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科医生,因此也拥有一大群崇拜者。椅子修补匠和篮子筐子修补匠的四周,都是成卷的灯心草和芦苇。还有一位磨刀师傅——那些旧时的手艺这里都有,每个人旁边都有一个警卫,每个人都引来大惊小怪的野蛮人围观。
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我们从门口走过,里面简直是无所不有!绳子、瓶子、成堆的塑料和聚乙烯薄板——这也许是所有商品中最有价值的。小块金属、短电线,还有塑料胶带、书本、帽子和衣服。有个房间里堆满了似乎相当新、相当不错的东西,它们被送到垃圾场时因为有包装,没有弄脏,没有腐烂:装在塑料袋里的运动衫,还有雨伞、人造花、满满一盒软木瓶塞。
到处是活跃的拥挤的人,到这儿来看的人和来买的人一样多。这里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咖啡屋,出售茶、面包和烈酒。许多人显出微醉的模样,但他们许多并没有喝酒,而是逛集市逛的。很难说清楚谁是销售者,谁是购买者,谁是在这里摆摊的,谁是逛摊的。这是多种语言混杂的人群,也是性情温良的人群,他们恭敬地对待许多警卫对他们下达的命令和指示。这群人很有秩序,一旦内部出现争执和意见分歧很快就能自行解决,不会激起导致事情恶化的不满情绪。人们开着玩笑,互相展示自己买的东西,甚至互相之间买卖东西,无须履行正规交易者所要履行的正常、受到认可的手续。商贩想要的就是一大群人,人越多越好,各种货物流进流出。
我们把整个顶层都转了一圈,不计其数的人跟我们打招呼,许多在人行道上见过的人现在都到了这里。我们又回到堆电器的房间,把我们的手推车往里面推。我们送来的这些货物换得了几张代金券。我对艾米莉说,既然是经她提议我们才来到这儿,她应该享有这次行动所得。她显出讥讽的表情——我对此已作好了准备,明白这是因为我对能得到的回报期望过高。我很想知道我的烤箱和烤面包机的命运。哦,它们会被拆成零件,这些零件会被装到别的物件里——显然它们不再具有原先的用途了。我当然不会在乎失去它们吧?那么既然我不会在乎,她非常想把它们拿到杰拉尔德的那所房子——我确定自己不在乎吗?有些东西可以用在厨房里,因为我们缺少这些东西。我们找到了一个平底锅、一个搪瓷壶、一只塑料碗和一把硬毛刷子,这就是我们用先前的电器设备(我住的公寓毕竟设备齐全)换来的东西。
回到我们的公寓,艾米莉脸上没有了小女孩的可爱模样,刚才没有那副模样她不可能带我去楼上冒险,她清楚地感觉这次冒险是进入了她的领地,而那里离我的领地实在太远。她坐着观察我,由于我没有几句恭维话,我想她正疑惑我是否真的理解对她和琼这样的孩子,货物——“东西”的意义已经不同了。从某些方面来说东西更为宝贵,因为不可替代,但也没有价值……不,这么说并不正确,应该说个人所谓的价值是不存在的。东西属于人们的方式与以前不同了。当然,在得到并拥有的时代逝去之前,这在某些群体中间确实存在过:他们尝试过各种共同生活的实验,此外还有像“瑞安一家”那样的人们禀承不分你我的观念的事实,但这没有任何理论或想法作为基础。琼就是琼·瑞安。在旧社会崩溃之前,在一切都还被认为处于正常状态的时候,当局早就对她的家庭失去了信心。而作为瑞安家的成员……后面在合适的地方我会多讲讲“瑞安一家”……
可我为何要推迟呢?在这个地方说和在别的地方说没什么不同。我之所以想推迟为描述“瑞安一家”情况而必须说的话,只是因为要进一步说明或指责前面说到的当局对“瑞安一家”的态度?“瑞安一家”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这种观点同时在理论上(有关社会和它的运作机制)和实践上都可以被接纳吗?
要描述他们的话,他们的生活环境读者不知已经听过多少遍了——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事例,是那些社会福利工作者一直呼吁关注的。一个爱尔兰工人娶了一个波兰难民。两人都是天主教徒。后来,他们有了十一个孩子。男的酗酒,性情粗暴,朝三暮四。女的酗酒,神经质,能力低下,她的爱情反复无常。孩子们不会老实待在学校里。福利部门的官员、住房部门的官员、警察局和心理学家都知道这瑞安一家。当时有两个年龄较大的男孩因偷窃受审,有一阵子被送到了少年管教所。第二个女儿怀孕了,年仅十五岁。这种事都没什么新鲜的,但瑞安家的事似乎更严重,更加无可救药,因为这个家庭有这么多的成员,因为夫妻两人都是真实、生动的人物,他们所说的话可能会在研讨会和各种会议上被引用,单个事例经常会摆脱默默无闻的状态,成为典型事例。仅在我们的城市,就有数以千计的各种肤色、不同民族的“瑞安一家”,除了他们的邻居和当局就无人知道他们,这些人在某个时候发现自己进了监狱、少年管教所、在押候审所之类的地方。但有个慈善机构对瑞安一家发生了兴趣,把他们安置到一所房子里:这样做是让他们住在一起。
这是官员们愿意看到的图景,因为问题已妥善解决了;这是报道里提供的图景;报纸之所以从众多的这类家庭中选择出瑞安一家,是因为他们具有的特征比别的家庭更明显,更有代表性。这就是所谓处于贫困线以下和最下层。有一本书记录了十几个事例,“瑞安一家”也在其中,书名叫《被富裕社会拒之门外》。一个大学刚毕业的青年(他姑姑是参与此事的福利工作者)为写书搜集了各种记录,他的书《我们在制造野蛮人》将瑞安一家和把罗马从巅峰拉向灭亡的野蛮人作了对比。
瑞安一家……
刚开始的时候,瑞安家的房子怎么样呢?唉,它脏极了,家里的家具都适合扔进垃圾场。什么也没铺的地面只有污物、一根骨头、一盘腐臭的猫食。对狗呀猫呀也好,对孩子们也好,都是想起来就喂一喂。那里从来都是供暖不足,于是瑞安家十三口和他们家的朋友们(瑞安一家招来一帮朋友在他们家住),总是在一间房子里挤作一团。当父母的总是喝得大醉,有时候孩子们也这样。朋友们有着各种肤色,往往都有着不凡的经历。他们都坐在一起,吃饼干或炸薯条,聊个没完。不过有时当母亲的或某个年龄较大的女孩把土豆和一点肉一起煮,或者打开几个罐头什么的,而这就和过节一样了。炸土豆片、甜饮料和每杯加上六到八勺白糖的茶——这就是瑞安家的日常饮食,因此当糖分在他们动脉里上下翻腾的时候,他们总是那么无精打采,或者处于某个不正常的活力高峰。他们坐着谈个没完。“瑞安一家对抗世界”这部编年史不断地增添新内容,让一屋子人兴奋起来。三个半大孩子如何在操场上被敌对帮派或家族的人攻击,然后如何打赢了;做福利工作的女士如何留下一张纸,上面写着,他们第五个孩子玛丽必须在星期三去诊所,真的必须记住这个时间,因为她的皮疹得赶紧治;保罗是如何发现一辆汽车忘了锁就开走了——无论那是什么事情,就因为它们是瑞安一家的事情。两个瑞安家的女孩去了一家连锁店,出来时带着二十个塑料小钱包、两磅咖啡、园艺大剪刀、从印度风味货架上拿的一些香料和六只塑料滤器。这些物件要么扔在什么地方派不上用场,要么可能用来换别的东西。她们偷东西只是为了偷而偷,不是为了拥有。鲁丝的朋友黑女孩苔萨、苔萨的弟弟、鲁丝的另一个朋友艾琳和艾琳的妹妹,他们整个下午都在大马路某家待人友善的电视机商店里看电视,有些商店不驱赶下午溜进来不花钱看电视的孩子。他们这样做是因为瑞安家的电视机常常坏,老是看不了。斯蒂芬在街上见到一只狗,就跑到运河边扔树枝逗弄那狗,那狗聪明极了,一次捡回来三根,五根还不是最多的,有一次还捡回来六根……瑞安家的人和朋友们谈着,谈着。他们喝酒,高兴得不得了,活得很快乐,始终伴随着生动、精辟的评论。到他们要睡觉的时候,已是凌晨三四五六点了,但他们睡觉也不脱衣服,这所房子里的人睡觉都不脱衣服,因为这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床睡觉。孩子会坐在姐姐的腿上打起盹来,他要么就在那里睡下去,要么在地上铺一件衣服,睡在上面。早晨的时候,房子里的四张床每一张上都有三四个人,连同狗和猫,都紧紧挤在一起,获得温暖,给别人温暖,保护别人。十点,十一点,下午都过了一半了,他们才起床。要是一个人找到了工作,那不出一个星期,就会被炒鱿鱼,因为谁也不可能准时起床。
他们靠福利生活,除非瑞安先生自己觉醒,不再酗酒,去找一份工作——他是个木匠。等到挣来了钱,他们就有衣服和鞋子了。这些衣服是大家共用,谁都可以穿,谁也不占有特定的这件运动衫或那件连衣裙。孩子们凡合身的就穿,搁得最近的拿过来就穿。新衣服刚买回家才一天,就可能由于这个或那个原因,轻易地成了破衣烂衫。
孩子们往往凭一时冲动再去“干活”。琼,这个瘦瘦的、长相很可爱的小女孩,从七岁开始就成了领头的。四五个孩子偷偷溜进一个公寓或一家店铺,出来的时候拿着的是钱?不,不是这么回事,这么说不够正确。换言之,假如是钱,那么他们的口袋里有几天塞满了成叠的钞票,但这些钱会很快散尽,分送别人或被别人“顺手牵羊”。他们得到的回报更可能是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大理石桌灯和一堆咖啡桌,他们喜欢这些东西的外表,还有带粉色塑料框的镜子和烟卷——最后这一项不仅实用,而且当即就分发掉。
重要的是,圣徒和哲学家的目标他们生来就有——这可以称为“瑞安一家的生活方式”。每一天、每一次经历都很充实,每一次行为都与其结果分离。“要是你偷窃就会进监狱。”“要是你吃东西不适当就会患维生素缺乏症。”“要是你此时花掉这笔钱,周五就没钱付房租了。”进出这所房子的官员们一再地向他们说明这一切,但这些真理进不了瑞安家人的脑子。
这当然要让教士和精神引导者们感到羞愧吗?依恋财物是坏事?什么样的财物呢?瑞安家的成员没有个人财物,甚至连一件衬衫或一把梳子都没有。做习惯的奴隶是一种束缚吗?什么样的习惯?除非没有习惯本身是一种习惯。他们视邻如己?他们具有这种极端贫困者的气度:在这个由瑞安一家和友人们组成的“家族”中,不管肤色是白,是黑,还是棕,他们白天黑夜进出这所房子,是无限的给予和宽容,是待人大度和善解人意——这是许多比他们走运(或至少没受情状和环境的残酷压迫)的人所不具备的。
人不应该在意外表?长久以来在意外表对瑞安一家来说一直是一种奢侈。
人不应该傲慢无礼,不应该坚持自己的权利,而应该怀着谦卑之心和无所要求吗?只要在瑞安家待上五分钟,就会使任何中产阶层的人愤愤不平地给他的律师打电话。
毫无长远打算,没有责任感,不抱希望,没受过教育和不可教育,他们能读和写自己的名字就算不错了;受尽贬损,意志消沉,道德堕落——不分性别和年龄,四五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还能有什么结果?除了瞬间的“飘飘欲仙”,其他时候则处于肮脏、不卫生、满是虱子和因营养不良而衰弱无力的状况……简而言之,旧时社会认为坏的东西瑞安一家无不具备。旧时社会致力于做的瑞安一家连试都不想试,他们决意不参与,他们实在受不了这一切。
可怜的瑞安一家,命中注定要彻底毁灭;危险的瑞安一家,对我们所有人和我们的思考方式都是极大的威胁;幸运的瑞安一家,他们平时的生活是共同的和混乱的,却似乎充满乐趣和情感——他们喜欢待在一起。他们互相喜欢。
当糟糕的时代开始之时,或更准确地说,感觉到糟糕的时代正在开始时,情况大不相同了,瑞安一家及其所有同类,人们对他们的看法也突然间大不相同。首先,也很顺理成章,这是社会学的老生常谈:儿子中有几个在警察局,或雨后春笋般兴起的某个军事、半军事组织中找到了差使。接着,这些人在漫游的群落中最适应勉强糊口的生活。因为在还没有迁移的时候,他们就住过肮脏的房子、破烂的房子,地方当局监管的公寓和占据空屋者聚集的街道上的旅舍,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大的不同?此时他们比文明社会供养他们时吃得更好,更健康。说他们愚昧无知?他们很有能力,怀着乐趣幸存下来,而中产阶级却没有多少人属于这种情况。中产阶级要么假装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只不过是社会的一次改组,装聋作哑地过下去,要么以各种方式逃避现实,他们承受不了不再以声望和财富来衡量人的价值的生活。
“瑞安一家”不再是极端例子,他们融入了社会,被社会所吸纳。至于我们的瑞安一家——在这里描述的真实家庭,当父亲的已在酒后的意外事故中丧生,而那位母亲和三个年龄较小的孩子仍是附近这一带的核心人物。大一点的孩子除了两个在警察局,其他的都离开了这个城市。琼已让自己依附于杰拉尔德的大家庭,她的一个弟弟也有部分时间待在那里。“瑞安一家”终于变得没有特别之处了。他们以谦卑和无所要求的方式已成为我们社会的组成部分,甚至在他们好像并非如此的时候——他们已被塑造成这个样子,他们服从于社会。他们和不久以后将要出现的“来自地铁的孩子帮”远远不同,这种不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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