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跟你讲过一次。‘爸爸医生’在政治哲学和政治宣传这两者之间做了区分。他想让面朝东方的窗户继续开着,直到美国人再次给他提供武器为止。”
“他们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我可以和你打个一赔十的赌,用不了几个月,海地和美国的关系就会修复,美国大使也会回来。你忘了——‘爸爸医生’可是反共的堡垒。这里不会成为古巴,也不会有猪湾。另外,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爸爸医生’在华盛顿的游说者也在给一些美国人拥有的面粉厂当说客(这些工厂把从美国进口的过剩小麦研磨成灰面粉卖给海地人民——真让人吃惊,只要稍微动点脑筋,他们就能从穷人阶级中最穷苦的贫民身上榨出那么多油水)。然后还有大规模的牛肉出口生意。这里的穷人吃不起肉就像他们吃不起蛋糕一样,所以我猜就算所有的海地牛肉都被卖到了美国市场,穷人也不会觉得难过——美国进口商对这里没有肉牛养殖标准并不在乎——自然而然,那些牛肉都被做成了罐头,卖给了依赖美国援助的不发达国家。这桩生意就算中止也不会影响美国老百姓的生活,但它会伤害那个华盛顿政客的利益,因为每出口一磅牛肉他就能从中捞到一美分的油水。”
“你对未来感到绝望?”
“不,我不绝望。我认为绝望没有用,但我们的问题不能让美国海军陆战队来解决。我们已经领教过被美军占领的滋味了。如果美军要来,我说不定会站在‘爸爸医生’这一边。至少他是海地人。不,这件事必须要由我们自己来做。我们这里是一座恶劣的贫民窟,漂浮在离佛罗里达州只有几英里远的海上,没有哪个美国人会用出售军火或是援助资金或是提供顾问的形式帮我们。几年前我们就明白他们的顾问是怎么回事了。当时这里有一个地下抵抗团体,和美国大使馆里的一个同情者有过接触:那人向他们许诺会提供各种道义上的支持,但这份情报直接就被发往了美国中情局,然后又从中情局通过一条非常直接的线路传给了‘爸爸医生’。你可以想象那群人会有什么下场。美国国务院不希望加勒比海地区出现任何动乱。”
“那共产主义者呢?”
“和其他人相比,我们的组织更有序,行动也更加慎重,不过,要是我们企图接管政权,美国海军陆战队就一定会登陆海地,‘爸爸医生’还会继续掌权。在美国政府的眼里,我们是一个非常安定的国家——只是不适合游客观光,但不管怎么说,游客们都很讨厌。有时候他们目睹了太多,还会给他们的参议员写信。你那位史密斯先生就被在公墓里处决犯人的事情搅得非常不安。顺便说一句,哈米特失踪了。”
“出什么事了?”
“但愿他是躲了起来,但有人发现他的汽车被抛弃在码头附近。”
“他有不少美国朋友啊。”
“可他不是美国公民。他是海地人。对海地人你想怎样就怎样。和平时期,特鲁希略在屠杀河12上杀害了我们两万同胞,那些人都是去他国家砍甘蔗的农民——男人,女人,小孩——但你能想到华盛顿那边竟然连一句抗议都没有吗?特鲁希略又活了将近二十年,靠美援养肥了自己。”
“你有什么希望,马吉欧医生?”
“也许在王宫里会爆发革命。(‘爸爸医生’从来不在王宫外活动,你只有在王宫里才能靠近他。)然后,趁‘胖子’格拉西亚还没坐稳他的位置,由海地人民发起一场清算。”
“起义军就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可怜的家伙们,他们不知道怎么打仗。就算他们手里有枪,他们也只会冲着武装哨所挥舞枪杆子。他们也许是英雄,但他们必须学会如何生存而不是去送死。你以为菲利波了解游击战的基本战术?还有你那可怜的跛脚约瑟夫?他们需要一个有实战经验的人,然后或许再过上一两年……我们海地人就像古巴人一样勇敢,但是这里的地形非常恶劣。我们毁掉了我们的森林。你只能住在洞穴里,睡在石头上。另外还有饮水的问题……”
仿佛在对他的悲观发表评论一样,暴雨倾泻而下。我们甚至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见了。城里的灯光被暴雨遮掩。我走进酒吧,端出两杯朗姆酒,摆在医生和我中间。我得引着医生的手去拿他那杯酒。我们坐在原地沉默无语,直到那阵最猛烈的暴雨过去。
“你是个奇怪的人。”马吉欧医生终于开口道。
“为什么奇怪?”
“你听我说话就像在倾听一个长者讲述遥远过去的故事。你看起来是那么冷漠——可是你又住在这里。”
“我生在摩纳哥,”我说,“这就和当个无名之地的公民差不多。”
“如果你母亲还在世,看到今天这个样子,她绝对不会如此冷漠。她多半这会儿就已经跑到山上打游击去了。”
“白费力气?”
“哦,是的,白费力气,当然。”
“跟她的情人一起?”
“他当然决不会让她一个人去。”
“也许我更像我父亲。”
“他是谁?”
“我不知道。就像我出生的国度一样,他是个无名之人。”
雨势渐渐减弱,这会儿我能听出雨点打在树上、灌木丛上和游泳池的硬水泥地上所发出的不同声响。“我喜欢随遇而安。大多数人都这样,不是吗?人总得活下去。”
“你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布朗?我知道你母亲会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她会笑话我连这个答案都不知道。是乐子。不过,‘乐子’对她来说几乎包含了一切。连死亡也是。”
马吉欧医生起身站在走廊边上。“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是错觉吧。夜晚让我们所有人都很紧张。我真的很爱你母亲,布朗。”
“那她的情人呢——你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让她开心。你想要什么,布朗?”
“我想经营好这家酒店——我想看到它恢复昔日的繁华,像在‘爸爸医生’上台前那样。约瑟夫在吧台后面忙碌,姑娘们在泳池里戏水,汽车纷纷开上车道,到处是愚蠢的享乐之声。冰块在酒杯里丁零作响,树丛中传出纵声欢笑,哦,对了,当然还有滚滚而来的美钞。”
“然后呢?”
“哦,我想接下来是要找一具美好的肉体相爱。就像我母亲当年那样。”
“再然后呢?”
“天晓得。这还不够我欢度余生的吗?我都已经快六十了。”
“你母亲是天主教徒。”
“算不上真的是。”
“我持有信仰,哪怕它只是从某些经济规律中体现出的真理,但你已经完全失去了你的信仰。”
“是吗?或许我从来就没有过呢。无论如何,信仰也是一种限制,不是吗?”
我们端着空酒杯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马吉欧医生说:“我有一条菲利波的口信。他目前在沃凯市背后的山野里,但他打算往北方转移。他身边有十二个人,包括约瑟夫。我希望其他人都不是跛子。要是有两个跛脚男人就够麻烦了。他想去加入多米尼加边境附近的游击队——据说那里有三十人。”
“好一支大军!才四十二个人。”
“卡斯特罗当年只有十二个。”
“但你总不能跟我说菲利波是另一个卡斯特罗吧。”
“他认为自己可以在边境附近建一处训练基地……‘爸爸医生’把农民驱赶到了离边境十公里远的地方,所以在那里或许可以保密行事,只要不去招募兵源的话……他需要琼斯。”
“为什么是琼斯?”
“他对琼斯很有信心。”
“找一挺布伦式轻机枪对他才更有好处呢。”
“在一开始,训练比武器更重要。你总能从死人身上夺取武器,但首先你得先学会杀人。”
“你是怎么晓得所有这些事的,马吉欧医生?”
“有时他们也得信任我们中的一员。”
“你们中的一员?”
“一名共产主义者。”
“你能活到今天可真是个奇迹。”
“假如没有共产主义者——我们大多数人的名字都在美国中情局的黑名单上——‘爸爸医生’就不再是自由世界的堡垒了。另外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我是一名优秀的医生。那一天可能会来……他又不是百病不侵……”
“要是你能把听诊器变成某种致命武器就好了。”
“是啊,我也想过这个。但他很可能会比我活得久”
“在法国医学中,是不是喜欢用栓剂和注射疗法?”
“它们首先会被用在某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身上做实验。”
“你还真以为琼斯能行啊……他只会逗女人发笑而已。”
“他在缅甸的作战经验再合适不过了。日本人可要比通顿·马库特聪明。”
“哦,是啊,他经常吹嘘那段日子。我听说他把大使馆的人都唬得入了迷。他就拿这手把戏当作回报。”
“他不可能想在大使馆里待一辈子。”
“他也不想一出门就死在台阶上。”
“总会有逃走的法子。”
“他不会冒险的。”
“他冒了很大风险想骗走‘爸爸医生’的钱。你可别小看他。不要仅仅因为他经常吹牛就……你能把吹牛大王骗进陷阱。你可以逼他摊牌。”
“哦,请不要误会我,马吉欧医生。我也很想让他离开大使馆,就像菲利波一样。”
“是你把他送进去的。”
“当时我没有料到。”
“料到什么?”
“哦,那完全是另一码事了。我会尽力……”
有人正沿着车道走上山来。他的脚步踩在潮湿的落叶和旧椰子壳的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尖锐声响。我们俩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在太子港,没有人会在夜里出门走动。我心想,不知道马吉欧医生身上有没有带枪。但这样做不符合他的个性。有人在车道拐弯处的树丛边缘停下了脚步。一个声音喊道:“布朗先生。”
“什么事?”
“你没有灯吗?”
“你是谁?”
“小皮埃尔。”
我突然意识到,马吉欧医生已经不在我身边了。这个大块头男人行动起来竟然可以如此悄无声息,实在令人惊奇。
“我去拿一盏过来,”我喊道,“这里就我一个人。”
我摸索着回到酒吧里。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手电筒。当我打开它时,我发现通往厨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我提了一盏油灯返回走廊,小皮埃尔随即爬上了台阶。从上一次我看见他那轮廓鲜明、表情暧昧的五官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礼拜了。他身上的夹克衫湿透了,他便把它晾在一把椅子背后。我给他倒了一杯朗姆酒,然后等着他作出解释——在太阳下山以后见到他是不太寻常的。
“我的车抛锚了,”他说,“我一直等到刚才那阵雨下完才走过来。今晚的供电也来得比平时要晚。”
我机械地问——这是在太子港闲聊谈天的一部分:“他们在路障那儿搜过你的身没有?”
“下这么大雨就不会了,”他说,“这种时候连路障也不会有。你别指望民兵会顶着暴雨继续工作。”
“我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小皮埃尔。”
“我一直都很忙。”
“你的漫谈专栏肯定没什么好写的吧?”
他在黑暗中咯咯笑道:“总会有东西可写的。布朗先生,今天在小皮埃尔的人生中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好日子呢。”
“你该不会是结婚了吧?”
“不,不,不。再猜猜看。”
“你继承了一大笔财产?”
“太子港的财产吗?哦,不是的。布朗先生,今天我装了一部高保真立体声电唱机。”
“恭喜你。它能用吗?”
“我还没有买唱片呢,所以我也说不上来。我已经从哈米特那里预订了一些,有朱丽叶·格雷科13,弗朗索瓦丝·阿迪14,约翰尼·阿利迪15……”
“我听说哈米特不再跟我们一路了。”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他失踪了。”
“这是头一回,”小皮埃尔说,“你比我更早听到风声。是谁告诉你的?”
“来源我得保密。”
“以前他常去外国大使馆,去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这很不明智。”
灯光突然亮了起来,沉思中的小皮埃尔猝不及防,让我第一次撞见了他脸上不安的表情,但他随即对灯光作出反应,使出他平时的那股快活劲儿,兴高采烈地说:“这样的话,我的唱片得等上一阵子了。”
“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些唱片,我可以借给你。那是以前我为客人们准备的。”
“今天晚上我人在机场。”小皮埃尔说。
“有人下飞机吗?”
“事实上,真的有。我没想到会遇见他。在迈阿密,人们有时会比原计划待得更久一些,而他已经出去很长一段日子了,还遇上那么多麻烦……”
“你说的是谁?”
“孔卡瑟尔上尉。”
我想我现在明白小皮埃尔为什么要登门拜访了——不仅仅只是为了告诉我他买高保真立体声电唱机的事情。他是来警告我的。
“他有麻烦了?”
“凡是接触过琼斯少校的人都有麻烦。”小皮埃尔说,“上尉非常恼怒。他在迈阿密受了不少羞辱——他们说他在警察局里蹲了两个晚上。想想看!是孔卡瑟尔上尉啊!他要为自己恢复名誉出口恶气的。”
“怎么做?”
“想办法逮住琼斯少校。”
“琼斯在大使馆里很安全。”
“他应该继续待在那儿,能待多久就待多久。他最好不要相信任何安全通行证的鬼话。可谁知道新大使会有什么样的态度呢?”
“什么新大使?”
“有传言说,总统已经向皮内达先生的政府发过话,说他不再是受欢迎的人了。当然,这也有可能是空穴来风。请问我能看看你的唱片吗?雨已经停了,我必须要走了。”
“你的车停在哪儿?”
“在路障下面的公路旁边。”
“我开车送你回家。”我说。我去车库里取车。打开前灯后,我看见马吉欧医生耐心地坐在他的汽车里。我们没有说话。
三
我把小皮埃尔放在了他称之为“家”的棚屋前,然后驱车开往大使馆。门前的守卫拦住我的车,朝里面仔细查看了一番,这才放我通过大门。当我摁响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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