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话太当真。我还以为布伦式轻机枪只是他在诗歌中采用的一个新的意象符号,就像在我年轻时创作的诗歌中所出现的电缆塔一样:毕竟那些诗人从来没有进过供电局上班。
“他现在和孔卡瑟尔上尉一起住在克里奥尔别墅。昨天夜里,我一直等在外面,后来我看见孔卡瑟尔出门去了,但还有琼斯的司机坐在楼梯口守着。就是那个满嘴金牙的家伙。就是他打残了约瑟夫。”
“是他干的?你怎么知道?”
“我们中间有些人在做记录。现在我们的名单上有好多个名字。说来惭愧,我叔叔也在这份名单上。因为德塞街上那座水泵的事情。”
“我想那也不完全是他的错。”
“我也不这么想。现在我已经说服他们把他的名字放在另一份名单上了。受害者名单。”
“我希望你们把档案保存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至少他们在边境那头还有好几份副本。”
“你是怎么见到琼斯的?”
“我先翻过一扇窗户爬进厨房,然后走佣人服务楼梯上楼。我敲了他的门,假装是孔卡瑟尔派我给他带话的。他已经在床上了。”
“他肯定有点吃惊吧。”
“布朗先生,你知道那两个人在搞什么名堂吗?”
“不知道。你呢?”
“我不敢确定。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我不敢确定。”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请求他帮助我们。我告诉他,边境上的游击队没法扳倒‘爸爸医生’。他们顶多杀几个通顿·马库特,然后自己就会被人打死。他们没受过军事训练。他们没有布伦式轻机枪。我告诉他,以前有七个人曾经占领过军营,就因为他们手上有冲锋枪。6‘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问,‘你该不会是密探7吧?’我说不是。我说要不是我们保持谨慎的时间太久,‘爸爸医生’也不会现在还在宫殿里。然后琼斯说:‘我已经和总统见过面了。’”
“琼斯见过‘爸爸医生’?”我不敢相信地问。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也相信他的话。他正在搞什么名堂,他和孔卡瑟尔上尉两个。他告诉我,‘爸爸医生’跟我一样对武器和军事训练感兴趣。‘军队已经不行了,8’琼斯说,‘这倒不是说它对任何人有任何好处,而通顿·马库特手上那些剩下的美制军械,因为缺乏适当的保养,统统生锈了。所以你要明白,你来找我是没有好处的——除非你能给我更好的提议,比总统已经开好的条件更优越。’”
“但他没有说明具体是什么提议?”
“我试图看清楚他桌上的文件——它们看起来像是一栋大楼的建设方案,但他对我说:‘别看那些东西。它们对我很重要。’然后他主动提出要请我喝一杯,表示他不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他对我说:‘一个人必须靠他最擅长的本领去谋生。你是做什么的?’我说:‘我以前写诗。现在我想要一挺布伦式轻机枪。还有训练。军事训练。’他问我:‘你们的人多吗?’我告诉他,人数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当时那七个人有七挺布伦式轻机枪的话……”
我说:“布伦式轻机枪并没有魔法,菲利波。它们有时也会卡壳。就像银子弹也会射偏一样。你这是退回到伏都教的迷信上去了,菲利波。”
“为什么不呢?也许来自达荷美9的诸神才是我们现在需要的。”
“你是天主教徒。你相信的是理性。”
“伏都教徒也是天主教徒,而且我们生活的世界不是一个理性的世界。也许只有奥贡·费拉耶10能教会我们如何战斗。”
“琼斯就跟你说了这些?”
“不止。他还说:‘来来来,喝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吧,老兄。’但我不想喝酒。我从前面的楼梯跑了下去,这样的话,那个司机就能看见我了。我想让他看见我。”
“如果他们质问琼斯,对你就不太安全了。”
“没有布伦式轻机枪,我唯一的武器就是离间。我想,如果他们开始怀疑琼斯,说不定就会发生什么事……”他说话时带着哭腔;这是一个诗人在为失落的世界而流泪,还是一个孩子在为没人肯给他布伦式轻机枪而哭鼻子?我转头游向浅水区,不想看到他哭泣的模样。我失落的世界是那个在泳池里赤身裸体的女孩,而他的又是什么呢?我想起了那天夜里,他向我们朗诵着自己蹈袭前人作品写就的诗句,听众有我和小皮埃尔,还有那个想成为“海地的凯鲁亚克”的“垮掉派”青年小说家。现场还有另外一位上了年纪的画家,他白天开货车,晚上就前往美国艺术中心(那里为他免费提供颜料和画布),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绘画工作。在走廊上还架着一幅他最新的画作——田野中的几头母牛(它们和在皮卡迪利大街南端的画廊里出售的母牛不一样),一头将脑袋钻进桶箍里的猪,周围是碧绿的香蕉叶,无休无止的暴雨从山上刮来,在香蕉叶上投下黑暗的阴影。在这幅画里,有些东西是我那个艺术系学生无法捕捉到的。
我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收住泪水,然后游回泳池底端与他会合。“你还记得吗,”我问他,“那个写了本小说叫《南方之路》的年轻人?”
“他现在在旧金山,那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雅克梅勒11大屠杀发生后,他逃出了海地。”
“我刚才在想那天晚上,你为我们朗诵诗歌……”
“对那些日子我并不感到遗憾。它们不是真实的。那些游客,舞蹈,装扮成星期六男爵的男人。星期六男爵不是拿来给游客们消遣娱乐的。”
“他们给这个岛屿带来了财富。”
“谁见着那些财富了?至少‘爸爸医生’已经教会了我们怎么过没有钱的生活。”
“星期六来这里吃晚饭吧,菲利波,和这里唯一的游客们见见面。”
“不行,那天晚上我有事要做。”
“不管怎样,你得小心。我希望你能重新开始写诗。”
他咧嘴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一口白牙闪着寒光。“关于海地的诗篇早就被人一劳永逸地写过了。你知道那首诗,布朗先生。”然后他开始对我吟诵:
这座凄凉阴暗的岛屿叫什么名字?——12
人道是基西拉岛13,诗歌中的名邦,
一切单身老汉有口皆碑的温柔乡14。
看哪,说到底,它只是一块不毛之地。
一扇门在我们头顶打开,其中一位“单身老汉”走出房间,来到约翰·巴里摩尔套房的阳台上。史密斯先生收起他晾在栏杆上的泳裤,然后朝花园里俯瞰。“布朗先生。”他喊道。
“什么事?”
“我跟史密斯太太商量过了。她觉得我的判断可能下得有点仓促。她认为我们应该姑且相信部长的话,哪怕我们对此抱有疑虑。”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再留一阵子,重新试试看。”
五
我邀请了马吉欧医生周六来吃晚饭,以便和史密斯夫妇见面。我想让史密斯夫妇知道,并非所有的海地人都是政客或虐待狂。另外,自从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处理掉尸体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医生,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因为胆小懦弱而在刻意回避他。他到酒店时刚好赶上停电,而约瑟夫正要点亮油灯。他把其中一盏灯的灯芯挑得太高了,火苗从灯罩里蹿起,将马吉欧医生的影子铺展开投向走廊,仿佛那是一块黑色的地毯。他和史密斯夫妇都遵照旧式礼节彼此问候,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仿佛回到了19世纪,在那个时代,油灯的光亮比电灯更柔和,而我们的情感——或者是我们自己相信如此——也比今天更舒缓。
“对于杜鲁门先生,”马吉欧医生说,“我很崇敬他的某些国内政策,但就朝鲜战争一事,我不能装作是他的支持者,这一点请您见谅。不管怎样,我很荣幸能和他的反对者见面。”
“也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反对者啦,”史密斯先生说,“我们并不是特别因为朝鲜战争而闹分歧的——虽然所有的战争我都反对,不管政客们可能为自己找出什么样的借口,这一点就不用说了。我参加竞选挑战他主要是为了宣扬素食主义。”
“我从来没想到,”马吉欧医生说,“素食主义也是总统大选的一项重要议题。”
“恐怕也并非如此,只有一个州是这样。”
“我们在选举中拿的票数有一万张呢,”史密斯太太说,“我丈夫的名字就印在选票上。”
她打开皮包,在几张舒洁纸巾里翻了一会儿,然后从中抽出一张选票。和大多数欧洲人一样,我对美国的选举制度所知甚少:我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以为参选的候选人只有两个,或者最多也就三个,而且全国各地的选民都会给他们从中选定的总统候选人投票。我没想到的是,在美国大多数州的选票上甚至根本就没有总统候选人的姓名,只有该州选民确实为其投过票的总统选举人的名字。15不过,在威斯康星州,史密斯先生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选票上,顶部还有一个黑色的大方框,里面画着一个标志,让我觉得那肯定是棵卷心菜。政党的数目之多令我吃惊:甚至连社会主义者也分为两派,另外还有自由党和保守党的候选人在竞选政府部门的次要职位。从马吉欧医生脸上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也像我一样感到困惑。如果说英国的首相大选不像美国总统大选这般复杂,那么海地的总统选举跟两者比起来都要简单得多。在海地,要是你不想受皮肉之苦,你就待在家里别出门,哪怕是在杜瓦利埃医生的前任上台执政的那段相对和平的日子里,情况也是如此。
我们把那张选票递给彼此传阅,而史密斯太太则两眼紧紧地盯着它,仿佛那是一张百元大钞。
“素食主义是个很有趣的观念,”马吉欧医生说,“但我不敢确定它对所有的哺乳动物都适用。比方说,想让狮子靠吃青草就活得很好,我怀疑这个能否做到。”
“史密斯太太曾经养过一条吃素的斗牛犬,”史密斯先生骄傲地说,“当然,它需要接受一些训练。”
“需要权威。”史密斯太太说,她逼视着马吉欧医生,等着他来反驳。
我把素食中心和我们去杜瓦利埃城的事情告诉了他。
“从前我有个病人来自杜瓦利埃城,”马吉欧医生说,“他一直在工地上干活——我想就是在斗鸡场那里,后来他被解雇了,因为当地有个通顿·马库特想把工作留给自己的亲戚。我的病人犯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他向那个通顿·马库特求情,哭诉自己生活贫困,结果那个通顿·马库特先朝他肚子上开了一枪,然后又一枪射穿了他的大腿。我救活了他,但他从此瘫痪,现在在邮局外当乞丐过活。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去杜瓦利埃城。那里的环境对宣扬素食主义来说并不合适。”
“在这个国家难道没有法律吗?”史密斯太太质问道。
“通顿·马库特就是唯一的法律。您要明白,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吃人魔王’的意思。”
“难道也没有宗教吗?”这次轮到史密斯先生发问了。
“哦,有的,我们是一个很有宗教信仰的民族。国家宗教是天主教——但大主教已经被驱逐出境,教皇使节留在罗马,总统也被革出了教门。民间宗教是伏都教,但在苛捐杂税的重压下,它几乎已经销声匿迹了。总统以前是个虔诚的伏都教徒,但自从他被赶出教会以后,他再也不能参加伏都教仪式——你必须首先是个能领圣餐的天主教徒,然后才能信伏都教。”
“可那是异端啊。”史密斯太太说。
“我又能说什么呢?我既不信奉达荷美的诸神,也不信仰天主教的上帝。伏都教徒却是两者都信的。”
“那你相信什么呢,医生?”
“我相信某些经济规律。”
“宗教是人民的鸦片?”16我轻率地对他引述道。
“我不知道马克思在哪里写过这句话,”马吉欧医生颇不以为然地说,“就算他真的这样写过,但既然你和我一样生来便是天主教徒,那么当你读到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关于宗教改革的言论时,你应该会感到高兴。他支持处于当时社会环境下的修道院。宗教可以作为治疗许多心理问题——抑郁,绝望,懦弱——的灵丹妙药。鸦片,请记住,是用在医学领域的。我不反对鸦片。我也自然不反对伏都教。要是我的同胞们只能将‘爸爸医生’作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权力人物来崇拜,他们将会感到多么孤独!”
“可那是异教啊。”史密斯太太不依不饶地说。
“对海地人来说却是正确的药方。美国海军陆战队曾经试图摧毁伏都教。耶稣会士们也尝试过。但只要找到一个能请得起巫师、缴得起税款的有钱人,仪式就会继续办下去。不过,我建议你们不要去现场参观。”
“她没那么容易被吓倒,”史密斯先生回答,“你应该看看她在纳什维尔的勇敢表现。”
“我对她的勇气并不怀疑,但仪式的有些内容对素食主义者不合适……”
史密斯太太严厉地问:“你是共产主义者吗,马吉欧医生?”
这正是我以前好多次想问他的问题,我寻思着,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呢。
“对我而言,夫人,我相信共产主义的未来。”
“我问你是不是共产主义者。”
“亲爱的,”史密斯先生说,“我们没有权利这样……”他试图岔开她的话头,“让我再给你来点益舒多吧。”
“在这个地方,夫人,当一名共产主义者是违法的。可是自从美国停止援助以后,政府又允许我们研究共产主义。宣传共产主义是遭禁的,但马克思和列宁的著作却没有遭禁——这其中自有细微的差别。所以我才说,我相信共产主义的未来,这是一种哲学上的观念。”
我酒喝得太多了。我说:“就像小菲利波相信布伦式轻机枪的未来那样。”
马吉欧医生说:“你无法阻止殉道者。你只能设法减少他们的数量。如果我认识一名活在尼禄时代的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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