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们、她的家庭、她的群落、她的生活同在了。一个模样引人注目的女孩,她的黑发平铺在一张苍白、过于认真的脸的两边,杰拉尔德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杰拉尔德留着胡须,强壮的胳膊呈棕色,腰带上挂着刀子,在那里大摇大摆走路。上帝呀,我们颠覆了多少个世纪,艾米莉穿过我的公寓去过人行道上的生活,她这么做使得人类花了那么长时间缓慢往上爬的步伐前功尽弃!围绕人类主旋律的许诺,机遇,实验,变奏,全都化为乌有!我看着眼前的情景,因人类的尝试和努力全都不牢靠而陷入绝望,于是我离开了窗口。就在那个下午,我盘算好了要尝试进入墙后:我长久地站着看那面墙,等待着。这时墙上没有阳光落在上面,一成不变,平淡无奇。我走过去,把两个手掌按在上面,我的手上上下下移动,抚摸它,感觉它,作各种尝试想使这沉重、结实的墙在我意志的压力下陷落。我知道,这都没有意义。那面墙陷落并形成一座桥或一扇门,从来都不是出于我或任何人的愿望。但那无休止的低声哭泣、那悲惨的孩子,使我情绪失控,正在剥夺我的日常知觉……然而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人行道上那个精力充沛的姑娘,出于庄重的天性也许并没有笑,但与哭泣实在是离得很远。那个小孩是我想要找到,去吻她、抚慰她的。那个孩子离我非常近,按照老套的故事,问题仅在于是否能在墙上按对地方。图案里的某个特定的花朵,或只要算一算从这里到那里多少英寸的某一点,然后轻轻一推……可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出于某种愿望的刻意尝试就能达到。不过我整个下午都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夜幕降临。这时,外面已经黑了,人行道上点燃了摇曳的火焰,照见那里成群的人在吃喝,在他们群体和盟友的地盘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我让自己的手掌一寸一寸缓慢地摸遍了墙,但那一天我没有找到进入的途径。第二天也没有,我找不到那个留在那里的流泪的孩子。她无望地独自哭泣,无人认领,她将要这样度过许多岁月,直到时间给她注入力量,使她获得自由。
我根本找不到艾米莉。但我确实找到了某个……我找到的是必然要找到的东西。我可能已经预见到了这个。我的发现与“个人的”领域有关,具有典型的那个领域的陈腐、冗长、无足轻重和遭受禁锢。我还能发现别的吗?事情出乎意料、无声无息地进行。我在墙背后沿着通道、沿着长廊跑呀跑呀,进入我觉得她一定在而并没有在的房间,直到我最终找到她:一个金发碧眼的孩子,但她的蓝眼睛因流泪而发红、阴沉。这除了艾米莉的母亲,那个庞大、骡马似的女人,代表这个世界形象的,折磨艾米莉的人,还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吗?我抱进怀里来的、想使她停止哭泣的并不是艾米莉。那对小胳膊往上举,急于想得到安慰,可有朝一日,它们将成为一对从没学会温柔待人的粗壮胳膊。那张脸因急切盼望而绯红,在受到安慰之后终于陷入被痛苦耗尽的疲惫,随后,这个金发小女孩身子就瘫软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随着我手指轻轻摩挲一缕缕又冷又湿的头发,吸收上面的汗,那柔软的金色孩童发丝变干了,显得漂亮起来。一个漂亮的金发小女孩终于在我的怀抱里找到了抚慰……在这个场景之前,我看到的那个快活地朝头发里、脸上和床上用品涂抹巧克力色粪便的孩子又是谁呢?这一回我顺着低低的抽泣声,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都是白色,干净却缺乏创意,那是艾米莉糟蹋的梦魇般的颜色。一间育婴室。是谁的育婴室?这是在她弟弟或妹妹出生之前,她那么小,一个婴儿孤单单在那里。母亲在别处,还不到喂孩子的时候。婴儿因感到饥饿而焦躁不安。进食的渴望在她肚子里抓挠,对食物的需求生生吞噬着她。她在浓厚的令人窒息的热气中叫喊;汗水流遍了她绯红的小脸;她扭动着头寻找乳房、奶瓶或随便什么:她想喝到液体,得到温暖、食物和安慰。她扭动、挣扎和尖叫。在得到食物之前的时间她一定是在尖叫中度过,那种严格的饮食法则声称必须得这样——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个固执女人的想法,她按照某种时间表来设定自己的责任和与这婴儿的联系,而这种时间表对她和婴儿都不合适,但那个女人却要把这个时间表进行到底。我清楚我看到的这个事件在她的生活中一再重复出现。是出现在艾米莉的早期生活中,还是她母亲的早期生活中?这种情况持续不断,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地进行下去。有过一个尖叫着、饿肚子,随后是呜咽、闷闷不乐的女孩。她想吃还没送来的一顿饭,即使已经送来了也不够吃饱。是那个强壮的、不易改变的女人内在的某种东西造成了这种状况,支配了这种状况。必然是这样的。这个小小的个人世界的严格法则。高温。肚子饿。情感的争斗。在白墙上带铁栏的壁炉里热腾腾燃烧的红色火焰,白色的羊毛织品、白色的木头,白色的……白色的……在下巴底下摩擦的湿处泛出的呕吐物味道、潮湿的厚重羊毛料子的气味。很小,极端小,虚弱。一种为得到一点点食物、自由和另一种选择而伸手去够,哭喊着去要的无法照顾自己的状况——这一切都可能出现在这个小小的热腾腾的地方,木偶们在那里被无形的线绳牵拉着。
我想现在到了合适就“它”再多说几句的时候了。尽管当然不存在什么“合适”的地方或时间,因为并没有标明此时或彼时是“它”开端的特定时刻。但确实会到来某一个时期,那时每个人都在谈论“它”。直到最近,我们才知道此前我们一直不曾这么做过。近来我们的生活中有了一种不同的成分。
也许我该做得更好一些,以尝试充分地描述“它”来开始这篇纪事。而记录下任何事情不以这种或那种形式让“它”充当主题可能吗?也许,“它”是全部文学和历史的暗线,犹如在一行行文字间用隐形墨水书写,等隐形文字显现时,那醒目的墨迹使我们已熟悉的印刷文字暗淡无光,就像个人的或公众的生活意外地展示出来,我们在那里看到了我们从未想过可以看到的东西——我们见识“它”仿佛是事件和感受的骤然涌现……说得倒是不错,可“它”是什么?……我敢肯定从世界上有人存在的那一天起,“它”就在出现危机的时候已这样被准确地谈到了,因为正是在危机中“它”才显形,我们的自负在它的威力面前俯首称臣。因为它是形同地震的一种威力,一种强势,一颗恶意毕露、夜夜逼近的来访彗星,对这颗彗星的惧怕污染了全部的思想。“它”可以是,曾经是瘟疫、战争、气候突变、扭曲人们心灵的暴政、宗教的残酷迫害。
简而言之,“它”这个词表示不能自立的愚昧或无法自救的认识。这个词表示的是人的缺陷?
“你听说了有关的什么新消息吗?”
“某某人最近说这……”
等到“你听说了有关的什么新消息”阶段,“它”已将一切都吸收到其自身,人们询问人世间在发生什么、什么在改变人世间时不可能再有别的含义了,此时情况还要更糟。它。只有它了,这个比“他们”要坏得多的词,因为“他们”至少也是人,可以被打动,像我们一样无能为力。
“它”在这个历史时刻,最重要的也许是某种终结意识。
艾米莉会如何用话语描述她的感受?或许她会描绘有关她打扫落叶的那个景象——她在一个邪恶的花园里打扫,巫师的徒弟对潮水般的枯树叶施了魔法,不管她如何付出更大的努力,都不可能打扫干净。她的责任感只是通过形象表达——她不能这么说自己:是的,她是个好女孩,不是脏兮兮的坏女孩;作为好女孩,她必须珍爱和保护她软弱无力、总是满不在乎带着和蔼微笑的弟弟,她的孩子。他松松垮垮、有气无力地坐在那里,散发着浓烈的白色羊毛料子的潮湿味道。她会这样说:“事情真艰难。一切都那么困难,付出这么多的努力,有这么重的负担,所有那些在那所房子里的孩子们,除非我整天盯着,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他们使我变成了暴君,还取笑我,可没必要这样,要是他们做他们该做的,事情就可以平等,轻松,可不行啊,我总是得统管一切,梳他们肮脏的头发,检查他们是否洗过,再加上他们饮食不合理引起的各种病痛,政府供应的消毒剂的难闻气味整天不散,琼就是这么得病的,我愁得都快发疯了,她一直不舒服,但找不出具体原因来——事情就是这样,就找不到让情况好转的有利因素,我干啊干啊,事情总是那个样子,好像有了转机,然后一切都化作乌有。”
这可能就是艾米莉对那个时代的说法。
一天,琼和艾米莉一起回到了我的公寓,大概是琼被接纳为成年女人的两星期以后,我这么说是因为这是她自己明显感觉到的,她的身体和每个方面都起了变化。她的经历在脸上留有痕迹,以她悲惨流浪儿的做派,这张脸甚至比以前更加无所戒备了。而且她看上去比艾米莉要大。她还是孩子腰身的平厚身材,胸部发胖却没有成形。焦虑或爱恋,使她吃得很多,增加了体重。在我们眼里,这个十一岁女孩的样子就像中年妇女:厚实的劳动者的身体,顺应、似乎总是能顺应的脸,两种对立的品质——受害者的忍耐无助和沉溺者的敏感好奇。
琼身体不好。问她的话,她回答说不是刚开始的,“相当长时间了”,她一直感觉不好。有什么症状呢?她回答:“我不知道,只是感觉很糟,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腹部疼痛,还经常头痛。她精力不足,不过别期望瑞安家的成员会有充沛的精力。她“只是哪儿都感觉不舒服,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这种病痛不仅在琼一人身上,据我所知,很多人都这样。
没来由的疼痛;小病不断,但并不符合内科医生的诊断;感染似乎很常见,会像传染病一样传遍全社会,却又不是以某种传染病的统一形式存在——在不同的受害者身上表现为不同的症状;得了热疹却好像没有任何原因;神经系统疾病可能以精神错乱的频频发作告终,或引起抽搐、麻痹、肿瘤和皮肤病;各种疼痛在身体里到处“游荡”;总共只出现过一次的新疾病和以往缺乏了解的疾病归到一类,直到搞清楚它们确实是新疾病;神秘的死亡;疲惫感和全身无力让人好几个星期无所事事或被迫卧床,致使亲戚们,甚至他们自己都用到了“装得病歪歪”和“神经过敏”等说法,可随后症状又突然消失,使可怜的患者从人们的指责和自我怀疑中得到解脱。简单地说就是:长期以来,各种疾病的发病率呈普遍增长态势,包括传统的疾病和新出现的疾病。要是琼抱怨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只是全身都感到不舒服”,那么我们便心领神会,因为将这种感觉认可为一种疾病已是足够平常的事情了。琼决定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她说“就住几天”,但她所需要的是躲避压力——心理学上的或别的什么压力,躲避杰拉尔德的大家庭。而艾米莉和我都知道,要是不这样做,琼就会彻底离开那儿了。
我建议琼用客厅里的大沙发,可她更喜欢艾米莉房间地板上的床垫,我想她甚至要在上面睡觉,尽管我当然对此感到怀疑,默默地感到怀疑。无心提出的问题遭遇过激的反应,这种情况再常见不过了。我真的不了解艾米莉和琼是把同性恋看作世界上最平常的事情,还是不得体的事情。在我的一生中,道德风尚变化得如此剧烈,如此经常,社会不同群体呈现的道德风尚又如此不同,以至于我早就学会去接受为特定场合制定的无论什么标准。我更相信这两个女孩为寻找安慰而彼此拥抱着睡觉。艾米莉对我说过,她现在是如何感觉必须和这个孩子——她“真正的朋友”单独待在那里。听了这话之后,我当然不会再有疑问了。她们差不多是单独在一起,不过还有我,还有雨果。但至少周围整天没有什么别的人。
艾米莉试着“看护”琼。换句话说,就是她惴惴不安地将食物端给琼。但这个瑞安家的成员并不像普通市民那样吃东西:令人难以想象,也令人非常反感——琼是零叼碎咬。正像艾米莉所说,琼可能患上了维生素缺乏症,可她自己却说:“我可就搞不明白了,我从没吃过别的什么,是不是?可我现在感到身体里头、全身到处都不舒服,不是吗,我以前不这样的。”
因此假如有人问琼,要她回答“它”是什么样子的,她很可能回答说:“哦,我真的不知道,我感觉里头和全身都不舒服。”
也许你最终要把“它”描绘成一种烟雾或散发物,可它是无形的,如同水蒸气,你知道它存在于你坐着的房间的空气中,当你从窗口朝外看时,你知道它是外面空气的组成部分——当你看着一只麻雀从一根细枝啄出虫子,你的智慧告诉你,你的眼睛正在穿越空气;你也知道当冷空气从别的地方袭来时,部分由水蒸气构成的空气每时每刻都会凝结成雾或形成降雨。“它”无处不在,任何事物都含有它,它在我们的血液里和内心活动中。“它”不是能一劳永逸描绘的东西,也无法确认它或让它静止不动;“它”是一种疾病、一种困倦、皮肤上长的疖子;“它”是眼看着十四岁女孩艾米莉陷于职责不能自拔(清扫枯树叶)时的痛楚;“它”是电力供应的高昂代价或不可信赖,是电话失灵,是迁移的野蛮人群落,是“他们”及他们荒诞的行径;说到最后,“它”是你所体验到的……还存在于那面墙背后的空间里。在我们所处的平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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