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在这里抓住你,布朗先生他就完了。我告诉他我过去和他们说话。然后他就快快出去。可是原来只是那个笨蛋司机送行李……所以我又跑去告诉他。”
“我们要拿他怎么办,约瑟夫?”菲利波医生在政府官员中间不算是坏人。在他任职的第一年,他甚至做了一些努力,想改善码头旁边棚户区的情况。他们在德塞街的尽头修建了一座水泵,将他的姓名铭刻在一块冲压出来的锻铁铭牌上,但水泵始终没有接上水管,因为承包商们没有拿到足够多的回扣。
“我进他房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觉得他已经上山去了?”
“不是的,布朗先生,不是上山去了。”约瑟夫说。他站在我下方,低垂着脑袋。“我看他是去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愿他的灵魂安息。”正是我那只镇纸上所镌刻的首字母铭文的含义,因为约瑟夫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同时也是一个虔诚的伏都教教徒。“请吧,布朗先生,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下小径,向游泳池走去。曾几何时,在另一个纪元,在那个黄金年代,我曾见到那个美丽的女孩在泳池里做爱。如今,它已是空空荡荡。我的手电筒照亮了几处浅浅的积水,还有一堆杂乱的落叶。
“另一头。”约瑟夫告诉我,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不肯再靠近一步。菲利波医生肯定是走进了跳水板投下的那道阴影中,如同藏身于狭窄的洞穴,现在他躺倒在阴影里缩成一团,膝盖向下巴靠拢,身上穿着一套齐整的灰色西服,就像一个年近半百的胎儿,已经装扮完毕,准备好要入土下葬。他先是割断了两只手腕,然后切开了喉管,以确保自己必死无疑。在他头上便是进水管的黑色圆形管口。我们只须打开龙头放水进来就能冲走血迹;他已经尽可能地为我们做出了考虑。他死去的时间很短,不会超过几分钟。我起初产生的念头都很自私:要是有人在你的游泳池里自尽,那可怨不得你。从大路上很容易就能直接走到游泳池边,不需要从酒店门口经过。以前曾有很多乞丐到这里来,向在泳池里游泳的宾客们兜售一些廉价劣质的木雕制品。
我问约瑟夫:“马吉欧医生还在城里吗?”他点点头。
“你快去外面的车里找皮内达夫人,请她在回使馆的路上带你去马吉欧医生家。别告诉她原因。快把他带回来——如果他肯来的话。”在这座城市里,我想,他是唯一一个有胆量照料“男爵”敌人的医生,哪怕这个敌人现在已经彻底咽了气。可还没等约瑟夫踏上小径,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接着我便听到了史密斯太太清楚无误的话音:“纽约海关的人可以向这里的人学一学。他们对我们俩都非常客气。跟黑人比起来,你从白人那里可是永远都碰不到这样的礼遇。”
“小心啊,亲爱的,路上有个坑。”
“我看得清楚着呢。吃生胡萝卜对眼睛最有好处不过了,这位夫人是……”
“皮内达。”
“皮内达夫人。”
玛莎拿着一只手电筒走在最后。史密斯先生说:“我们在外面的汽车上找到了这位好心的夫人。周围好像没什么人。”
“很抱歉。我完全忘记你们要住进来这件事了。”
“我以为琼斯先生也会一起来,但当时有个警察陪着他,我们就先走了。我希望他没有惹上什么麻烦。”
“约瑟夫,去把约翰·巴里摩尔套房收拾干净。要给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太太点上很多盏油灯。我必须为停电熄灯的事情道歉。它们随时都有可能恢复正常。”
“我们喜欢这样,”史密斯太太说,“让人感觉像是一场冒险。”
如果就像有些人相信的那样,逝者的魂魄会在其抛下的尸体上方盘旋一两个小时,那么菲利波医生的幽灵肯定正热切地等待着有人说出几句严肃的话,以便向他已然离弃的这一生表示些许敬意,奈何他命中注定要听到的却是一些最平凡不过的陈词滥调。我对史密斯太太说:“你们介意今晚只吃鸡蛋吗?明天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满足你们的需求。不巧的是,厨子昨天刚刚离开了这里。”
“别为鸡蛋的事费神了,”史密斯先生说,“说实话,我们对鸡蛋也有点儿忌讳。不过我们自己带了益舒多。”
“而且我还有我的保尔命呢。”史密斯太太说。
“只需要来一点儿热水就行,”史密斯先生说,“我和我太太都很容易适应的。您不必为我们担心。您这儿有这么好的一座游泳池啊。”为了让他们看清游泳池的大小,玛莎开始将手电筒的灯光移向远处的跳水板和深水区。我赶紧从她手上抢过手电筒,把光线照向带着回纹装饰的塔楼和俯瞰着棕榈树的一座阳台。楼上已经亮起了一盏灯,约瑟夫正在整理房间。“那里就是你们要住的套房,”我说,“约翰·巴里摩尔套房。从那里你们可以欣赏太子港全城的风景,海港,王宫,大教堂。”
“约翰·巴里摩尔55真的在这里住过?”史密斯先生问,“就在那个房间里?”
“那是我来这儿以前的事情了,但我可以把他的酒水账单拿给你看。”
“一个伟大的天才被毁掉了。”他伤感地评论道。
而我一直在思来想去的,却是灯火管制不久后便会结束,到时太子港的灯将会全部亮起。有些时候熄灯长达三小时,有些时候连一小时都不到——没有准数可言。我曾经吩咐过约瑟夫,我不在时“生意”要照常继续,因为谁知道会不会有一两个记者来这儿住上几天,撰写一篇关于这个无疑会被他们称作“梦魇共和国”的国度的新闻报道呢?或许在约瑟夫看来,“生意照常”的意思就是照常把棕榈树间的灯点亮,还有泳池周围的灯也点亮。我不想让总统候选人看到在跳水板下面有一具蜷缩的尸体——不想让他到达海地的第一个晚上就看到这样的惨状。这可不是我的待客之道。而且他不是也说过自己身上带着一封给社会福利部长的介绍信吗?
约瑟夫在小径的尽头现身了。我叫他先带史密斯夫妇去他们的房间,然后和皮内达夫人开车下山去城里。
“我们的行李还在走廊上。”史密斯太太说。
“它们现在应该就在你们的房间里。灯火管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我保证。请你们务必多多包涵。我们的国家太贫穷了。”
“这让我想起百老汇是多么浪费。”史密斯太太说,然后他们开始朝小径上走去,约瑟夫在前面提着灯盏带路,我不禁松了一口气。我仍然留在游泳池的浅水区那端,但现在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我想我可以察觉到那具尸体躺在地上,像一座隆起的土堆。
玛莎问:“出什么事了吗?”她用手电筒朝上照了一下我的脸。
“我还没来得及看呢。把手电筒借我用一下。”
“你刚才在下面干吗呢?”
我用手电筒照向离游泳池很远的棕榈树丛,装作是在检查上面的灯光设备。“在和约瑟夫说话。现在我们上去,好吗?”
“然后再撞见史密斯夫妇?我更情愿待在这儿。想想也挺奇怪的,我以前从没来过这儿。在你家里。”
“没有,我们一直都很小心。”
“你还没问我安格尔怎么样了。”
“对不起。”
安格尔是她儿子,这个叫人难以忍受的小孩也妨碍了我们幽会。他小小年纪却长得格外肥胖,他生着和他父亲一样的两只棕色纽扣似的眼睛,他喜欢吸吮夹心软糖,他会留意许多事情,而且他还会提出要求——一个劲儿地要求他母亲将全部注意力都只放在他的身上。在我们的恋爱关系中包含的柔情蜜意仿佛都被他吸走了,就像他吸吮出夹在糖果中间的糖汁那样,只须长长地吸口气便可。我们的谈话中有一半的主题全是他。“我现在必须走了。我答应过安格尔要念书给他听。”“今晚我不能来见你了。安格尔要去电影院。”“亲爱的,我今晚真是太累了——安格尔请了六个朋友到家里喝茶。”
“安格尔怎么样?”
“你不在的时候他生病了。得了流感。”
“但他现在已经好多了吧?”
“哦,是的,他好多了。”
“我们走吧。”
“路易没指望我这么早就回去。安格尔也是。我已经在这儿了。反正早走晚走都一样,索性我再多陪你一会儿。”
我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针。时间快到八点半了。我说:“那史密斯夫妇呢……”
“他们正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你在为什么事情担心啊,亲爱的?”
我有气无力地说:“我弄丢了一个镇纸。”
“是非常珍贵的镇纸吗?”
“那倒不是——但要是连一个镇纸都能弄丢,天晓得我还丢了其他什么东西。”
突然,我们周围的灯光全部亮起。我赶紧抓住玛莎的胳膊,拽着她猛转过身,带她沿着小径朝上走去。史密斯先生迈出房间来到阳台,朝我们大声喊道:“您看史密斯太太的床上能不能再多加一条毛毯?我怕夜里的天气会转凉。”
“我会叫人多送一条毯子上去,但天气是不会转凉的。”
“从这上面看,风景确实很美啊。”
“我去把花园里的灯关掉,这样你们能看得更清楚。”
灯控开关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几乎就要到了,这时楼上又传来了史密斯先生的声音:“布朗先生,好像有人在您的游泳池里睡觉啊。”
“我想应该是个乞丐吧。”
史密斯太太肯定也出门和他站在了一起,因为这会儿我听见是她在说话:“在哪儿呢,亲爱的?”
“就在那下面。”
“可怜的人啊。我真想带点钱下去送给他。”
我忍不住很想朝楼上喊:“把你的介绍信带给他呀。他就是社会福利部长。”
“我可不会那样做,亲爱的。你只会吵醒那个可怜人。”
“选在那里睡觉挺奇怪的。”
“我想他是觉得那儿比较凉快吧。”
我进了办公室的门,关掉了花园里的灯光。我听见史密斯先生说:“看那儿,亲爱的。那座带穹顶的白房子。那肯定就是王宫吧。”
玛莎问:“游泳池里有个睡着的乞丐?”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你在找什么呀?”
“找我的镇纸。怎么会有人拿走我的镇纸呢?”
“它长什么样儿?”
“像一只小棺材,上面刻着R.I.P.这几个字母。我用它压那些不着急看的邮件。”
她笑了起来,然后平静地抱住我,亲吻我。我尽力想回应她的柔情,但游泳池里的那具尸体似乎将我们的痴恋化为喜剧。菲利波医生的尸体属于一个更富悲剧性的主题,而我们只是一段次要情节,提供着一点轻松的调剂。我听见约瑟夫在酒吧里走动,便对他喊道:“你在干什么?”显然史密斯太太已经向他解释了他们的需求:两只杯子,两把勺子,一瓶热水。“再加一条毛毯,”我说,“然后你赶紧到城里去。”
“什么时候再和你见面?”玛莎问。
“老地方,老时间。”
“什么都没变,对吗?”她担心地问我。
“是啊,什么都没变。”但我的口气中略带锋芒,她察觉到了。
“对不起,但不管怎样你已经回来了。”
待她和约瑟夫终于开车离去,我又回到了游泳池边,在黑暗中坐下。我害怕史密斯夫妇会下楼来找我聊天,但在泳池边只等了几分钟,我便看到约翰·巴里摩尔套房里的灯光熄灭了。他们肯定已经吃过了益舒多和保尔命,现在躺下来开始他们无忧无虑的睡眠。昨天夜里的庆祝活动让他们睡得很晚,而且今天他们又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我寻思着琼斯出了什么事。他曾向我表示想在“特里亚农”住下。我也想到了费尔南德斯先生和他神秘的眼泪。想什么事情都好,只要不去想在跳水板下蜷缩成一团的社会福利部长就行。
在肯斯科夫的远方,从高耸的群山中传来一阵击鼓的声响,标记出一座伏都教神棚56的地点所在。如今,在“爸爸医生”的统治下,这种鼓声已经没那么容易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在黑暗中穿行,我打开手电,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饥饿野狗在跳水板边犹豫不前。它垂下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绝望地摇起了尾巴,仿佛是在乞求我准许它跳下池底,舔食地上流淌的鲜血。我嘘声赶走了它。就在几年前,我还有三个园丁、两名厨师、约瑟夫、另一名酒保、四个男侍、两个女侍和一名私人司机,而且在当时的旺季——今年的旺季其实还没有结束——我还需要找更多的人手来帮忙。换作当年的话,今晚在游泳池旁边应该会有热闹的卡巴莱即兴歌舞表演,而在音乐节目的间隔休息期间,我会听见从远处的大街上传来持续不断的嗡嗡人声,仿佛这里是一处繁忙喧嚣的闹市区。如今,即使宵禁已经解除,周围还是一片寂静,月黑之夜,就连狗儿也不再吠叫。看这副情形,财运已经离我而去,连半点动静都没有了。对此我最近才明白过来,但我也没法去抱怨。“特里亚农”酒店里住了两位客人,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情妇,而且现在我还活得好好的,不像部长先生57那样悲惨。我尽可能让自己舒服地坐在游泳池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马吉欧医生的到来。
第一部 第三章
一
在我的一生中,我发觉自己经常需要提供简历。它往往以如下文字起首:1906年生于蒙特卡洛的一户英国人家庭,就读于耶稣会圣母往见学校,在拉丁语诗歌和拉丁语散文写作领域荣获多个奖项,早年投身商旅生涯……当然,我会根据不同的简历收件人去对那段商旅生涯的细节做出修订。
甚至就在那几条开场陈述中,也有许多省略留白或者令人疑惑的真相。我母亲肯定不是英国人,直到今天,我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法国人——或许她是一个不寻常的摩纳哥人。她选来做我父亲的男人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蒙特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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