲娇，它的肚子还是诚实地响了起来。

　　一声声的擂鼓音足以表明怀里这只崽子饿了，欲拒还迎的小样，逗得兰殷眼尾点上了微末的笑意。

　　奶瓶子最后还是被塞进了谢虞星嘴里。

　　在鱼鲛崽哼哼唧唧的指挥下，兰殷重新泡了一瓶极浓又香甜的羊奶，又用手背试了温度，这才让挑剔的鱼鲛崽子满意地赏赐了一个眼神。

　　偌大的育崽房只剩下小嘴吮吸的声音，对于失而复得的谢虞星，兰殷抱得很紧。

　　“咴呦？”哪儿？

　　吃饱喝足，探完一圈四周，谢虞星疑惑出声。

　　兰殷将鱼崽身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提了提，又按住幼崽不安分的小手。

　　“记不记得你在港口抓了一只鱼鲛幼崽？”

　　“咴呦~”记得~超软超闪超漂酿，龙喜欢~

　　“我们被带进那只鱼鲛的记忆里了。”兰殷想了一会，说道，“你现在就是那只鱼鲛幼崽。”

　　“不对。时间不对。”兰殷皱了下眉，他更细地扫视着四周，更正道，“你变成了那只鱼鲛的崽子之一。”

　　此刻，育崽房里一声接着一声地传来鱼鲛幼崽的咴呦声，连接着监测线网的育崽箱上绿灯转红，刺目的红光充满整个空间。

　　“咴呦~呦——”

　　饿哇——崽崽饿——

　　001号鱼鲛幼崽，即谢虞星本崽眼睛都快要眯上了，突然又警惕且躁动地在小毯子里拍尾巴。

　　哪里来的宵小鱼崽，敢和你龙爹抢公主！

　　谢虞星嚎了超响的一声：“咴呦！！！”闭嘴！！！

　　这个人类！是龙爹的！是我的！我的！

　　龙在无能狂怒。

　　育崽房里一排排红灯闪烁的育崽箱里，动静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