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什么,不过我马上明白了他是在说有时把茶递给我的那个体态丰满、也不能算没有吸引力的女人。从他说话的口气里,我看出来他指望我能给他一些安慰,而不是为他庆幸。”
奥尔古德·牛顿又停了一会儿,两只蓝眼睛亮闪闪的。
“你真行,奥尔古德,”巴顿·特拉福德太太说。
“妙极了,”她丈夫说。
“我明白他在这种时候需要同情,于是我说:‘好朋友。’可是他打断了我的话。‘我刚收到通过最后一班邮递送来的一封信,’他说。‘她和乔治·肯普勋爵私奔了。’”
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特拉福德太太迅速地瞅了我一眼。
“‘乔治·肯普勋爵是谁呀?’‘他是黑马厩镇上的人,’他答道。我没有时间多想,决定坦率地跟他讲讲我的意见,‘你摆脱了她倒是一件好事,’我说。‘奥尔古德!’他嚷道。我站住脚,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你应该知道她跟你的所有那些朋友都一直在欺骗你。她的行为早就引起社会上的流言蜚语。亲爱的爱德华,让我们正视事实吧:你的妻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荡妇。’他猛地把胳膊从我的手里挣脱出来,喉咙里低低发出一声吼叫,好似婆罗洲④森林里的一头猩猩被夺去了到手的一个椰子。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就脱身跑掉了。我吓得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只能听着他的吼叫和他那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你真不该让他跑掉,”巴顿·特拉福德太太说。“以他当时的那种心态,说不定他会跳到泰晤士河里去的。”
“我想到这一点的,不过我发现他并没有朝河的那个方向跑,而是冲进我们刚刚走过的附近那些较为简陋的街道。再说,我想到在文学史上还没有过哪个作家在他正在写作一部文学作品的时候自杀的。不管他遇到什么磨难,他都不愿意给后世留下一部未完成的作品。”
我听到这一切大吃一惊,感到非常愤懑和沮丧;可是我也有些担心,不明白特拉福德太太为什么要把我找来。她对我一点也不了解,不可能认为这个消息对我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也不会把我找来光为了让我把这当作一条新闻听听。
“可怜的爱德华,”她说。“当然谁都不能否认这其实是因祸得福。可是我怕他心里会很想不开。幸好他没干出什么莽撞的事。”这时她把脸转过来对着我。“牛顿先生把这件事一告诉我们,我就赶到林帕斯路。爱德华不在家,不过女用人说他刚出门。这就说明他从奥尔古德身边跑开后到今天上午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回过家。你一定心里纳闷我为什么要请你来见我。”
我没有回答,等着她往下讲。
“你最初是在黑马厩镇认识德里菲尔德夫妇的吧?你可以告诉我们这个乔治·肯普勋爵究竟是谁。爱德华说他是那儿的人。”
“他是个中年人,家里有妻子和两个儿子。他的儿子和我的年纪差不多。”
“可是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谁。我在《名人录》和《德布雷特贵族年鉴》⑤里都查不到。”
我差一点笑出声来。
“哦,他并不真的是个勋爵,只是当地的一个煤炭商人。在黑马厩镇,大家管他叫乔治勋爵,只是因为他总显得气派十足。那不过是一个玩笑而已。”
“乡村风味的幽默中的寓意对于外界的人往往显得有点晦涩难解,”奥尔古德·牛顿说。
“我们大家一定要尽力设法帮助亲爱的爱德华,”巴顿·特拉福德太太说。她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落到我身上。“如果肯普和罗西·德里菲尔德一起私奔了,那他一定丢下了他的妻子。”
“看来是这样,”我答道。
“你能帮个忙吗?”
“只要我帮得上当然成。”
“你能不能到黑马厩镇去一次,了解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觉得我们应当和他的妻子取得联系。”
我从来不喜欢干预别人的私事。
“我不知道怎么去和她联系,”我答道。
“你不能去看她一次吗?”
“不行,我不能去看她。”
即使巴顿·特拉福德太太当时觉得我的回答很不客气,她也没有流露出来。她只是微微笑了笑。
“不管怎样,这件事可以留到以后再谈。现在最紧要的是到那儿去一次,打听清楚肯普的情况。今天晚上我会想法子去见爱德华。想到他独自一人留在那幢讨厌的房子里,我心里就觉得受不了。我和巴顿已经决定把他请到我们这儿来。我们有间房空着没有人住,我来安排一下,让他可以在那间房里工作。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对他最合适,奥尔古德?”
“当然再合适也不过了。”
“他没有理由不在我们这儿长期呆下去,至少可以呆上几个星期,然后他可以和我们在夏天一起出游。我们打算去布列塔尼⑥。我肯定他会乐意去的。他可以彻底改变一下环境。”
“目前的问题是,”巴顿·特拉福德说,他瞅着我的目光几乎和他妻子的一样和蔼可亲,“这位年轻的外科大夫是否愿意到黑马厩镇去一次把情况打听清楚。我们必须明白我们所面临的局面。这是至关重要的。”
巴顿·特拉福德说话时态度诚恳,语气诙谐,甚至有些俚俗,好像以此来为自己对考古学的兴趣辩解。
“他不可能拒绝,”他的妻子说,一面用柔和、恳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你不会拒绝吧?这件事太重要了,你是唯一可以帮助我们的人。”
她当然不知道我其实也和她一样急切地想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并不了解我当时心里正经受着多么剧烈的妒忌的煎熬。
“得等到星期六我大概才能离开医院,”我说。
“那可以。你太好了,所有爱德华的朋友都会感激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得在星期一一大清早就赶回来。”
“那你下午就到我这儿来喝茶。我急切地等着你回来。感谢上帝,一切都安排好了。现在我得设法找到爱德华。”
我明白我该走了。奥尔古德·牛顿也起身告辞,我们一起下楼。
“咱们的伊莎贝尔今天un petit air⑦阿拉贡的凯瑟琳⑧,我觉得她这样表现非常得体,”大门关上后他低声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看咱们完全可以放心,咱们的朋友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一个娇艳动人的女人,又有一颗善良的心。Venus toute entière à sa proie attachée⑨.”
当时我不大懂他的这番话的意思,因为我告诉读者的那些关于巴顿·特拉福德太太的情况是我过了很久以后才了解到的。不过我听出他的话里对巴顿·特拉福德太太隐隐约约的带有几分恶意,可能还很有趣,所以我吃吃地笑了笑。
“我看你很年轻,大概想用我的好迪齐在不走运的时候称作伦敦平底船的那种玩意儿吧。”
“我坐客车回去,”我答道。
“哦?要是你打算坐双人马车的话,我倒准备请你让我搭一段车,但是既然你准备采用我仍然爱照老式的说法称作公共马车的那种普通的交通工具,那么我还是把我这臃肿的身躯放进一辆四轮出租马车的好。”
他招手叫了一辆马车,随后把两个软绵绵的手指头伸给我握。
“星期一我会前来听听亲爱的亨利会称之为你那异常微妙的使命的结果。”
注释
① 柯尼希山:德国东北部城镇,德国哲学家康德(1724—1804)的出生地。
② 赫克托耳: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的长子,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后被阿喀琉斯杀死。
③ 约翰逊博士(1709—1784):英国作家,评论家,辞书编纂者。
④ 婆罗洲:东南亚的加里曼丹岛的旧称。
⑤ 《德布雷特贵族年鉴》:初版由英国出版家约翰·德布雷特于一八○三年编纂出版。
⑥ 布列塔尼:法国西北部一地区。
⑦ 法语:有点儿像。
⑧ 阿拉贡的凯瑟琳(1485—1536):英国国王亨利八世的第一个王后,亨利八世以无男性继承人为由与她离婚,遭罗马教廷反对,导致英国与罗马教廷决裂,建立独立的英国圣公会。
⑨ 法语:维纳斯完全攫住了她的猎物。按:此为法国古典主义剧作家拉辛所著《费德尔》第一幕第三场中费德尔所说的一句台词。
二十
可是我一直到好几年以后才又见到奥尔古德·牛顿,因为当我到达黑马厩镇的时候,我看到巴顿·特拉福德太太的一封信(她很细心,记下了我的地址),信中叫我别按原先她说的那样上她家去,而是改在下午六点到维多利亚车站头等车的候车室里和她碰头,她说会把改变地点的原因在见面时告诉我。星期一我一摆脱医院的事务,就马上赶到那儿,稍微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她进来了。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我走来。
“哎,你打听到什么情况吗?我们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吧。”
我们找了一阵,找到一个地方。
“我先得向你解释一下请你上这儿来的缘故,”她说。“爱德华现在住在我那儿。开始他不肯来,可是我说服了他。不过他现在神经紧张,脾气暴躁,身体不好。我不想冒险让他见到你。”
我把我打听到的基本事实告诉特拉福德太太,她听得很专心,不时地点点头。可是我不可能期望她能理解我在黑马厩镇看到的那片闹哄哄的景象。那个小镇为这件事激动得吵翻了天。多年来那儿还没有发生过这么令人震惊的事件,人们成天就谈着这件事。矮胖子①摔了一个大跟头。乔治·肯普勋爵逃跑了。在他出逃前大约一个星期,他宣布说他有事要去伦敦,两天以后,就提出了他的破产申请。看来他在建筑上的经营活动没有成功。他想把黑马厩镇变成一个海滨旅游胜地的计划并未受到大家的响应,因而他不得不想方设法地筹集资金。小镇上流传着各种谣言。许多把自己的积蓄托付给乔治的家境并不宽裕的人现在面临失去一切的局面。事情的细节并不清楚,因为我的叔叔和婶婶都一点不懂生意上的事儿,我在这方面的知识也很有限,弄不大懂他们告诉我的种种情况。不过我知道乔治·肯普的房子被抵押了,他的家具也被列出单子拍卖。他的妻子给搞得一文不名。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岁,一个二十一岁,都做煤炭买卖,可是也受到了整个破产的牵连。乔治·肯普逃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他能搞到的现款,据说有一千五百镑左右,不过我想象不出人家是怎么知道的;听说逮捕他的拘票已经发出。大概他已经离开英国,有的人说他去了澳大利亚,有的人说他去了加拿大。
“我希望他们抓住他,”我叔叔说。“他应当被判终身劳役。”
小镇上的人都感到十分气愤。他们不能原谅他,因为他平时总那么吵吵嚷嚷,大呼小叫,因为他曾经和他们打趣,请他们喝酒,为他们举办游园会,因为他驾着那么漂亮的双轮轻便马车,那么潇洒地歪戴着他的棕色毡帽。可是在星期天晚上做完礼拜以后,教区委员在法衣室里把最坏的消息告诉了我叔叔。他说在过去两年中,乔治·肯普几乎每个星期都和罗西·德里菲尔德在哈佛沙姆会面,他们在一家客店里过夜。那家客店老板把钱也投到乔治勋爵的一个冒险计划中,等到发现他的钱丢了以后,才把整个这件事抖搂出来。如果乔治勋爵诈骗了别人,他还忍受得住,但是他竟然也诈骗了这个曾经帮助过他并被视为他的好友的人,那就太过分了。
“我看他们是一块儿逃跑的,”我叔叔说。
“我并不会感到奇怪,”教区委员说。
晚饭后,当女用人收拾杯盘的时候,我走进厨房去和玛丽—安聊天。她那天晚上也去教堂做礼拜,所以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我不相信那天晚上有多少做礼拜的人在专心听我叔叔讲道。
“牧师说他们一块儿逃跑了,”我说。我绝口没提我所已经知道的情况。
“嗨,他们当然一块儿跑了,”玛丽—安说。“他是她唯一真正心爱的人。他只消把小拇指一跷,不管谁她都会丢下不管的。”
我垂下眼睛,感到受了极大的屈辱;我对罗西十分恼火,觉得她对我实在太恶劣了。
“大概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我说。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猛然感到一阵辛酸。
“大概是见不到了,”玛丽—安愉快地说。
我把这段故事中我觉得巴顿·特拉福德太太需要了解的部分讲给她听以后,她叹了口气,不过究竟是表示满意呢还是感到悲伤,我就不清楚了。
“好吧,反正这就是罗西的结局,”她说。她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来。“为什么文人作家总要结下这样不幸的婚姻?都很凄惨,十分凄惨。非常感谢你所做的一切。现在我们了解我们所面临的是什么局面了。最要紧的是别让这件事扰乱爱德华的工作。”
我觉得她的话前后有点不大连贯。其实,我相信她一点都没有想到我。我陪她走出维多利亚车站,送她上了一辆去切尔西国王大道的公共马车,随后我走回寓所。
注释
① 矮胖子:旧时童谣中一个从墙上摔下跌得粉碎的蛋形矮胖子。
二十一
我和德里菲尔德失去了联系。我素来腼腆,不愿前去找他;另外我也忙着应付考试,而等到考试通过以后,我就出国了。我模模糊糊地记得在报上曾看到他和罗西离婚的消息。至于罗西,我再也没有听到其他消息。她母亲有时收到一笔数目不大的款子,十镑或二十镑;这笔款子是放在挂号信里寄来的,信封上盖着纽约的邮戳,可是却没有发信人的地址,里面也没有信,人们猜想那是罗西寄来的,因为除了她,谁都不会给甘恩太太寄钱。后来罗西的母亲活到年纪很大去世了,可能罗西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款子也就不再寄来了。
二十二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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