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为何艾米莉没有选择做一个女首领,成为自己负全责的领袖?为什么不?我当然问了自己这个问题。女人对自己和对男人的态度、女人为自己设立的标准、她们为平等而战斗的勇敢精神、数十年有关她们的角色和功用的苦苦求索——所有这一切使我此时难以简单地说艾米莉在恋爱。为何她不拥有自己的一帮人,自己的一大家,自己勇敢的粮草征收人、小偷、工匠、面包师和自己食物的种植者呢?
为何不是她被人们这么谈到?——“有一所空房子无人居住,艾米莉组织了一帮人,他们就住进去了。是的,那里非常不错,让我们看看她是否也会让我们加入。”
没有什么能阻止她这么做。没有书面的或口头的法规表明她不该这么做,再说她的才干与杰拉尔德或任何别的人比起来丝毫不差。但她没有做。我觉得她是没有想到要这样做。
麻烦在于她确实爱杰拉尔德。而这种对他、对唤起他留心和注意的渴望、想成为唯一支持和安慰他的人的需求(让彼此的联系牢不可破,凭她的经验和温情把他牢牢抓在手里)——这种需求耗尽了她可以成为某个群体首领的主动性。她想要的仅仅是做这个公社首领的女人。当然,她得是他唯一的女人。
这便是事情的经过,我希望它真实可信。
一天下午,我出去探听消息回到家,却发现家里的房间都被弄乱了,准确地说房间里乱得就像墙后面的那个地方,来打扰的可能是“捉弄人的小鬼”或无法无天的行为准则。当我站在那里看见一把椅子翻倒、书本撒了一地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到处都很凌乱,空荡荡的,尤其是这个地方让我有一种陌生感。接着,被拿走的具体东西逐件明确起来。配给的食品不见了,谷物、罐装食品和果干这类珍贵的储藏物品没了踪影,还有蜡烛、毛皮、聚乙烯板这类惹眼的物品也不知去向。好了,是闯进贼了,我得庆幸以前还不曾发生过这等事情。可后来我发现自己的一些只在过去才有价值的物品也丢失了:好几个月没使用的电视机、一台盒式录音机、电灯、一个食品搅拌器。这个城市有不少仓库都堆满了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电器,于是我想这些贼未免太反常或太没头脑了。我看见雨果伸展着身子躺在房间里临街的墙壁底下,闯入者不曾打扰它。这真奇怪,我刚开始确认这次抢劫令人费解的性质,外面传来的熟悉嗓音就把我引到了窗前。十几个脑袋——孩子的脑袋上面,许多只手在搬运着电视机、成袋的燃料和食品、各种袋子和箱子。这些脸离我越来越近,皮肤有棕的、白的和黑的,这些脸斜着抬起,对艾米莉刚才的声音作出回应:“看看吧,我们太迟了!”意指我已经回家并站在窗口看着呢。我见艾米莉跟在他们后面走过来。她在监管此事:很负责任、气哼哼的样子,命令这命令那。琼也在,就在艾米莉身边。这些脸我都认识,都是来自杰拉尔德大家庭的孩子。
不一会儿,箱子、盒子、捆扎在一起的东西堆进了我的客厅,孩子们从下面钻了出来。地面铺满了被拿走的东西,孩子们开始侧着身子往外溜,他们眼睛朝艾米莉看,却不对我看一眼——可能我处于隐形状态。
“现在你们说对不起。”她命令道。
他们露出了笑容,是那种虚弱、尴尬的笑容:哦,她可真够唠叨的!他们都服从艾米莉,但她显得很专横。我可以看出,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逼他们露出这种尴尬、不自然的笑容了。她究竟在那所房子里扮演怎样的角色,我甚至对此变得更加好奇了。
“这不行,来吧,”艾米莉说,“至少你能来道声歉。”
琼瘦削的肩膀耸了耸,她说:“我们很抱歉。可我们把东西都还回来了,不是吗?”我试图把她实际的发音记录下来:咱呀恨包气。克咱还啦度回赖了东其,西不西?
话语表达的这番努力体现了沮丧的能量:和别人一样,这个孩子也是在旧时代里长起来的。在那个时代,最重要的就是言辞,凡事离不开言辞,言辞的交换、言辞的使用,因此这个孩子被所有的财富排除在外。我们(受过教育的人)从未找到一种能和社会下层的人共享财富的方式。就连站在街边的两个女人交换的几句听来的谣传里,也包含着沮丧的爆炸性能量:穷人那贫乏和单薄的言辞总在某个地方含有怨恨的力量(也许没有意识到,但确实存在),这种力量因掌握了技巧而增加,并带来施展技巧之后的满足。在他们的谈话中,怨恨显露的地方像拐杖一样插入经常重复使用的短语,诸如“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不是吗”等等,这类词语在他们的话里都充当了重要成分。从他们嘴里出来的言辞(此时从琼嘴里出来)带有劳动阶级发音吃力的特征,我们感到这很可怕,因为就我们而言说话流利不成问题,而对另一些人则并非如此。
孩子们终于出去了,琼在后面迟迟不去。从她环视房间的目光,我可以看出她不想离开。她感到懊悔,不是懊悔他们所做的事,而是懊悔事情的后果,这可能会使她和她所爱的艾米莉疏远。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艾米莉卸下了专横的架势,她情绪消沉,又成了雨果旁边一个愁闷、疲倦的孩子。雨果在舔她的面颊。
“哦,他们看上了您的一些东西,就这样。”
“就这样,可……”我感觉要说出来的话就是:可我是朋友,他们不该偷我东西!
艾米莉领会到了,她带着淡淡的微笑说:“琼来过这里,她了解家里的东西,所以当那些孩子不知该再去哪里下手时,她建议来您这儿。”
“我想,这还算讲得通。”
“是这样。”她坚持说,用真诚的眼神望着我,这样我就不会无视她的强调了。“是的,确实讲得通。”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该觉得其中有什么个人原因?”
又是微笑,这种微笑因世故和早熟而令人悲哀,可我用的言辞也实在陈旧,有无说服力得全看依据何种标准了。
“啊,不,有个人原因……就算是表示一种敬意吧!”
她把脸埋在雨果的黄色皮毛里,笑了起来。我知道她需要藏起她的脸,以免显露轻松、热切、善良和聪明。她有两个世界——杰拉尔德的地方和我的家,两者不太安全地交搭在一起。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内心,对此我能理解。但在她身上有一种疲惫,一种我弄不懂的张力——虽说我相信已瞥见了她和孩子们这种关系的理由。她的麻烦并不都在于她只是讨杰拉尔德喜欢的竞争者中的一个,而在于这种负担对一个她这样年龄的人显得太沉重了?
我问:“他们干吗要费神拿那些电器?”
“就因为他们来了。”她特别简洁地回答。我觉得她对我感到失望。我搞不明白他们和我有什么不同。这个他们作为一个类别,她有时算在里面,有时不算。
现在她看着我。我可以高兴地说她的眼神并不漠然,但那只是好奇。她心里犹豫着是否尝试和我一起做点什么,会不会引起不满?我会不会理解?
她问我:“您最近去过楼上吗?”
“我想我没有。我该上去吗?”
“哦,好吧,是的,我想您应该上去看看!”一旦她下定决心就不顾一切地往前走,顿时变成了异想天开、快活无忧的小女孩。她很可爱,或是想让父母之类的成年人消消气。她喊道:“但我们必须找些东西搁上去,是的,要这么做。当然假如电梯不运行——那就太糟了,这些日子电梯多数时间都运行不了!”
一会儿工夫,她就把所有房间都转遍了,把所有的电器都集中到一起,只有收音机例外,我们仍然相信离开了它就没法活——此时来自别的国家的新闻就如同来自别的星球,似乎是那样的遥远,不管怎样,那些地方发生的事情与我们如出一辙。我刚才提到了搅拌器、电视机和电灯,现在我又加上了一个电吹风、一个按摩器、一个烤箱、一个烤面包机、一个咖啡壶、一个水壶和一个真空吸尘器。我们把它们都堆进一辆双层手推车。
正文二
“来吧,来吧!”她快乐、温柔地喊道。由于害怕我会生气,她看着我的眼神一直是真诚的。我们推着满载的手推车出去了。大厅里挤满了人:他们在楼梯口上上下下、川流不息,或者等着乘电梯——电梯正常运行。他们笑着,谈着,喊着。下来一群人,脸上放着光、焦躁、生气勃勃、热情洋溢,每个人的样子都像发着高烧。我当然已对大厅里和大楼外面人行道上挤满了人习以为常,但一直不能理解。现在算是弄明白了,我不能理解是因为下面几层沿着走廊的房间都还保持着原样:安静、肃穆,门上标着1、2、3,门后面住着琼斯夫妇一家、福斯特小姐和巴克斯特小姐、史密斯先生和艾里西娅·史密斯小姐——独门出入的小单元,还是旧世界的模样。
我们等着轮到我们上电梯,把装满东西的手推车推进去,电梯上行时塞满了人,他们都看着我们的东西,但显得没有什么兴趣。到了顶层,我们推着手推车进了过道,艾米莉站住迟疑了一下。我能看出来这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怎么走,而是因为她在盘算怎样对我最好,准确地说是怎么对我有利!
顶层的布局和底层完全一样:房间环绕大楼分布,后面有一条走廊,单间不靠走廊,中间是一个庭院,只不过在顶层,庭院当然成了深井或深坑。这里也是一派繁忙景象。门到处都敞开着。我们仿佛走到了一条商业街,人们抱着一捆捆东西,或者推着装了这装了那的旧婴儿车。一个男人小心地将一包贵重东西举过头顶,这样就没人会碰到它了。这让人难以想象大楼下面几层的安静,以及人们要给彼此空间的那种感觉。正对电梯的房间堆满了东西,一直堆到天花板,东西周围有一些孩子低头弯腰给它们分类。一个孩子对艾米莉抬起笑脸,解释道:“这是刚运来的,我正在帮着处理。”艾米莉说:“很好啊,我很高兴。”她想使这孩子放心。在这次交流中,里面又有什么东西让我感到蹊跷:这个小女孩急于要解释清楚。可我们走进的是另一个房间的入口,那里的墙上有一个不规则的裂口,像是挨过炸弹。这个裂口把这个房间和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连通,堆起来的东西已经遮住了裂口。东西通过裂口用手递过来,或者用各种小推车将某些类别的货物运过来。这个房间是存放容器的——坛坛罐罐、瓶子、圆桶等等,它们用各种材料制成,从玻璃到卡纸板。有十几个孩子在做着将隔壁房间堆着的容器通过这个裂口搬过来的工作。有一样东西是这种市场不会短缺的,有一种货物谁都不会长久缺少,那就是体力,需要的时候人们都可以用双手工作。角落里站着两个年轻人,他们手持枪、刀、指节铜套之类的武器守卫着。等我们走到另一个房间的门口时,情况大不相同,那个房间的气氛要低调一些,不那么活跃,而且没有守卫的人,因此我意识到有两个手持武器的小伙子守卫的房间,里面堆放的东西很有价值,而我们走进的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则毫无价值,和我们手推车里的东西一样,都是电器。
我们在那儿站了片刻,看那里的忙碌景象,看正在工作的孩子们。
“您看,他们领到工钱,”艾米莉说,“或者得到交换的东西,连上学的孩子都到这儿来干上一个来小时。”
我看到的情景确实如此,在这些孩子们中,有些脸非常熟悉,我在人行道上见过。这些孩子穿的衣服比较像样,比较整洁,可更重要的,他们带有谨慎、节制的“我来这儿是我自己愿意”的表情,这是特权阶层的年轻人在从事有损自身体面的工作时的显著特征。简而言之,他们在这里做的事情相当于过去中产阶级孩子们所做的假日工作——为公司包装货物、在餐厅做清洁工、站柜台卖东西。不错,没有艾米莉的话,我不会及时注意到这种情况。可为了加快事情的进展,她敏锐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她确实感觉我融入得太慢,适应得太慢。当我似乎表现得慢一拍,没有像她认为应该的那样迅速理解时,她就自己出来解释。看起来随着人们为逃离这个城市而把上面这些楼层腾空,商贩们便搬了进来。这是一幢大型建筑,比大多数房屋更沉重,建筑质量也更好,厚实的地面能够承重。在政府征用所有的垃圾场之前,梅塔先生已买下了一个垃圾场的经营权。还有好几个人参与了这门生意,其中有杰拉尔德的父亲,他一度经营化妆品制造。来自垃圾场的可用的东西被运到这里,进行分类,主要由孩子们完成。人们上楼是来做交易的。许多货物又被搬下楼,进入街上的市场和店铺。
损坏了但还可以修理的东西也搁在了这里。我们经过的一些房间被有手艺的人占据,其中大多数都已上了年纪,他们坐着修理小件的机械装置、用坏的平底锅、家具,还修补衣服。这些房间气氛热烈,趣味盎然,人们围着这些手艺人,站着看他们干活。一个老修表匠坐在角落里,头上有一盏专门为他配置的灯。人们把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被迷住了,大气都不敢出。围得太紧了,警卫不断请他们往后站,他们不照做,他就用短棍逼他们后退。人们几乎注意不到这个,不管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都那么专注地观赏这难得的修表技术——这位老人的双手在微小的机械装置中游刃有余。
有个女人在给眼镜框配镜片。她在墙上挂了眼科医生的视力表,按照测视力的结果向人们分发二手眼镜。人们站着排队,一个接一个从她那里拿到她认为合适的眼镜。她过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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