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暗淡的眼眸中噙满泪水。扮演政客的角色对他而言是多么荒诞不经的幻想啊。他说:“你听见枪声了?”
“听见了。”
“我们半路上遇到了从学校出来的孩子们。”他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以前当自由行示威者的时候,史密斯太太和我……”
“我们不能去怪罪肤色,亲爱的。”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
“和部长会谈的事情怎么样?”
“会谈很短。他要去参加典礼。”
“典礼?”
“在公墓里。”
“他知道你们要走?”
“哦,是的,我在——在那场典礼举办前就做出了决定。部长一直在反复考虑这件事,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毕竟不是一个傻瓜。另一种可能就是,我和他一样心术不正。我来这里是为了捞钱,不是为了花钱,所以他给我支了一招——反正就是把钱分成三份,而不是两份,到时和负责公共工程事务的某个人一起分。我的理解是,我得出钱购买一批建材,但不用很多,而且这笔钱实际上就来自我们分的赃款。”
“他们怎么把赃款拿到手呢?”
“政府会担保支付工人的工资。我们雇佣工人出的钱要比政府担保的工资低得多,而且一个月后我们就把工人解雇。接着,我们会把工程搁置两个月,然后再招募一批新的工人。这样一来,在工程搁置的那两个月里,政府担保的工资就会流进我们自己的口袋——除了我们购买建材花费的钱以外,而所有这些回扣会让公共工程部——我想应该是公共工程部——的领导高兴。这套方案让他非常得意。他还指出,到最后甚至真的有可能建起一座素食中心。”
“在我听来,这套方案简直漏洞百出。”
“我没让他谈具体细节。我想,等那些漏洞冒出来以后,他会再把它们全部补上——从那些赃款中拨钱去补。”
史密斯太太悲伤而温柔地说:“史密斯先生来这里时曾抱着很高的期望。”
“你也是啊,亲爱的。”
“活到老学到老,”史密斯太太说,“日子还没完呢。”
“年轻人学起来才快。请你原谅,布朗先生,如果我的话让人心灰意冷。但我们不想让你对我们的离去产生误会。你把我们招待得非常好。能住在你这儿我们真的非常高兴。”
“我也很高兴能有你们住在这儿。你们是要赶‘美狄亚’号回国吗?它预定明天返航。”
“不是的。我们不等坐船了。我已经给你写好了我们家的地址。明天我们就坐飞机前往圣多明各,然后在那里待上至少几天时间——史密斯太太想参观哥伦布的陵墓。27我正在等下一趟船把部分素食文献运到这里来。如果你乐意的话,麻烦你到时候转寄它们……”
“素食中心的事我很遗憾。但是,您要明白,史密斯先生,它本来就不可能在这里落成。”
“现在我可算是明白了。也许在你眼里,我们是相当可笑的角色吧,布朗先生。”
“不是可笑,”我诚恳地说,“是英雄般的勇敢。”
“哦,我们绝对不是当英雄的料子。现在,布朗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向你道晚安了。今天晚上我感觉有点筋疲力尽了。”
“今晚城里湿热得很。”史密斯太太解释道,她又摸了摸他的头发,仿佛是在触摸某件贵重的薄纱织品。
第二部 第三章
一
第二天,我在机场为史密斯夫妇送行。小皮埃尔没有露面,但总统候选人的离开后来在他的专栏里还是确凿无疑地占据了一段篇幅,尽管他或许是迫不得已地省略了最后在邮局外发生的那可怕一幕。半路上,史密斯先生请我在广场中央停车,而我还以为他是想拍张照片。结果他下了车,手里拿着他太太的手提包,许多乞丐纷纷从周围拥过来——四下里响起一片叽里咕噜含混不清的低沉乞讨声,我还看见一个警察跑下邮局的台阶。史密斯先生打开手提包,开始随意地抛撒钞票——海地古德和美钞都有。“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一两个乞丐发出高亢刺耳的尖叫声:我看到哈米特站在他的商店门前目瞪口呆。傍晚绯红的天光给水池和泥浆染上了一层红土般的色彩。待最后几张钞票撒完后,警察们便开始围捕他们的猎物。有两条腿的人踢倒那些只有一条腿的人,有两条胳膊的人伸手抓住那些没胳膊的人的躯干,将他们摔倒在地。当我带着史密斯先生挤过人群匆忙回到车上时,我竟然看见了琼斯。他在一辆轿车里,坐在他的通顿·马库特司机的背后,显得不知所措、烦恼担心,而且有生以来头一次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史密斯先生说:“好了,亲爱的,我猜他们再怎么挥霍这笔钱,也不会比我刚才做得更糟了。”
我把史密斯夫妇送上飞机,独自用了晚餐,然后开车前往克里奥尔别墅——我的好奇心让我想去会会琼斯。
那个司机懒洋洋地斜靠在楼梯口。他一脸怀疑地看着我,但还是放我过去了。从头顶的楼梯平台上传来一声愤怒的高喊——“真他妈见鬼了!28”紧接着,一个黑人从我身边走下楼,他手上戴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琼斯跟我打招呼时,那感觉就好像我是他在学校里的一个老朋友,已经很多年没见了,而且口气里还带着一丝降尊纡贵的味道,因为从那些日子开始,我们的地位已经相对发生了变化。“进来吧,老兄。很高兴见到你。昨儿晚上我还等着你来呢。抱歉我把日子给记混了。坐那把椅子试试吧——你会觉得它很温暖很舒服。”椅子的确很暖和:它还带着上一位愤怒客人的体温。三副纸牌在桌面上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里飘着蓝色的雪茄烟雾,一只烟灰缸被打翻了,地板上掉了几只烟屁股。
“你的朋友是谁?”我问。
“财政部的人。输不起的家伙。”
“金罗美?”
“他不该打到一半就把赌注往高里抬,在他遥遥领先的时候。但你可不能跟财政部的人吵嘴,不是吗?不管怎样最后黑桃A出场,赌局一下子就结束了。我净赚了两千块。但他给我的却是古德,不是美元。你想喝点什么酒?”
“有威士忌吗?”
“我这里几乎什么酒都有,老兄。你就不想来点儿干马提尼?”
我本来还是想喝威士忌,但他似乎急着要炫耀一番自己丰富的酒藏,于是我说:“好吧,如果它很干的话。”
“十比一哦,老兄。”29
他打开橱柜上的锁,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皮革旅行箱——里面有半瓶杜松子酒,半瓶味美思酒,四只金属大酒杯,一只摇酒壶。这是一套精致昂贵的调酒器,他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就像拍卖商在展示一件价值不菲的古董。我禁不住想评论几句。“阿斯普雷30?”我问。
“差不多。”他飞快地回答,然后开始调鸡尾酒。
“它肯定有点奇怪自己怎么在这里,”我说,“离伦敦西区那么远。”
“更奇怪的地方它都去过,”他说,“战争时期它陪着我待在缅甸。”
“它倒是一点伤痕都没有。”
“后来我把它重新擦亮了。”
他转身离开我去找酸橙,我凑近皮箱仔细察看。阿斯普雷的商标在箱盖内侧清晰可见。他拿着酸橙回来,正好看到我在端详。
“被你抓包了,老兄。它的确是阿斯普雷的名牌货。我刚才不想太炫耀,仅此而已。实际上,那只箱子背后很有一些故事。”
“跟我说说。”
“先尝尝酒吧,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挺好。”
“这只皮箱是我跟部队里的几个弟兄打赌赢来的。以前我们旅长手里就有一套,我实在忍不住很羡慕他。我也曾经梦想着能有一套那样的调酒器,巡逻的时候带在身上——摇酒壶里的冰块叮当响。我身边有两个伦敦来的小弟兄——以前从来没去过比邦德街31更远的地方。家里很有钱,他们两个都是。他们经常拿旅长的调酒器跟我开玩笑。有一次,我们的水马上就要喝光了,他们俩就跟我打赌,看我能不能在天黑前找到一条小溪。如果我做到了,下次有人回家的话,就会给我带一套同样的调酒器。不知道我以前告诉过你没,我能用鼻子嗅出水源……”
“就是那回你弄丢了一整个排?”我问。他抬头越过玻璃杯看了我一眼,我敢说他读透了我的心思。“那是另外一次。”他说,然后突然转换了话题。
“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太太都还好吗?”
“你看到在邮局外发生的事情了吧。”
“没错。”
“那是最后一批美国援助。今天傍晚他们已经坐飞机走了。他们让我转达对你的问候。”
“我希望以前能多去看看他们,”琼斯说,“他身上有一种……”他让我吃惊地补充道,“他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不是指长相方面,我的意思是,不过……好吧,他给我一种慈祥亲切的感觉。”
“对,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记得我父亲是什么样子。”
“实话告诉你,我对我父亲的印象也有点模糊。”
“这么说吧,他就像我们理想中的父亲。”
“就是这个,老兄,一点儿没错。别把你的马提尼酒放热了。我总觉得史密斯先生和我有些共同点。就像来自同一间马厩里的马。”
我惊愕地听着他的话。一位圣人和一个骗子怎么可能有共同点呢?琼斯轻轻合上鸡尾酒箱盖,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皮革表面,动作轻柔得就像史密斯太太抚摸她丈夫的头发那样,而我则心想:也许,是纯真吧。
“很抱歉,”琼斯说,“关于孔卡瑟尔那件事。我告诉他了,要是他再碰我的朋友一下,我就和他们那帮人断绝来往。”
“你说话要小心。他们都很危险。”
“我根本不怕他们。他们太需要我了,老兄。你知道小菲利波来看过我吗?”
“知道。”
“想想吧,我要是帮他的话,能干出多大的事情来。他们明白这个。”
“你有布伦式轻机枪卖吗?”
“我有我自己啊,老兄。这可比布伦式强多了。起义军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会打仗的老手。想想吧——在天气好的时候,从多米尼加边境可以一直望见太子港呢。”
“多米尼加人决不会进军海地。”
“不用他们帮忙。给我五十个海地人好好地训练一个月,‘爸爸医生’就得坐飞机逃往金斯敦了。我当年在缅甸可不是白待的。对这件事我想了很多。我也研究过地图。海地角附近的那些袭击干得真是蠢到家了。我很清楚要在哪里佯攻,在哪里发动袭击。”
“那你干吗不去找菲利波?”
“我很想啊,哦,我是真的很想去,但我在这儿还有笔交易要做,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的好机会。要是我能顺利脱身,就能发一笔大财呢。”
“去哪儿?”
“去哪儿?”
“脱身以后去哪儿?”
他高兴地大笑起来。“全世界上哪儿去都行啊,老兄。以前有一次,我在斯坦利维尔32就曾经差点弄到手呢,可是我在跟许多野蛮人打交道,他们起了疑心。”
“这里的人就不起疑心吗?”
“他们都念过书。你总能把那些书呆子哄得团团转。”
他又倒了两杯马提尼酒,我则心想,他会用什么方式布下骗局。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他现在可比以前在监牢里过得好多了。他甚至还发了点福。我直接问他:“琼斯,你在搞什么名堂?”
“为发大财奠基铺路啊,老兄。干吗不入伙跟我一起干?这又不是什么长期项目。现在我随时都能把这只肥鸟捉到手,但我还可以再找一名搭档。我以前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件事,可你一直不过来。有二十五万美元在里头哪。要是咱们胆子再大一些,也许还能赚更多。”
“搭档要做什么?”
“要做成这笔交易,我得出国跑两三趟,不在的时候我想找个靠得住的人看着这里。”
“你不相信孔卡瑟尔?”
“他们我一个都不信。这不是肤色的问题,但你想想,老兄,二十五万美元的纯利润啊。我不能抱任何侥幸。我得扣一点出来作开销——一万美元应该就够了,然后剩下的我们来分。你家酒店现在的生意不太好,是不是?想想你拿到你那份钱以后能做多少事情。加勒比海有很多岛屿都等着人上门开发呢——海滩,酒店,飞机跑道。你会成为百万富翁的,老兄。”
我猜是我在耶稣会受过的教育让我想起,在沙漠中的一座高山上,魔鬼曾将世上的万国都展现出来。33我心想,魔鬼到底是真能拿得出手,还是只不过在虚张声势糊弄人而已。我在克里奥尔别墅的这个房间中四下环顾,寻找着彰显权力与荣耀的证据。屋里有一台留声机,肯定是琼斯在哈米特的商店里买的——他不可能乘坐“美狄亚”号把它一路从美国带过来,因为这是个便宜货。在它旁边很相称地放着一张艾迪特·比阿夫34的唱片《不,我从不后悔》,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迹象能显示出他拥有私产,并能从中预支开销去购买要运的货物——是什么货物呢?
“怎么样,老兄?”
“你还没跟我说清楚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得先知道你肯跟我干才行,否则我没法告诉你内情,不是吗?”
“要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确定要不要跟你合伙?”
他越过那堆散乱的纸牌注视着我,那张幸运的黑桃A面朝天地躺在桌上。“归根结底这还是信不信任的问题,对吧?”
“当然。”
“要是战争期间我们曾在同一支队伍里待过就好了,老兄。在那些个情况下,你会学会信任……”
我说:“当时你在哪支部队?”他毫无半点犹豫地回答:“第四军。”他甚至补充了一点细节:“第七十七旅。”他回答得很对。那天晚上,在“特里亚农”酒店,我查阅了以前某位客人落下的一本关于缅甸战役的历史书,找到了它们,可是即便如此,我那多疑的头脑还是想到,他手上可能有同一本书,那些资料是他从里面找出来的。但我这样想他有失公平。他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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