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慌张。
他们不愿她知晓残忍冷酷的事实,但这种未知的恐慌反而更使她心中难安。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想要献出一份力,不愿成为拖累他们的包袱。
每日,容倾都默默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剑端得越来越稳,算是有了一些进步,她的手本来是柔软娇气的,却多了薄薄的茧子,更有几次,将那茧子磨破皮出血了。
日复一日,在这样紧张凝固的气氛中,过了一年。
月色被晕染了一层血色,洛瓷半夜被二皇子喊醒,他神色急切,不复曾经沉稳,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跟我走!”
夜色里,她被拉着手腕,几乎是被带着跟上二皇子的步伐,踉踉跄跄的。二人身影穿过辉煌的宫殿,避开了所有人的眼线,像有谁在背后追逐。
她紧咬着唇,心脏不停地下坠,仿若落入不见底的深渊。
一直到把她带入一个隐藏的密道,二皇子让她躲进去,尽可能地把事情交代清楚,说完便准备离去。
洛瓷反手握住他的衣袖,漂亮眸子有水光浮起,声线略带颤音,“二哥……你们呢?”
二皇子没有转身,在略显阴暗的通道里,只能大约看见他的身影与些许衣服样式,他顿了顿,转头揉了揉她的头,对她笑道,“我去把皇兄接过来。”
“如果发现情况不对,记得不要出声,一直往里面走。”
光芒很弱,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她不是什么都不懂,声音像是哽住了般,喉咙生疼,“……好。”
她不能任性地要求一起,以她的能力无非拖后腿,只有那一年的练习怎么可能够呢。
她默默望着那个身影离去,关闭了通道。
纤长睫毛微微眨了一下,蓄满的泪水终于落下,如晶莹破碎的珠子,三两颗地往下掉。
她恍然明白,原来这世间有许多事并非能尽如人意,即便自己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却也要考虑诸多因素。
她拥有一起面对哪怕是赴死的勇气,却输给了皇兄他们希望自己活下来的期望。
只要她与他们一起,他们就永远不能集中精力应对,她的命不仅仅属于自己。
通道入口关闭之后,几乎没有光亮,她握着皇兄塞给她的夜明珠,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默默等待着也许根本不会等来的人。
而没有来的结果……
她迟缓地眨了一下睫毛,目光有些失神,涣散开来。
少女孤独地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环住双膝,夜明珠散发着的光亮照亮了她的面容,苍白脆弱,一旁的剑也通过这夜明珠折射出一点锋锐的寒芒。
她下意识地握住剑柄,想要以此获得些许慰藉与安全感。
不知僵坐了多久,她听到入口那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急急忙忙的,略显凌乱,握紧了剑,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悄无声息。
直到脚步声远去许久,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她才松了口气。
洛瓷低头望着夜明珠,她不想再坐以待毙下去,等待就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转机,没有改变,没有希望。
她拿着长剑,一步一步朝着通道内部走去,她不确定出口会在哪里,但最终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她想回去。
暗道很长,借着夜明珠一点点照亮前方的路,就像走完这一生。她只能通过夜明珠看清前面的一小段路,而更多的路还处于黑暗之中,充满着未知。
不论前方是什么,她只能一个人去面对,去做出问心无愧的选择。
孤独决绝。
她无法独自在暗道里苟且偷生,更不能无视父皇他们很可能遭遇不测的事实。
即使死去。
她不知道,隔着时空,隔着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有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无法阻止,无从插手。
他如何不清楚她此番举止会有怎样的后果。
正因为知道,正因为看见她下定决心,不管父母兄长尚存与否,都要同他们一起,他才心疼欲裂,肝肠寸断。
对此刻的她而言,站出去抵御敌人似乎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了,比起一生孤独,余生皆要隐姓埋名,日日夜夜舔舐丧失亲人的苦楚,并且终生悔恨自责,这竟然算是还不错的结局。
洛瓷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外面到底如何了,只凭着心中念头,到了出口。
出口是西城门外的一个小房屋的床底,她默默爬了出来,手中提着长剑,朝着杀伐声赶去。
行走在路上,她听到了路人的谈话声。
“还好那些士兵不是见人就杀,只杀皇室,只要我们不反抗,日后依旧可以在这里生活。”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你如果当真觉得羞愧,怎么眼睁睁看着那些保护过你的侍卫被刺死,选择成为新国主的百姓?”
“……”
他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个名为大炎王朝的领土下,却也轻易地抛弃大炎子民的身份,随时都可以成为他国的百姓。
前不久抵御外敌入侵、以生命来保护他们的侍卫,好像笑话一般。
第651章戏伶倾国倾城33
即使是听到这些话,洛瓷也没什么反应,纤长羽睫迟缓地眨了一下,眼里唯有杀伐声所在的地方。
等她赶过去,早已尸横遍野,血色蔓延,还站着的人全是敌方的士兵。
她眼睛一眨不眨,手起剑落,鲜血顺着剑滑到剑柄,将她的手也附着了略带黏稠的血液。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甚至不能有任何反应时间,一个接一个,所有的生理性厌恶像是延迟反应了一般,又或许说,她的心神被急着去见亲人占据了大半,麻木地挥剑,使出这一年所学的剑术。
对方人多,在她面前却像是受了限制一般,攻击总是慢了一拍,足以令她率先击杀。
她就这样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了北城门,停了下来。
浑身的血像万年寒冰一般,仿若被冻住了,彻骨冰寒,她脚如千斤重,无法再上前一步。
北城门口那个半跪在地上,十多只箭支穿过甲胄刺进身体,只能勉强用剑撑住地面的身影……
血染了一大片,脸色苍白如雪,沾染了血污,眼神黯淡无光,是将死之兆。
她迟缓地迈着步伐,慢慢朝他走去,脚像踩不到实处,飘乎乎的。
心口处渐渐生出了一股无名怒火,有什么声音在说,不该是这样的。
“……三哥。”
他有些艰难地抬眼望去,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嘴里却溢出大口的殷红鲜血,刺目极了。
“快、走!”他几乎是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向她喊着,嘶哑无力。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哽咽道,“可我一个人……能做什么呢。”
“难道我能忘记这些,苟且活着吗?”
至于报仇,她没有任何长处,拿什么组装兵力去报仇。
三皇子吃力地伸出沾满血污的手,迟缓艰难,他想像从前一样揉揉她的头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安抚她,“……别、哭。”
但他已经坚持很久了,那只手最终无力地垂下来,那双少年人的清亮眼睛从此寂灭无光。
她脚步微晃,险些倒地。
她曾经见到皇祖父安然崩逝,尚且难过了许久,更何况是此刻因外力先一步失去性命的三皇兄。
可她不能停。
她颤抖地阖上了他的双眸,提着长剑进入北城,那里面还有其他亲人。
走进北城,来到金銮殿外,还有几百余人对峙激战,她目光不断地寻找熟悉的身影,终于看见了她的二皇兄。
他衣服已被染成了血色,一手护着大皇兄,一手用剑击杀敌人,这场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渐入疲态,他手中的剑已有不少了破绽。
洛瓷循着他所在的方向,披荆斩棘,一路赶到他们面前,她不知为何自己能轻易解决这些士兵,可只要她能将他们一一斩尽,他们便不能再伤害到皇兄他们了。
二皇子看见她后惊怒交加,最后皆化为叹息,他离开那暗道时便将入口封住了,她不可能从那里出来。
如今她已经来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
由于多了洛瓷这个不确定因素,像是见了鬼似的,通通打不过她,最后士兵统领下令放箭。
屋檐上多了许多弓箭手,将金銮殿外的宫墙尽数霸占,成包围状,刹那间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锋锐箭头刺向三人。
大皇子二皇子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又用敌方士兵的尸体抵挡,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包围人墙,没有人能躲过这么多箭,几乎是必死无疑。
可他们仍旧想她少受点罪,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他们还是她的兄长。
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护她周全,她几乎毫无无损。
二皇子背中了许多箭,他低着头,望着跌坐在地上的洛瓷,“还、还好……你无事。”
她喉咙疼得厉害,哽咽地说不出话,泪眼模糊,眼泪似乎要流干了,眼睛涩涩地疼。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大皇子嘴里溢出大口大口的血,身形微晃,他用剑抵在地面上,半跪着,以一副仍旧想为她挡箭的姿态,生机全无。
临死前似是想说什么,到底是没说出来。
他身体没有二皇子三皇子好,从前只是文弱书生的模样,如何承受得住。
二皇子眸光微黯,眼神带着担忧与沉痛,他的妹妹该怎么办啊。
他艰难开口道,“不、不能再……保护你了。”
语气藏着深深的惋惜与不甘。
很不甘心啊。
最终,他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洛瓷只觉得心痛如刀绞,气血上涌,口中喷出一口血,随后,她便感受到尖锐冰冷的刺痛,来源心脏。
她垂下头,望着从背后刺入露出的一点剑尖,寒铁锋锐,带着寒意,源源不断地传到心脏处,冷彻心扉。
她又抬头看向金銮殿内,恍惚间看到了父皇母后,他们……已经死了。
尘封的记忆开始复苏,刺入她心脏的剑寸寸化为虚无,然而那血洞仍旧存在,与满地尸体一同诉说着残酷事实。
她慢慢站起身,一层层束缚被挣脱开,银色长发垂落,长及脚踝,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长剑,交织着神秘纹路。
一剑落下,所有士兵都身死倒地。
他们是侵略者,是杀害她此世亲人的凶手,即使她斩尽了又如何。
少女如此想着,眉眼尽显冷漠。
她又望向给予她那一剑的神,长剑遥指,承载着天道裁决之力,在那位神的本源核心留下了裂痕。
她默默望着天,以一己之力,撼动了整个世界。
天幕灰蒙蒙的,如灰扑扑的镜子,竟然碎裂开来,世界将要崩塌,一旦崩塌,这个世界的生灵将荡然无存。
她一剑落下,将世界一分为二,皇宫独自为一界,与那剩下的大部分世界分隔开来,皇宫正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那个世界的中心少了一片空地,很快,规则就用海填充,世界渐渐弥合。
洛瓷透支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将皇宫封印起来,也将她此生的亲人封印起来。
她想逆转这一切,让他们活过来。
在做完这一切后,她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第652章戏伶倾国倾城34
这是她第一次完完全全地融入小位面生活,没有记忆,没有神力,只是一个被家人宠着的小姑娘。
她没有出色的政治能力,也不会很厉害的武功,不是帝才,没有女将军风采。没人要求她努力,而所有的负重都被他们尽数抗下。
这样的她,亲眼看见所有的亲人死在她面前,即使是到了这样的地步,也仍旧用自己的生命护着她,她怎能不在意。
从前的历练中或许也有位面中的父母兄长,但感觉是不一样的,拥有记忆的她总会与他们之间有层淡淡的隔阂,一种无以言明的疏离感。
而在这里,她只有一个身份,只是他们的亲人,而非下界历练的小神灵,她很重视他们。
所以,不惜分裂位面,借用天道的力量,封印他们,她想要逆天改命,这无疑违反了规则,遭到了反噬。
在洛瓷昏迷倒地后不久,一个身影出现在她身侧,他嘴角带着一缕血迹,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强行突破什么受到的反噬,向来桀骜不驯的红眸中蕴着温柔。
他轻轻抱起她,手指点在她额前,封印这些令她痛苦愤怒的记忆。
她只是个小神灵,这样的遭遇对她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即使他曾经对她强调过使用超出位面和己身的力量的后果,但以她的性子,在这种局面又怎会视而不见。
“没关系,有哥哥在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只是……可能需要许久之后才能再见了。
他咳出一缕血,并无半点惊慌,神色依旧平静无常。
但这并非为她抗下天谴导致的。
“……等哥哥回来,定会为你驱逐他们。”一个都跳不掉。
他抬手向这个被分割开的独立小位面一招,几个魂魄飞出来,赫然是她此生的亲人魂魄,他将这些魂魄一一保存好。
离去时,红眸落向了一处,那个位置若是有人的话,正好可以挡住那一剑。
眸光停顿了几瞬,而后抱着洛瓷转身离开。
……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从这日起,她失去了这一世的亲人,失去了这一世的记忆,失去了……哥哥,封闭了情感,却掌控了天道之力。
她不开心。
……
容倾看见了所有的一切。
从她提着长剑离开暗道,途中近乎麻木地杀人,亲眼看见她的三皇兄身死,更是眼睁睁望着两位兄长以血肉之躯,为她抵御万千箭羽,直至最后的背刺一剑,刺入心脏,不偏不倚,穿过身体。
他很想保护她,想为她杀敌,不想让她手中沾染血腥,然而即便是站在她身侧寸步不离,为她挡箭,也毫无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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