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帕尔35待过。
“你对酒店的生意抱多大希望?”
“很小。”
“你尽管试试看,肯定找不着买家的。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被剥夺财产。他们会说你没有好好经营你的产业,然后把酒店接管过来。”
“有可能会这样。”
“那又是为什么,老兄?跟女人有麻烦了?”
我猜是我的眼神出卖了我。
“要讲对爱情忠贞不渝这一套,你的年纪也太大了吧,老兄。想想看,有了十五万美元,你什么事情不能做啊。”(我注意到这笔金额提高了。)“你可以去比加勒比海更远的地方。你知道博拉博拉岛36吗?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飞机跑道和一家客栈,可是只要投入一点资本……还有那些姑娘,你可从没见过像那样的姑娘,二十年前她们的母亲和美国人生的。凯瑟琳妈咪都找不出比她们更好的姑娘给你。”
“你以后打算拿你的钱怎么用?”
我从来没有想到,琼斯那双无精打采、像铜币一样的棕色眼睛里居然也能闪烁出梦想的光彩,它们现在微微湿润,流露出某种激动的情感。“老兄啊,我心里看中了一个特别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一座珊瑚礁小岛,周围遍布白沙——那种可以用来建城堡的真正的白沙,背后是绿色的坡地,就和真正的草皮一样平滑,还有上帝创造的天然障碍物——这里简直就是一块完美的高尔夫球场啊。我要盖一家俱乐部,还有很多带淋浴的平房套间,它会比加勒比海地区其他任何一家高尔夫俱乐部都要高级。你知道我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吗?……叫‘绅士之家’。”
“你不打算让我在那儿做你的搭档。”
“在梦里可不能有搭档啊,老兄。会起冲突的。我已经按照我的心意把那地方规划好了,连最后一丝细节也没放过。”(我心想,菲利波之前见到的那些文件会不会就是设计蓝图。)“我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么远,但现在它已经近在眼前了——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第十八号球洞要挖在哪儿。”
“你热衷打高尔夫?”
“我自己不打。不知怎的,我一直没有时间。是这个想法让我特别感兴趣。我要找一流的交际花来做招待。要既长得好看又有背景的那种。起先我确实想过让她们扮成兔女郎,但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在有品位有格调的高尔夫俱乐部里,兔女郎会显得格格不入。”
“你是在斯坦利维尔谋划这一切的吗?”
“我已经为此谋划了二十年,老兄,现在时机马上就要成熟了。再来一杯马提尼?”
“不了,我得走了。”
“我要用珊瑚修建一座长长的酒吧,名叫‘荒岛’酒吧。酒保要在巴黎丽兹酒店接受过培训。我还要用浮木做椅子——当然我们会配上软垫,让它们坐起来舒服。窗帘上要有鹦鹉,窗前还要装一架黄铜大望远镜,对准第十八号球洞。”
“我们以后再聊这个吧。”
“我以前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我是说,任何能理解我心里在想什么的人。在斯坦利维尔,我曾经一边想着细节一边对我的小男仆说话,但那个可怜的小畜生一点也听不懂。”
“谢谢你的马提尼。”
“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调酒箱。”我回过头一看,只见他已经又取出了那块抹布,正在重新擦拭皮箱。他在我背后喊道:“我们不久以后再谈。只要你原则上同意……”
二
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到如今已经人去楼空的“特里亚农”,而我也一整天没有得到玛莎的任何消息,于是我又回到了赌场,那里最像是我的家,但它现在也有了许多变化,和当年我遇见玛莎时的那座赌场大不一样了。这里没有游客,而太子港的居民们很少有人敢在天黑后出门冒险。只有一张轮盘赌桌还在转,玩家也只有一人——一个名叫路易吉的意大利工程师,我和他不太熟,只知道他在经常停摆的发电厂上班。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哪家私人企业能经营好一家赌场,所以政府接管了这里;现在他们每天晚上都在赔钱,但好在赔的是古德,而政府总能多印些钞票出来。
赌台管理员一脸不高兴地坐着——也许他在寻思自己的薪水从哪里来。即使轮盘赌桌上有双零位,让庄家赢面大增,37但玩家人这么少,只要押全注赌输个一两次,庄家当天晚上的赌本就要见底了。
“赢钱了?”我问路易吉。
“赢了一百五十古德,”他说,“我不忍心丢下这个可怜鬼。”可下一轮他又赢了十五块。
“你记不记得这里以前的样子?”
“不记得。那时候我还没来呢。”
赌场为了节约电费调暗了灯光,弄得我们好像在洞穴里一样。我兴味索然地玩着,把筹码押在第一栏上,然后居然也赢了笔钱。赌场管理员的脸色更难看了。“我想发发善心,”路易吉说,“把赢的钱都拿来押红色,给他一个翻本的机会。”
“但你也有可能会赢啊。”我说。
“总还有酒吧可以去花钱嘛。他们从酒水上赚的钱肯定不少。”
我们点了两杯威士忌——这会儿买便宜的朗姆酒对赌场管理员似乎太残忍了,尽管对我来说,刚喝过干马提尼又喝威士忌也不是太明智的举动。我已经开始感到……
“哎呀,这不是琼斯先生嘛。”从赌场大厅的彼端传来了一个声音,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美狄亚”号的事务长,他正伸出一只潮湿而热情的手朝我走近。
“你把名字弄错了,”我说,“我是布朗,不是琼斯。”
“这是要把赌场掏空吗?”他乐呵呵地问。
“不需要怎么掏它就空了。我还以为你从来不敢跑这么远冒险进城呢。”
“自己的建议我才不听,”他说,还眨了眨眼,“刚才我先去了一趟‘凯瑟琳妈咪之家’,可是那姑娘家里出了麻烦事——到明天她才能回去。”
“其他人你都不喜欢?”
“我向来喜欢用同一只碟子吃饭。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太太还好吗?”
“他们今天坐飞机走了。满心失望。”
“啊,他应该跟我们一起走的。办出境签证遇上麻烦没?”
“我们花三个小时就办好了。我还从来没见到出入境管理局和警察局的办事效率有这么高过。他们肯定是巴不得让他快点走。”
“政治问题?”
“我想是社会福利部长不喜欢他的计划。”
我们又喝了几杯酒,看着路易吉为求心安而输了一些古德。
“船长还好吗?”
“他巴不得早点开船走人咧。这鬼地方可叫他受不了。只有等我们重新回到海上以后,他的臭脾气才会好起来。”
“还有戴钢盔的那个人呢?你们把他安全地留在圣多明各了吗?”
当我说起那些曾经和我同船的乘客时,我的心里油然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怀旧情绪,也许原因在于那是我最后一次体验到安全无忧的感觉——也是我最后一次抱有任何真实的希望。当时我正要重新回到玛莎的身边,而我心里还相信一切都有可能改变。
“钢盔?”
“你不记得了吗?他在音乐会上表演了诗朗诵。”
“哦,是啊,可怜的家伙。我们算是把他安全地留在了墓地里。在我们靠岸前,他犯了一场心脏病。”
我们为巴克斯特先生默哀了两秒钟,与此同时,轮盘赌桌上的小球只为路易吉一人跳动,发出叮当的声响。他又赢了一些古德,于是他做了个绝望的手势站起身来。
“还有费尔南德斯先生呢?”我问,“那个流眼泪的黑人。”
“他可太宝贵了,”事务长说,“他对白事非常了解。他负责包办了所有事情。你知道吗,原来他是搞殡葬行业的。唯一让他伤脑筋的是巴克斯特先生的信仰。最后他把巴克斯特先生安葬在了新教徒墓地里,因为他在死者口袋里找到了一本关于未来的年鉴。老什么来着……”
“《老摩尔年鉴》38?”
“正是。”
“不知道年鉴上对巴克斯特先生的预测条目是什么。”
“我翻开看过了。不是什么太私人的条目。飓风将造成严重灾害。英国王室中间有人会生重病,还有钢铁股的股价会上涨几个点。”
“我们走吧,”我说,“空荡荡的赌场比空荡荡的墓地还要糟糕。”路易吉已经在拿筹码兑现金了,我也加入了他。赌场外的夜晚依旧沉闷,像往常一样,暴雨即将来临。
“有出租车接你吗?”
“没有。司机想结完账直接走人。”
“夜里他们不敢在外面转悠。我送你回船上去。”
操场上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个不停。“我是海地的旗帜,统一而不可分割。弗朗索瓦·杜瓦利埃。”(“弗”字电灯泡的保险丝烧坏了,所以名字变成了“朗索瓦·杜瓦利埃”。)我们驶过哥伦布雕像,开进港口,来到了“美狄亚”号货轮前。一盏灯的光线沿着跳板照射下来,照到站在跳板底端的一个警察身上。在船长的舱房中也亮着一盏灯,光线同样照在舰桥上。我朝上看着甲板,在那里,我曾坐着观看同船乘客们竞走晨练,摇摇晃晃地经过我的身边。在港口中,“美狄亚”号看起来似乎出奇的小(它是这里唯一的一条船)。是空旷的大海给了这条小船尊严与重要性。我们的脚步踩碎了地面上的煤屑,我们的齿间有股吃到砂砾的感觉。
“上船再喝最后一杯吧。”
“不了。我上去的话可能就不想走了。到时候你们会怎么办?”
“船长会要求查看你的出境签证。”
“那个家伙会先开口向我要的。”我说,一边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跳板底部的警察。
“哦,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
事务长做出模仿喝酒的动作,然后朝我指了指。那个警察对他咧嘴一笑。“你瞧,他不反对嘛!”
“算了吧,”我说,“我就不上去了。今晚我喝太多酒了,还是混着喝的。”可是我依然在那块木板前徘徊不去。
“还有琼斯先生呢,”事务长说,“琼斯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他混得不错。”
“我挺喜欢他的。”事务长说。对琼斯这么一个来历如此不明的人,大家都不怎么信任,可他偏偏就有本事赢取别人的友谊。
“他跟我说过他是天秤座——十月份生的,所以我也查了一下他的条目。”
“在《老摩尔年鉴》上?你找到什么了?”
“艺术家的气质。有雄心壮志。办文学公司很成功。但至于未来方面么——我只查到有一场戴高乐将军的重要新闻发布会,还有在威尔士南部会下雷阵雨。”
“他告诉我,他马上要发一笔二十五万美元的大财。”
“是办文学公司吗?”
“完全不是。他邀请我做他的搭档。”
“那你也快要发财咯?”
“不。我拒绝了。我以前也做过发财梦。或许有一天我能跟你讲讲我的流动画廊的故事,那是我曾经有过的最成功的梦想,但我不得不赶紧卖掉它,于是我就来了这里,找到了我的酒店。你想我会放弃这份保障吗?”
“你觉得酒店是份保障?”
“到目前为止算是最接近的吧。”
“等琼斯先生发了大财,你就会后悔没有放弃那份保障了。”
“也许他会借钱给我,让我能撑下去,直到游客们回来。”
“是啊。我觉得他是个很慷慨的人,有他自己的一套做法。他曾经给过我一大笔小费,可惜用的是刚果货币,银行不肯兑换。我们在这儿至少要待到明天晚上。你把琼斯先生带来看看我们吧。”
在佩蒂翁维尔的山峦上方,闪电开始嬉戏追逐:有时一道电光打到地面上,停留的时间够长,便从黑暗中雕刻出一棵棕榈树或是屋檐一角的形体。空气中充满了即将来临的雨水的气息,低沉的雷鸣声让我想到了学校里学童唱和应答的声响。我们互道了晚安。
注释
1 巴西利亚(Brasilia):位于巴西中部高原地区,1956至1960年建成后成为该国首都。
2 此处似暗指出身贫苦家庭的美国第16任总统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1809—1865)。
3 原文为法语“Monsieur le Ministre”。
4 帕特里斯·卢蒙巴(Patrice Lumumba,1925—1961):非洲政治家,刚果民主共和国的缔造者和首任总理。1960年“刚果危机”爆发后,被刚果政变军人和美国控制的联合国军软禁在利奥波德维尔,后在逃亡途中被莫伊兹·冲伯集团绑架并秘密杀害。动乱期间,刚果境内的十余万名欧洲人大多逃离了该国。
5 典出18世纪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的小说《鲁滨逊漂流记》。
6 此处暗指1958年7月28日至29日在太子港发生的未遂军事政变,发动政变的武装人员只有八人,曾一度占领总统府对面的德萨林军营。此次政变使杜瓦利埃更加认为军队是对他总统职位的威胁。
7 原文为法语“agent provocateur”。
8 由于海地历史上大多数总统都是被政变军人赶下台的,所以弗朗索瓦·杜瓦利埃上台后立即对军队进行清洗,撤换大批军官,将军队的武器弹药储备转移至总统府内,并建立总统卫队和通顿·马库特,从而大大削弱了军队的力量。
9 达荷美(Dahomey):贝宁共和国的旧称,是伏都教的发源地。
10 奥贡·费拉耶(Ogoun Ferraille):海地伏都教中的战神。
11 雅克梅勒(Jacmel):位于海地南部加勒比海沿岸,是东南省的首府。
12 出自波德莱尔诗集《恶之花》中的名篇《基西拉岛之游》(Un Voyage à Cythère)第二节。原文为法语。
13 基西拉岛(Cythère):又译“西岱岛”“希垤”“库忒拉岛”,是位于希腊南端爱琴海上的一座小岛,在古希腊神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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