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有时候,乔迪牵他到矮树丛去,让他在圆木桶里饮水,有时候他牵着小马穿过茬地到山顶去,站在山顶看得见萨利纳斯白色的市镇,谷地有一大片几何图形似的耕地和羊群啃过的橡树。他们常常穿过树丛,来到一处灌木围成的、清爽的小天地,那些地方远离尘世,旧日的生活只剩下天空和灌木围成的圈地。加毕仑喜欢去这些地方,他的头抬得很高,蛮有兴味地抖动着鼻孔,这表示他高兴。他们两个从那些地方回来之后,身上一股从鼠尾草丛中硬挤过来的香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感恩节快到了,但冬天来得很快。乌云从天上扫下来,挨在山顶,整天覆盖着大地,夜间风声尖叫。干燥的橡树叶成天从树上掉下来,铺了一地,但橡树没有变化。
乔迪盼望感恩节之前不要下雨,结果还是下了。棕黄的土地变黑了,树叶湿淋淋的。田地上的庄稼茬头霉得发黑;灰色的草垛经过风吹雨打,弄得湿漉漉的,屋顶上的苔藓一个夏天灰得像蜥蜴似的,现在成了鲜明的草绿色。在下雨的那个星期里,乔迪把小马关在舍栏里,免得他挨雨淋,只有放学以后才带他出去遛一小会儿,领他上大栏水槽里饮水。加毕仑没有淋过一次雨。
潮湿天气一直延续到新的小草长了出来。乔迪上学穿的是油布雨衣和短统胶鞋。有一天早上,明亮的太阳终于出来了。乔迪正在舍栏里干活,他对贝利说:“我去上学的时候,想把加毕仑留在大栏里。”
“晒晒太阳对他有好处,”贝利肯定地说,“没有一头牲口喜欢被长期关着的。你爸爸要跟我去山上清一清泉水里的树叶。”贝利点点头,用一根小麦秸剔牙齿。
“万一下雨,虽然……”乔迪提出来。
“今天不大会下。已经下空了。”贝利卷起袖子,扣好手臂上的绑带,“万一下起雨来——马淋一点点雨不要紧。”
“好,如果下雨,你牵他进去,行吗,贝利?我怕他着凉,怕到时候不能骑。”
“当然啰!只要赶得回来,我会当心的。不过今天不会下雨。”
这样,乔迪上学的时候就让加毕仑在大栏里站着。
贝利·勃克对许多事情的估计是不会错的。他不可能错。可是,那天的天气,他却估计错了:中午过了不久,乌云就压过山来,下起大雨来了。乔迪听见雨点打在学校房子的屋顶上。他原想举起一根指头,请老师允许他上厕所,到了外面,就赶紧往家跑,把小马牵进去。那样的话,不论在学校,还是在家,两头都会立刻处罚他。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贝利有把握,说马淋一点雨不要紧,乔迪放心了。好容易放了学,他冒着黑沉沉的大雨赶回家。大路两旁的坡上喷溅出小股小股的泥浆水。一阵冷风刮来,雨水时而倾斜时而打旋。乔迪小步跑着往家走去,一路上咂咂地踩在夹杂着砾石的泥浆水里。
他从山脊顶上看见加毕仑可怜巴巴地站在大栏里,红皮毛快变成黑色的了,皮毛上一绺绺尽是雨水。他低头站着,屁股挨着风吹雨打。乔迪跑到畜栏,打开栏门,抓住额毛,把湿淋淋的小马牵了进去。随后他找到一只黄麻袋,用来擦马身上的毛,擦马的腿和膝盖。加毕仑耐心地站着,但是一阵一阵地哆嗦,像在刮风似的。
乔迪尽量把小马擦干,然后跑到房子里,拿点热水回到牲口棚,把粮草在里面浸一浸。加毕仑不是十分饿。他嚼了一点热的饲料,可是胃口不太好,还是不住地发抖,潮湿的背上冒出一点点水蒸气。
贝利·勃克和卡尔·蒂弗林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卡尔·蒂弗林解释道:“天下雨的时候,我们正在班·海奇的地方歇着,这雨一下午没有停过。”乔迪用责备的目光看看贝利·勃克,贝利感到很内疚。
“你说不会下雨的。”乔迪责备他说。
贝利移开目光。“年年到了这个季节,就不好说啦。”他说道。但这个借口是站不住脚的。他不该出错,他心里明白。
“小马淋湿了,湿透了。”
“你给他擦干了吗?”
“我用一只麻袋擦了擦,给他吃了热饲料。”
贝利点点头,表示赞许。
“你看他会着凉吗,贝利?”
“一点点雨不要紧的。”贝利向他保证。
乔迪的父亲这时插话进来,教训孩子说:“马不是什么叭儿狗。”卡尔·蒂弗林讨厌脆弱和病态,他最瞧不起束手无策的人。
乔迪的母亲端了一盘牛排进来,放在桌上,还有煮土豆、煮南瓜,弄得满屋子全是水蒸气。他们坐下来吃饭。卡尔·蒂弗林还嘟囔着什么对牲口对人太娇惯了,他们就脆弱起来。
贝利·勃克因为做错了事,心里很不好受。“你用毯子把他盖上了吗?”
“没有。我找不到毯子。我在他背上盖了几只麻袋。”
“那我们吃了饭去把他盖起来。”贝利这时感到好过一些。乔迪父亲进里屋去烤火,母亲洗碟子,贝利找到一盏提灯,把它点着了。他和乔迪踩着泥水到了牲口棚。棚里黑洞洞、暖融融的,还有香味儿。马儿们还在吃晚上一顿的饲料。贝利说:“你提灯!”他摸摸小马的腿,测了测小马身上两边的热度。他把脸贴在小马灰色的口套上,翻起眼皮看看他的眼球,掀起嘴唇瞧瞧他的牙床,把手指伸进他的耳朵里摸摸。“他好像不大高兴,”贝利说,“我给他擦一擦。”
贝利找了一只麻袋,死命地擦小马的腿、胸部和肩胛。加毕仑无精打采得出奇。他耐心地任贝利去擦。最后贝利从马具房拿来一条旧棉被,往小马背上一披,用绳子系紧他的脖子和胸部。
“他明天早晨就会好了。”贝利说。
乔迪回到房子里,他母亲抬起头来看他。她说:“你睡晚了。”她用粗糙的手抬着他的下巴,把乱糟糟的头发从他的眼睛上撩开。她说:“别担心小马。他会好的。贝利跟乡里的马医一样棒。”
乔迪没想到她看得出他的心事。他轻轻地从她手上挣脱开去,跪在火炉旁边,一直烤到胃部感到发热。他烤干以后进去睡觉,但是很难睡着。他好像睡了很长时间之后醒了过来。房子里是黑的,但是窗上灰蒙蒙一层,像是破晓的光线。他爬起来,找到裤子往脚上套,这时隔壁房间的时钟敲了两下。他放下衣服,回到床上去。他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这是他头一次睡过了头,没有听见三角铁响。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一边扣纽扣一边走出门外。他母亲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去干她的活儿。她的目光慈祥,像在思索。她有时候张嘴一笑,但是她的目光没有改变。
乔迪朝牲口棚的方向跑去。半路上,他听到了让他害怕的声音:马沉重粗声的咳嗽。他飞快地跑去。进了牲口棚,他发现贝利·勃克在照料小马。贝利正用他粗壮的手在擦马腿。他抬起头来,高兴地笑笑。“他就是有点感冒,”贝利说,“我们过两天就能叫他好起来。”
乔迪看看小马的脸。小马的眼睛半睁半开,眼皮又厚又干,眼角结了硬块的眼屎。加毕仑的耳朵朝两边耷拉着,头垂了下来。乔迪伸出手去,但是小马没有凑过来嗅手。他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收缩起来,鼻孔里流下一串清水鼻涕。
乔迪回头看看贝利·勃克。“他病得很厉害,贝利。”
“我刚才说了,他就是有点感冒,”贝利坚持说,“你去吃早点,完了上学去。我来照顾他。”
“可是你也许有别的事。你也许会丢下他。”
“不,我不会离开他。我决不会离开他。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同他待一天。”贝利又错了一次,他感到有些难受。他现在得治好小马。
乔迪走到房子里,无精打采地坐在桌子旁边。鸡蛋、火腿冷了,油腻腻的,可他没有注意。他吃了平时的量。他没有提出待在家里、不去上学的要求。他母亲拿起他的碟子的时候把他的头发往后撩了撩。她叫他放心:“贝利会照应小马的。”
他在学校里闷闷不乐了一整天。他没法回答问题,读不进一个字。他甚至不能告诉任何人,说小马病了,因为这会使他更难受。终于放学了,他提心吊胆地往家走。他慢慢吞吞地走,让别的孩子走在前面。他希望就这么走下去,永远到不了牧场。
贝利没有食言,待在牲口棚里,可小马的病更重了。他的眼睛现在几乎闭上了,鼻子被堵住,出气时发出啸啸的尖声,眼睛微微睁着的那一部分蒙上了一层薄膜。小马是不是还看得见东西,就难说了。他时常喷鼻息,清清鼻子,可这么一来好像堵得更紧了。乔迪垂头丧气地看着小马的皮毛——毛发蓬乱,邋邋遢遢,好像失去了它旧日所有的光彩。贝利静静地站在舍栏旁边。乔迪讨厌再问什么,可是又想弄明白。
“贝利,他——他会好吗?”
贝利把手指伸进栏杆档里,摸摸小马的下巴颚。“你摸这儿。”他说着,把乔迪的手引到下巴颚底下一大块肿块上,“等那个肿块大一点,我开掉它,他就好受了。”
乔迪马上把目光移开,因为他听说过马生肿块的事。“这是怎么回事呢?”
贝利不想回答,但又非回答不可。他不可能连错三次。“腺疫,”他简短地说,“可是你别担心。我会叫他复原的。我见过比加毕仑病得更厉害的,也都治好了。我现在给他上蒸气。你帮我忙。”
“是。”乔迪可怜巴巴地说。他跟着贝利走进饲料房,看他准备蒸气袋。这是一只长长的、挂在脖子上的帆布袋,有带子,可以套在耳朵上。贝利把口袋的三分之一装满糖,再加两把干的蛇床子。他在干饲料上面倒了一点石炭酸,又倒了点松子油。“我把它们掺和起来,你去屋里拿一壶开水来。”贝利说。
乔迪拿着一壶滚开水回来的时候,贝利已经扣紧套在加毕仑鼻子上的带子,把口袋紧紧地套在小马的鼻子上。接着他把开水灌进袋边的一个小洞里,浇在掺和好了的草料上。强烈的蒸气冒上来的时候,小马惊得跑开去,但这时候,起镇静作用的烟气慢慢地进入他的鼻子,进入他的肺里。强烈的蒸气清理了他的鼻道。他大声呼吸。一阵寒颤,他的腿打了个哆嗦,冲鼻子的烟气一上来,他就闭上了眼睛。贝利又倒了一点开水,蒸气保持了十五分钟。末了他放下水壶,取下套在鼻子上的布袋。小马看来好一些了。他的呼吸顺畅,眼睛睁得比以前大。
“你看把他弄得多舒服,”贝利说,“现在我们再用被子把他裹起来。说不定明天早晨他就好得差不离了。”
乔迪提出:“今天晚上我同他在一起。”
“不,你不用在这儿。我把铺盖拿这儿来,睡在草上。你可以明天来,需要的话你也给他熏一熏。”
他们进屋吃饭的时候天色黑将下来。乔迪根本没有想到鸡已经有人喂过了,柴禾箱已经装满了。他经过房子,来到黑黝黝的树丛边上,从木桶里取一口水喝。泉水冷得刺痛了他的嘴,让他浑身透过一阵凉气。山上头的天空还是亮的。他看见一只老鹰飞得很高,胸脯与太阳一般齐,阳光照得它闪闪发光。两只乌鸫在天上追它,把它赶了下来,他们袭击老鹰的时候也是闪闪发亮的。向西望去,乌云又在化雨了。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乔迪的父亲一句话也不说,但是贝利·勃克拿了铺盖卷到牲口棚去了之后,卡尔·蒂弗林就在炉子里升了火,讲起故事来。他讲那个野人光着身子在乡里满处跑,他有一条尾巴和像马一样的耳朵,讲摩洛·科乔的兔猫怎么跳到树上去逮鸟。他生动地描述了著名的麦克斯威尔兄弟怎么发现一脉金矿,把它遮掩得非常巧妙,弄得后来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了。
乔迪双手托着下巴;他的嘴一动一动的,他父亲渐渐发觉他不是十分专心地在听。“有趣吗?”他问道。
乔迪有礼貌地笑笑,说:“有趣。”于是,他父亲生气了,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他不讲了。过了一会儿,乔迪拿了一盏灯笼,走到牲口棚去。贝利·勃克睡在草堆里,小马除了肺里出气有点粗之外,好像好多了。乔迪待了一会儿,拿手指梳梳他粗糙的红皮毛,又拿起灯笼回到屋里。他上床以后,母亲走进他的房间。
“你盖的够吗?快到冬天了。”
“够的,妈妈。”
“好吧,今天晚上好好睡。”她出去的时候有点游移,犹豫不定地站着。“小马会好的。”她说。
乔迪累了。他马上就睡着了,天亮才醒。三角铁响了,乔迪还没有走出屋子,贝利·勃克已经从牲口棚回来了。
“他怎么样?”乔迪问。
贝利吃早饭时总是狼吞虎咽的。“挺好。我今天早晨就去把那个肿块开掉。开了之后他可能会好一些。”
吃完早饭之后,贝利拿出他最快的一把刀,刀头是尖的。他在一块砂石上把闪闪发亮的刀刃磨了好长时间。他用他硬结的大拇指一次又一次地试试刀尖与刀刃,临了又在他的上嘴唇上面试了试。
乔迪在去牲口棚的路上,注意到新草长起来了,茬地一天一天自生自长,成了一片新绿的庄稼。这是一个有太阳的、寒冷的早晨。
乔迪一见小马,就知道他的病更重了。他的眼睛闭着,让干眼屎给封住了,头垂得那么低,鼻子都快碰到铺在地上的草了。每呼吸一次他就呻吟一声,是那种沉重的、难熬的呻吟。
贝利抬起小马虚弱的脑袋,猛捅一刀。乔迪看见有黄脓流出来。他扶着马头,贝利用温和的石炭酸油膏敷着伤口。
“他会好的,”贝利肯定地说,“他生病就是因为这些有毒的黄脓。”
乔迪看着贝利·勃克,不大相信的样子。“他病得很厉害。”
贝利想了好长时间该说什么。他几乎脱口而出,打算随随便便来一句宽心话,但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是的,他的病不轻,”他终于说,“我见过比他病还重的也好了。只要他不得肺炎,我们就可以治好他。你同他待在这儿。要是病得厉害了,你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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