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用手指头擦了擦闪闪发亮的红皮革,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佩在他身上可是很漂亮。”他在搜索他心目中最宏伟、最漂亮的东西。他说:“如果他还没有取名,我想管他叫加毕仑山。”
贝利·勃克知道他心里的感受。“这名字太长。干吗不就叫他加毕仑呢?这是鹰的意思。他叫这个名字不错。”贝利感到高兴,“你如果收集他尾巴上掉下来的毛,我过些时候可以给你编一条马毛绳。你可以当绁绳用。”
乔迪想回到舍栏去。“你说,我可以牵他到学校去——给同学们看看吗?”
可是贝利摇摇头。“他还没有套笼头呢。我们把他弄到这儿来费了不少工夫。差不多是拽着来的。你快准备上学去吧。”
“今天下午我带同学们到这儿来看他。”乔迪说。
那天下午,六个小朋友比平时早半个小时翻过山来,低着脑袋使劲跑,摇晃着前臂,跑得气喘吁吁的。他们跑过房子,穿越茬地,直奔牲口棚。他们忸忸怩怩,站在小马面前,然后看着乔迪,眼睛里增添了一种新的羡慕和尊重的感情。昨天,乔迪还是一个孩子,穿着工装裤和蓝衬衣——比多数孩子安稳,甚至有点胆怯。今天,他可是不一样了。他们用千百年来古代脚夫羡慕马夫的眼光看着他。他们凭本能知道,骑在马上的人不论在体格上还是精神上都比用脚走的人强。他们知道,乔迪遇到了奇迹,不跟他们平起平坐了,地位已经在他们之上了。加毕仑把脑袋伸出舍栏,用鼻子嗅他们。
“你干吗不骑他?”孩子们叫道,“你为什么不用缎带把他的尾巴束起来,就像市场上的马似的?你什么时候骑他?”
乔迪胆子壮了起来。他也产生了马夫的优越感。“他还没有长大。这段长时间里,谁也不能骑。我要给他套上长笼头训练训练。贝利·勃克会教我怎么练的。”
“好吧,咱们不能牵他转一转吗?”
“他带不惯笼头。”乔迪说。他希望他头一次牵小马出去的时候是独自一个人。“来看看马鞍子。”
他们瞧着那副红色的摩洛哥皮鞍子,一时愣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它在林子里用处不大,”乔迪解释说,“不过佩在他身上挺漂亮。我也许让他光着背到林子里去。”
“没有鞍鼻子你怎么牵?”
“说不定我将来再弄一副平时用的鞍子。我父亲可能要我帮他赶牲口。”他让他们摸摸红马鞍,让他们瞧瞧马勒上铜链做的颈闩,瞧瞧两边鬓上笼头和眉带交叉地方的大铜纽扣。这一整套玩意儿太妙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只得走了。每个孩子都在动脑筋:他们有什么东西拿得出去同乔迪交换,到时候也能让他们骑一骑小红马。
他们走了,乔迪很高兴。他从墙上拿下刷子和梳子,取下栅栏的门闩,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小马眼睛一,绕到栏边,摆出踢人的架势。可是乔迪摸摸他的肩,擦擦他拱起来的脖子,就像他经常见贝利·勃克做的那样,嘴里用低沉的嗓子哼道:“嗦——嗦,伙计。”小马渐渐放松下来。乔迪擦呀,梳呀,一直擦到栏里落了一地的毛,马身上泛出深红的光泽。每每擦、梳一次,他总觉得还可以擦得、梳得更好些。他把小马的鬃毛梳成十几条小辫子,再去结他前额上的毛,结了辫又解开,把毛弄直。
乔迪没有听见他母亲进牲口棚来。她来的时候心里憋着火,可是进来之后看到小马,看到乔迪在拾掇他,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骄傲的感觉。“你忘了柴禾箱吧?”她和气地问道,“天一会儿就黑了,家里一根劈柴也没有,鸡还没有喂呢。”
乔迪急忙收起工具。“我忘了,妈妈。”
“嗯,以后你先做家务事。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看哪,我要不瞧着你一点儿,你现在好多事都想不起来。”
“妈妈,我可以到园子里挖点胡萝卜给他吃吗?”
她得想一想。“嗯——我看可以,不过你先挖大的、粗的。”
“马吃了胡萝卜皮毛长得好。”他说了这句话,他母亲心里又产生了一阵说不出来的自豪感。
自从有了小马之后,乔迪不等三角铁敲响就起床。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母亲还没有醒,他就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衣服,悄悄地溜到牲口棚去看加毕仑。清早灰茫茫、静悄悄的,土地、矮树丛、房子和树木都是银灰色、黑黝黝的一片,像照相的底片,他走过沉睡中的石头、沉睡中的柏树,偷偷地向马厩走去。栖在树上的火鸡怕狼来咬,瞌睡之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田野闪现出灰色的霜一样的光泽,露水上看得出兔子和田鼠的足迹。两条守职的狗从小屋里走出来,四肢有点僵硬,他们不高兴地耸耸身上的毛,喉咙里嗥叫着。粗尾巴“杂种”和牧羊狗“摔跟头”嗅到了乔迪的气味,僵直的尾巴往上一翘,打了这个招呼之后,它们就懒洋洋地回到暖和的窝里去了。
对于乔迪来说,这是一段不寻常的时间,一段神秘的路程——梦境的继续。他刚有小马的头几天,总喜欢折磨自己,边走边想象加毕仑不在舍栏里了,或者更严重的是,根本没有在舍栏里待过。他还有其他甜滋滋的、自找的小小的痛苦。他想象老鼠怎么把红皮马鞍咬成参差不齐的破洞,怎么把加毕仑的尾巴啃成疏疏朗朗的几根细毛。去牲口棚的最后一点路,他总是跑着去的。他打开门上发锈的搭扣,走了进去。不管他开门的声音多么轻,加毕仑总是把头伸在舍栏上面看着他,发出低低的嘶声,跺跺前蹄,眼睛里发出一大团火红的闪光,像是栎木的余火。
有的时候,如果当天要用马干活,乔迪就会遇到贝利·勃克在棚里备马、梳马。贝利同乔迪站在一起,老注意加毕仑,告诉乔迪许多关于马的知识。他解释道,马特别担心他们的腿,所以,你一定得提提他们的腿,拍拍蹄子和踝节,叫他们不要害怕。他告诉乔迪,马喜欢听人同他说话。你一定得老跟小马说话,把每件事情的道理一个个告诉他。人说的每一句话,马是不是都听得懂,贝利说不上来,不过谁也说不清楚马能够听懂多少。只要他喜欢的人同他解说,马从来不会乱踢一气。贝利还可以举出例子来。他听说过,有一匹马都快累死了,可是骑马的同他说快到目的地了,这匹马就昂起头来。他还听说,有一匹马已经吓瘫了,可是骑的人一说穿他怕的是什么,马就不害怕了。早晨,贝利·勃克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二三十根麦秸切成整整齐齐的三英寸长短,然后把它们塞在帽檐里。这样,这一整天里,如果他想剔牙齿,或者只是嘴里想嚼点什么,他只消伸手抽一根就行了。
乔迪仔细地听着,因为他知道,这一带人人都知道,贝利·勃克是养马的好手。贝利自己骑的是一匹露筋的野马,脑袋像一只榔头,但是他在比赛的时候差不多总是得头奖。贝利可以套住一头小公牛,用长绳在牛角上打一个结,然后下马。这匹马就会摆布小牛,像钓鱼的人逗鱼似的,它把绳子拉紧,弄得小牛不是倒在地上,就是被拖得筋疲力尽。
每天早晨,乔迪给小马刷梳完毕之后,放下栅栏门,加毕仑就从他身边擦过,跑出马厩,跑进大栅栏里,一圈又一圈地跑,有时候还跳起来,用僵硬的腿站定。他站着哆嗦,僵直的耳朵向前竖着,眼睛转呀转的,转得露出了眼白,装出害怕的样子。临了,他哼着鼻子走到饮水槽,把鼻子浸到水里,水快碰到鼻孔了。这时候,乔迪心里得意,因为他知道这是判断马好坏的方法。次马只用嘴唇碰碰水,但是一匹生气勃勃的好马却会把整个鼻子和嘴都伸进水里,只留出呼吸的地方。
这时,乔迪站在一边看着小马,见到了他在别的马身上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两侧健壮、光滑的肌肉和臀部的线条,形状弯曲像一只正在紧握中的拳头,还有太阳照在红皮毛上的光泽。乔迪出生以来见过许多马,可从来没有细细观察过他们。但是现在,他注意到马耳朵的活动反映了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变化。小马用耳朵说话。你从他耳朵的动向可以确切地知道他对每件事是怎么一个态度。它们有时候僵硬挺直,有时候松弛下垂。他生气或者害怕的时候,耳朵往后翘;耳朵往前,那是他着急、好奇,或高兴。耳朵朝什么方向,说明他是什么情绪。
贝利·勃克说话算数。秋天一到,驯马就开始了。先是戴笼头,这最艰苦,因为这是驯马的头一件事。乔迪手拿胡萝卜,一面哄他,答应给他什么什么,一面拉着缰绳。小马感觉到绳子拉紧,像一头驴似的站着不动。但是,不久他就懂了。乔迪牵着他在农场到处溜。他一步一步放下缰绳,最后小马不用牵,乔迪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接着用长绳训练。这活儿更慢。乔迪站在一个圆圈中央,拉着长绳。他用舌头发出咯咯的声音,小马由长绳拽着,开始绕大圈走。乔迪再“咯咯”一声,小马小步跑,又“咯咯”一声,大步跑。加毕仑跑了一圈又一圈,边跑边高声叫,高兴极了。然后,乔迪喊“停”,马就止步。没有过很长时间,加毕仑就熟练了。但他在许多方面是一匹调皮的小马。他咬乔迪的裤腿,用力踩乔迪的脚。他常常把耳朵往后一甩,看准了往那孩子身上踢一脚。加毕仑每干一次坏事,就安静下来,像在暗自好笑。
贝利·勃克到了晚上就坐在炉子跟前用马毛编绳子。乔迪把马尾巴上的毛收集在一个口袋里,他坐在一边,看贝利慢慢织绳,先把几根毛搓成线,又把两根线搓成粗线,再把几根粗线编成绳。贝利把编好了的绳放在地板上,用脚滚来滚去,滚得它又圆又结实。
长套很快接近完成。乔迪的父亲观看了小马停步、开步、小跑与快跑,心里有点不安。
“他将来可能成为一匹捉弄人的马,”他父亲不满地说,“我不喜欢捉弄人的马。一匹马要是耍花招,就失去了他所有的——高贵品格。你看,玩把戏的马有点像演员——没有自己的尊严,没有自己的个性。”他父亲又说,“我看你最好快给他装鞍子,叫他习惯习惯。”
乔迪跑到马具房。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骑在锯木架的鞍子上。他反复更改镫板的长度,可总是调整不好。有的时候,他骑在马具房里的锯木架上,身旁挂满了马轭和拖革之类的东西,他想象自己出了房子。他把枪横在马鞍的前鞒。他看见田野在他身边飞快地掠过,他听见马蹄奔驰的声音。
头一回给小马佩带鞍子是一件难对付的事情。加毕仑拱起背,往后退,还没有扎好肚带就把鞍子甩掉了。于是,乔迪得一次次重新安装,直到最后小马愿意驮在背上。系肚带也麻烦。乔迪一天天勒紧肚带,直到小马根本不在乎那只鞍子,才算完事。
下面是上辔头。贝利介绍如何用一根甘草当马嚼子,使加毕仑习惯于嘴里有东西。贝利解释说:“我们当然可以事事强迫他。但是,这样做,他就成不了好马。他老会觉得有点害怕。如果心甘情愿,他就不会害怕了。”
小马头一次上辔头的时候,把自己的头挥动来挥动去,用舌头顶嚼子,顶得嘴角渗出血来。他在马槽上擦,想把辔头擦掉。他的耳朵转来转去,眼睛因为害怕、因为大发脾气而发红。乔迪心里却很高兴,因为他知道只有下贱的马才肯乖乖地接受训练。
乔迪一想起将来头一次坐上马鞍的时候心里就害怕。小马可能把他摔下来。这倒不是丢脸的事情。丢脸的是他不能马上爬起来,再骑上去。有时候,他梦见自己躺在泥地上直哭,就因为骑不上去。做了这场梦之后,他一直到中午还感到惭愧。
加毕仑成长得很快。他的腿已经不像驹子那么细细长长的了;鬃毛更长更黑了。因为常常梳刷,他的皮毛光滑闪亮,像橘红色的油漆。乔迪给马蹄敷油,仔细收拾干净,免得它们爆裂。
马毛绳快编成了。乔迪的父亲给了他一对旧的踢马刺,把边条弯短一点,皮带割断,拴上小链子,弄得合脚些。有一天,卡尔·蒂弗林说:
“没想到小马长得这么快。我估计到感恩节[2]你就可以骑了。你能骑上去不摔下来吗?”
“我不知道。”乔迪不好意思地说。离感恩节还有三个星期。他希望天不要下雨,因为下雨会把红鞍子弄脏。
现在加毕仑认识乔迪、喜欢乔迪了。他看见乔迪从茬地上走过来就嘶叫;在牧场上,主人一吹口哨,他就跑过来。每次总有一根胡萝卜给他吃。
贝利·勃克反复教给他骑马的要领。“你骑上之后,用腿夹紧就行,两只手别碰鞍子,如果摔下来,不能泄气。骑马的不管多棒,总有一匹马会把他摔下来。不等他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就得再骑上去。过不多久,他就不会摔你了,再过一阵子,他就不可能摔你了。这就是骑马的方法。”
“我希望感恩节之前天不下雨。”乔迪说。
“为什么?怕摔在泥里?”
这是部分原因,他也害怕加毕仑突然尥蹶子之后自己滑倒,被加毕仑压在身下,压断他的腿或者压伤他的屁股。他从前看见人家出过那类事,见过他们在地上扭动,像被压扁了的臭虫似的,他心里害怕。
他在锯木架上练习,左手握缰绳,右手拿一顶帽子。只要手上有东西,万一摔下来他也不会去抓鞍头。如果他真的去抓鞍头了,后果如何,他想都不愿意去想。他父亲和贝利·勃克会感到丢脸,也许永远不同他说话了。这事一传出去,他母亲也会觉得丢脸。传到校园里——乔迪不敢往下想。
加毕仑套上鞍子的时候,乔迪开始踩在一只马镫上,试试加重重量,但是他没有跨过马背去。那要到感恩节才可以呢。
每天下午,他都给小马备上鞍子,把它系紧。他系肚带的时候,加毕仑已经学会把肚子鼓得特别大,等收紧之后,再让肚子松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