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也可能看错了。他们开得非常快。”
“这似乎不太可能吧。”我说。
在山丘和大海之间的劣质平原上,已经建好了几个白色的单人间小房子,一块水泥操场,还有一座巨大无比的斗鸡场,它坐落在周围矮小的房屋中间,看上去几乎就像古罗马竞技场那样雄伟。它们共同伫立在一片尘土中,当我们下车时,雷雨将至,阵阵疾风将尘埃卷起,绕着我们打转:到了晚上,这里肯定又会变成一片泥泞。身处这片水泥荒原中,我不由心想,菲利波医生的棺材里那些所谓在此失窃的砖块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那个是希腊剧场吗?”史密斯先生饶有兴趣地问。
“不是。那是他们杀鸡的地方。”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即将这份痛苦抛在脑后:能感到痛苦就是一种批评的态度。他说:“这附近看不到多少人。”
社会福利部长骄傲地说:“以前这里住着好几百人呢。都惨巴巴地挤在泥屋陋舍里过活。我们不得不把整块地皮清理干净。那可真是一项大工程。”
“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我想有些人进了城。有些人跑进了山里。投奔亲戚去了。”
“等这座城市建好了,他们还会回来吗?”
“哦,这个嘛,您要明白,我们计划在这里安置社会层次更高的民众。”
在越过斗鸡场的远处,有四座带着倾斜厢房的屋子,就像折翅的蝴蝶。它们和巴西利亚的一些房屋很相似,大小却像是从拿反的望远镜里看到的样子。
“这些又是给谁住的呢?”史密斯先生问。
“给游客住的。”
“游客?”史密斯先生问。
在这里,连大海都退出了视野,除了那座大斗鸡场、水泥地、尘土、公路和多石的山坡,这里什么也没有。在其中一个白色单间外面,有个满头白发的黑人正坐在一张硬背靠椅上,他的头上挂着一块招牌,显示此人是一名治安法官。他是我们唯一见到的人——能这么早就被安排到这里上班,他肯定很有来头。这里没有任何工人干活的迹象,尽管在水泥操场上还停着一辆推土机,上面的车轮却掉了一个。
“前来参观杜瓦利埃城的游客。”部长带我们走近其中一座房屋:除了带有那些无用的厢房,它和刚才那些单人房没有任何区别,而我可以想象那些厢房在暴雨中也会慢慢垮掉。“这些房子——它们都是由我们最出色的建筑师设计的——您可以从中选一座来建设您的素食中心。这样您就不必再选择场地从头建起了。”
“我本来想要更大一些的地方。”
“您可以把它们整个儿拿去用嘛。”
“那你们的游客怎么办?”我问。
“我们会在那边再盖一些房子。”部长说,一边朝那片干燥无用的平原挥了挥手。
“这里似乎有点太偏僻了。”史密斯先生轻轻地说。
“我们要在这里安置五千名居民。这只是第一步。”
“他们上哪儿工作?”
“我们会把工业带给他们。政府很支持城市分散化发展。”
“还有大教堂呢?”
“它会盖在那里,在离那辆推土机更远的地方。”
从大斗鸡场的角落附近,一摇一晃地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位治安法官原来并不是新城里唯一的居民。已经有乞丐也来了这里。刚才他肯定正躺在太阳底下睡觉,直到被我们的说话声吵醒。或许他以为那名建筑师的梦想已经变成了现实,杜瓦利埃城里真的来了一些游客呢。他有两条很长的胳膊,却没有腿脚,人就像摇摆木马一样不知不觉地朝我们爬近。接着,这人看到了我们的司机,还有他脸上的墨镜和腰间的手枪,便立刻停了下来。他不再往前凑,而是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低语声,然后从他身上那件残破不堪、状如蛛网的旧衬衫下面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像,朝我们伸过来。
我说:“你们现在就有乞丐了啊。”
“他不是乞丐,”部长解释道,“他是一位艺术家。”
部长对那个通顿·马库特说了两句,那人便过去把雕像取了回来——那是一个半裸的少女,和叙利亚商店里摆设的许多雕像没啥两样,它们还等着容易上当的游客前来购买,只是那些游客如今再也不来了。
“让我送您一件礼物吧,”部长说,他将小雕像递过去,史密斯先生面带窘迫地接过它,“这是海地艺术的典范。”
“我必须给那人钱。”史密斯先生说。
“没必要。政府在照顾他。”说完,部长开始带我们回到汽车上去,他扶着史密斯先生的手肘,引领对方走过破烂不平的路面。乞丐来回摇晃着身体,发出悲哀而绝望的喊叫声。他说的话没有一个字能听清楚。我想他的嘴里肯定没有上颚。
“他在说什么?”史密斯先生问。
部长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不久以后,”他说,“我们会在这里建设一座体面的艺术中心,供艺术家们居住、休闲,并从大自然中获取灵感。海地艺术是很出名的。有不少美国人都在收藏我们的绘画作品,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就有很多例子。”
史密斯先生说:“我不管你说什么。我就要给那人钱。”他甩开社会福利部长那只保护着他的手,转身跑向那个没腿的残疾人。他掏出一沓美钞,伸手把钱递了过去。那残疾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目光中透着恐惧。我们的司机作势想过去干涉,却被我拦住了去路。史密斯先生弯下身,将钱塞进残疾人的手心里。残疾人立刻使出吃奶的力气,开始摇晃着身体爬回斗鸡场。也许他在那里有个可以藏钱的洞……司机的脸上现出一副恼怒厌恶的表情,就好像他被人抢了似的。我觉得他甚至动了拔枪的念头(他的手指伸向了腰带),想结束至少一位艺术家的性命,可正往回走的史密斯先生挡住了他的弹道。“他可算是做了笔生意。”史密斯先生带着满足的笑容说道。
治安法官刚才站了起来,越过操场望着在他的单间外发生的这笔交易——站起来时他就像个巨人。他手搭凉棚遮在眼睛上,以便在强烈的阳光下看得更清楚。我们回到汽车上坐好,一时间大家都沉默无言。随后部长开口了:“您现在想去哪儿?”
“回家。”史密斯先生干巴巴地说。
“我可以带您参观我们建大学的选址。”
“我已经看够了,”史密斯先生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宁愿现在就回家。”
我回头望去,只见治安法官迈开两条长腿,正跨着大步跑过水泥操场,而残疾人也正在摇摇晃晃地拼命朝斗鸡场爬去;他让我想到了一只仓皇逃回洞里的沙蟹。只差二十码远他就可以爬到了,但他毫无机会可言。一分钟后,当我再度回首时,杜瓦利埃城已经被我们车后扬起的漫天尘土遮蔽得无影无踪了。我什么也没对史密斯先生说,因为他正在为自己完成了一件善举而开心地微笑着。我想他已经在默诵排练自己要对史密斯太太讲述的故事,好让她分享他的这份幸福感。
我们驶出几英里路以后,部长开口了:“当然,公共建设部长对游览区也负有部分责任,还有旅游局长也必须事先打好招呼,不过他和我私底下是好朋友。如果您愿意让我做出必要的安排,我会保证让其他人也都能得到满足。”
“满足?”史密斯先生问。他倒也不是个天真单纯的人,尽管在邮局外遭遇乞丐围堵的经历并未令他动摇,但我相信在杜瓦利埃城见到的一切已经让他睁开眼睛恍然大悟了。
“我的意思是,”部长边说边从后座取出一盒雪茄烟,“您不会乐意卷进无休无止的讨论当中。我会把您的意见转达给我的同僚。来几支雪茄吧,教授。”
“不用了,谢谢您。我不抽烟。”司机却是抽的。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发生的情况,便往后一靠,伸手抓了两根雪茄烟。他点燃一根抽上,把另一根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我的意见?”史密斯先生说,“如果您想听听我的意见,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在我看来,你们的杜瓦利埃城并不是贵国进步发展的中心地带。它的位置太偏僻了。”
“您是想在首都市内选择场地吗?”
“我要开始重新考虑整个项目。”史密斯先生说,他的口气如此坚决,就连部长也重新陷入了紧张不安的沉默。
四
可是史密斯先生仍然迟疑不决。或许当他回顾今天发生的事件,排练着如何讲给史密斯太太听时,他给那个残疾人提供的帮助让他重新产生了希望,相信自己还能对人类作出某些贡献。或许是她坚定了他的信念,击退了他的疑虑(她比他更像一名斗士)。在度过阴郁而沉闷的一个多小时以后,当我们抵达“特里亚农”酒店时,他便已经开始修正自己最严厉的批评意见了。他的评价可能有失公允,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疏远而彬彬有礼地向社会福利部长道别,还感谢对方“安排了这一趟非常有趣的短途旅行”,可是当他踏上走廊台阶时,他突然停住脚步,朝我转过身。他说:“那个字眼‘满足’——我想是我对他过于苛责了。它让我很生气,但毕竟英语不是他的母语。也许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意思,只不过他原本没想对你说得那么开。”
“那个项目并没怎么打动我,我得承认,但你知道,就连巴西利亚当年不也是这样……而且巴西人拥有他们需要的全部技术人员……想要做成一件事情,即便最后没成功,也算是其志可嘉吧。”
“我觉得在这里宣扬素食主义,时机还不太成熟。”
“我也这么觉得,但或许……”
“或许你首先得有钱买得起肉吃才行。”
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目露责备之色,说:“我会和史密斯太太好好商量一下。”随后他便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待着——至少当时我以为楼下只有我一个,直到我走进办公室以后才发现,英国大使馆的代办原来也在这里。我看到约瑟夫已经为他调了一杯自己拿手的朗姆潘趣酒。“多美妙的色泽啊。”代办迎着光线举起酒杯,对刚进门的我说道。
“里面有石榴汁糖浆。”
“我要去休假了,”他说,“下星期就走。所以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能离开这里,你也不会感到遗憾吧。”
“哦,这里挺有意思,”他说,“挺有意思的。还有比这里更糟糕的地方呢。”
“或许刚果算一个?但那里的人死得更快。”
“至少我很高兴,”代办说,“临走前我没有把一名同胞留在监狱里。事实证明,史密斯先生的干涉是成功的。”
“我看未必是因为史密斯先生。我的感觉是琼斯无论如何都会出来,用他自己的门路。”
“但愿我能知道他用的是什么门路。我不想骗你说我没做过调查……”
“他也像史密斯先生那样带着一封介绍信,但我怀疑他的那封信也像史密斯先生的一样给错了人。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在港口出示那封信的时候他们要逮捕他。我怀疑他的信是写给一名军官的。”
“他前天夜里来找我了,”代办说,“我没想到他会过来。他到得很晚。我正要上床睡觉。”
“从他出狱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我想他的朋友孔卡瑟尔上尉认为我不够可靠。知道吗,孔卡瑟尔打断菲利波医生葬礼的时候,我也在现场。”
“琼斯给我的感觉是,他在为政府的某个项目而奔忙。”
“他现在住哪儿?”
“他们把他安排在克里奥尔别墅下榻。你知道政府已经接管那地方了吗?美国人走后,他们曾把波兰代表团安顿在那里。那是他们迄今为止接纳的唯一一批客人。而且波兰人很快就走了。琼斯配有一辆汽车和一名司机。当然,那个司机同时也可能是琼斯的看守。他是个通顿·马库特。你知不知道那会是个什么项目?”
“毫无头绪。他应该小心一点。和男爵共进晚餐,需要有一只特别长的长柄勺才安全。”
“我告诉他的话差不多也是这意思。但我觉得他心里够清楚——他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你知道他以前去过利奥波德维尔吗?”
“我记得他的确说过一次……”
“这件事情我也是很偶然才知道的。他在那里的时候正值卢蒙巴4遭到软禁。我和伦敦总部核实过了。很显然,在我国驻当地领事的帮助下,他逃出了利奥波德维尔。这也没什么——有很多人都是通过领事援助逃离刚果的。领事给了他前往伦敦的机票,但他在布鲁塞尔就下了飞机。当然了,这也同样没什么对他不利的地方……我认为他来找我的真正意图是想确认一下,看看英国大使馆在这里有没有提供政治庇护的权利,以防将来他会遇到困难。我只好告诉他没有。我们在法律上没有这项权利。”
“他已经遇上麻烦了?”
“不。但他这么做就像是在勘察地形。像鲁滨逊·克鲁索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环视岛屿那样。不过,我可不怎么喜欢他的仆人星期五。”5
“你指的是谁?”
“他的司机。一个满嘴金牙、像格拉西亚那么胖的男人。我想他平时肯定在收集金牙。他的机会恐怕也不少。但愿你的朋友马吉欧能把臼齿上的那颗大金牙取出来,收进保险柜里。金牙总会招来贪心。”他喝干了最后一口朗姆酒。
今天真是宾客登门的好日子。我换上泳裤跳进游泳池里才一小会儿,下一位客人就已经登场了。在这里游泳时,我发觉自己必须强忍着某种反感,而当我看见小菲利波站在游泳池的深水区边缘,在他叔叔流血身亡之处的正上方俯瞰我时,这种反感再次涌上心头。游泳时我一直潜在水下,没听见他走近。当他的声音穿过水面传来时,我吓了一大跳。“布朗先生。”
“怎么了,菲利波,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听了你的建议,布朗先生。我去找过琼斯了。”
我已经全然忘记了我们的谈话。“为什么?”
“你当然还记得吧——布伦式轻机枪?”
或许我之前没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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