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工作的昆虫。我拉开厚重的条纹窗帘让阳光照进来。浓烈的生长气息在闷气的老朽房间里弥漫开。我从那里逃走,使劲要往回穿越那片有细碎树叶的屏幕,离开那个地方或领地,让生长的植物和忙碌的昆虫消失,因为——我必须这样。毕竟决定这一切的不可能是我自己,因为这时候我要从一种生活步入另一种生活,自己的日常生活不可避免地要被打断。并不是我使得那阳光照射的墙变薄,不是我在它背后搭起了舞台。我根本就没想这样。我非常强烈地感觉到是别人命令我做和我必须去做。我正在被利用,被引导,是别人向我展示,我总是被掌控我生活的一只巨手握在手心里,它为达到各种目的而利用我,甲虫或蚯蚓会对我这样的处境有极为充分的认识。
这种感受产生于那面墙后面的经历。正由于这种感受,我在改变。曾经伴随我整个一生的焦虑和渴求,总是与我同在的反抗的怒气,(可反抗什么呢?)都在渐渐减弱。我发现自己更经常的只是等待。我注意看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我观察。我静观每个新的事件,看看自己是否能理解它们。
接下来出现的是琼。
一天下午,此时艾米莉已经有一整个白天和一个夜晚跟我和雨果待在家里,没有去那所公社的房子了。一个小姑娘来到门口问她在不在家。我说“一个小姑娘”时,意识到使用这个短语有点荒谬,因为它总是与清纯性情和美丽前景联系在一起,但毕竟她是这样的一个。她人非常瘦,硬实的骨头凸显出来。眼睛淡蓝色,头发暗淡显得有些脏,披到了肩膀,把一张动人的小脸遮去一半。她个子小让人会低估她的年龄,模样看可能是八九岁,可实际上她已十一岁了。换句话说,她比艾米莉小两岁。艾米莉已成了小妇人,并且不牢靠地被“大王”杰拉尔德爱着。而她的乳房只有隆起的一点点,她的身体总起来说还处于“蝶蛹”阶段。
“艾米莉在哪里?”她问道。她的口音,我只想说离“标准英语”实在太远。标准英语曾经用于宣读声明、报道新闻,或出自官员之口。她的口音非常土,我几乎都听不明白她的话。我不是在谈论她使用的言辞,她的言辞那么直白,立马就能让人准确解读。
这些言辞固执而强硬地想要一丝不苟地传达含义和用意,完全是教师的表达方式。命令式的“艾米莉在哪里”不是出于粗鲁,而是因为她必须为此付出努力,她决心让人明白她的意思,可以带她去见艾米莉,或者艾米莉应该被带出来见她。这也是因为她没有被培养成相信自己拥有权利的人。但她给自己设定了目标,她想要某些东西并能得到它们。她可以无须借助于言辞、技巧、方式——无须使用权利,而见到她想找的艾米莉。
“她在这儿,”我说,“请进来吧。”
她跟我往里走,和刚才一样怀着坚定的决心。她的眼睛到处看,我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她在给看到的东西标价,或更准确地说,是给看到的东西“估价”,因为“标价”这个词语有点过时了。
她一见艾米莉,稚气的脸上就泛起令人心碎的可爱微笑,充满信任和爱。她不顾一切地跑上前去。今天那个无精打采、忍受痛苦的小妇人,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光着的两脚并排靠在她的随从——黄皮畜生身上。而当艾米莉看到这女孩时,她露出笑容,忘掉了她的烦恼——爱的烦恼和天知道还有的别的什么烦恼。两个女孩去了艾米莉的那个小房间。她们之间怀有年轻姑娘间的那种友情,尽管其中一个已是妇人,而另一个还是面容、身体都显稚气的孩子。但据我发现,这女孩并不怀有孩子般的心思,因为她也爱上了杰拉尔德。此前她饱受忌妒之苦,因为受宠的是艾米莉,对艾米莉的憎恨、诋毁与对她狂热、盲目的钦佩交替出现。如今当杰拉尔德被另一个姑娘或别的姑娘们爱恋和侍奉的时候,她和艾米莉成了患难姐妹。
她是上午来的,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两人从小卧室出来,艾米莉用她那一成不变的来客态度征求我的意见:“要是您不介意,我想请琼吃一块三明治什么的。”
到了下午,两人不愿再待在那通风不好的房间里了,便来到客厅。她们坐在雨果两边的地板上,一边谈话,一边轻拍和抚弄那只狗。琼想要在各种实际事务上听取劝告和信息,特别是原先艾米莉负责管理的花园,因为艾米莉对这类事情非常精通。
她真的那么精通吗?艾米莉可没对我谈过这些事情。和我在一起时,她从未显示出对这类事情一星半点儿的兴趣,连对盆栽都没表示过兴趣。
我坐着听她们谈话,由她们的话语去构想那个公社的全貌……在我们城市的各个角落,在那些仍在使用电灯,饮用从水龙头里放出的收费的水,期待有人来收走他们垃圾的公民旁边,就有一些房屋仿佛技术革命从未发生过一样,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仅十五分钟就走到了的那所大房子。它曾是一所养老院,有很大的场地。灌木丛和花坛已被清除,现在那里只种蔬菜。甚至还有一间棚屋用来养几只家禽——这又违反法规,但市政当局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大家庭购买(或以某种方式获取)面粉、干豆类、蜂蜜。不过他们打算去搞一个蜂箱。他们也购买“鸡肉”、“牛肉”和“羊肉”代用品,用它们来调制通常引不起食欲的饭菜。所谓引不起食欲只是对某些人而言,而对于许多年轻人来说,他们一生中就没有吃过别的,因此现在相对于真正的“鸡肉”、“牛肉”和“羊肉”,他们更喜欢吃那些代用品。
那个地方集中了许多小作坊:他们制作肥皂、蜡烛,纺织布料,给布料染色;他们储存毛皮;他们给食物脱水以便保存;他们改造和制作家具。
杰拉尔德那帮人就是这么生活的,如今已有三十人了。他们总要面对扩大编制的压力,因为有那么多人想加入进来,而他们不得不加以拒绝——没有扩大这个公社的空间了。
我对自己听到的这些情况并不感到惊奇。我以前就听过有关这些情况的不同版本。比如,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由年轻的成年人和小孩子组成的公社,那地方连供水系统和排水系统都无法使用。他们在花园里挖个坑,放进一个粗板箱就当厕所,旁边搁一桶灰来遮盖臭味和赶走苍蝇。他们到门外买水,可能的话就拧开总输水管道,到朋友那里恳求借别人家的浴室洗澡——有一次他们来用过我家的浴室。但那个群体已飘流到某个地方去了。这样的群落遍布这个城市各个角落,他们的生活回归了勉强度日的原始状态。先是一所房子的一部分……然后是整所房子……好几所房子……一条街……一片城区。从高楼上往下看,人们便能看到这些野蛮人生活的核心是如何站住脚并向四周扩散的。旁观者最初都怀着强烈的敌意和恐惧。他们发出不满和正直的呼声,但这些还算幸运的人在旁观那帮野蛮人不遗余力开发新技巧和新本领的同时,实际上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在城市的某些区域,市郊居住区完全回复到了过去。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各自种植土豆、洋葱、胡萝卜和卷心菜,并设岗日夜守卫着它们。他们还养鸡养鸭,将污物制成混合肥料,购买或出售水,利用空房间或整所空房子饲养兔子,甚至饲养一头猪。人们不再以整洁的小家庭为居住单位,而以群体和大家族为单位聚在一起。新的居住单位在危难压力下逐步形成。到了晚上,这些地区便隐入一种危险的暧昧之中,没人敢去那里。借着所剩无几的路灯照明,人行道坑坑洼洼,街道也坎坷不平,窗口透出蜡烛摇曳的火苗或墙上、天花板上某个临时光源的微光。即便是白天,在那里走路时也可以看到百叶窗后面忽隐忽现的警惕的人脸,你知道一旦越界,就会有弓箭、弹弓甚至枪支对你发难。那里的人在武器使用方面可是都受过训练,而诸如越界这样的冒险行为无异于对敌人领地发动袭击或回到人类的黑暗时代。
可即便是在刚刚过去的那段日子,我们的社会也还保持着某种平衡状态,还设法生活得就像并没有出什么大岔子,一切还可以补救。统治阶级——可以说这已是一个过时的词语,当时他们很风光,是那种从事管理事务、出席议会和委员会会议、作出决定的人。他们商谈。一帮官僚。国际性的官僚政治。难道这帮人不是永远正确吗?社会的这个组成部分从社会获取最多,只要能以安全、永恒和秩序的假象蒙蔽他人,也就维持了他们自身。
在我看来,凭着良心(仍要求存在某种正义或公道的人性中一种退化的器官),从根本上说是可以做些什么的。有些人一帆风顺,而其他人却挨饿、受挫,大多数人都会在某个方面,或至少偶尔地对此感觉不可容忍。刚开始有极强有力的机制用于维护一个社会,随后这种机制逐渐削弱,接着便腐朽,然后瓦解……不错,当然这没有什么新鲜的,据我们所知,而且非常可能,这从古到今一直贯穿着历史。在我们国家,是否有过一个时期,统治阶级不是生活在尊贵地位或财富的钟形玻璃罩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闭眼不看吗?当这样的“统治阶级”使用正义、公平、公道、秩序或甚至社会主义等词语时,能有什么真正的意义?使用这些词语,甚至可能相信它们,或在某个时候相信它们。可与此同时一切都在分崩离析,而管理者仍是惯常做法,靠掩盖最坏的情况过日子,想用言论、希望和立法将最坏的情况抹杀掉,因为承认真相就等于承认他们的无所作为,就等于承认他们享有的额外安全保护形同偷盗,而且他们免费享受各种服务……
不承认发生了严重的情况,或认为尽管发生了严重的情况,但有一天情况会走向反面,像变魔术那般说变就变!不过参与这个阴谋的不只是“统治阶级”,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在这个阴谋中扮演了角色。我们会回到美好的旧时代。虽然说不清是哪个旧时代。那是由性情决定的:假如你一无所有,你就会在梦想和幻想中任意选择。我幻想一个相当优雅的封建时代,当然得没有战争,没有不公正现象。艾米莉既然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也没有受过那个时代的苦,她就想要“富裕时代”[2]再度回归。
我像其他每个人一样玩这个共谋的游戏。在这段时间里,我续订了房子的租约,一订就是七年,我当然知道就像那个时代将会逝去,我们也什么东西都不会留下。我记得曾跟艾米莉和琼一起讨论换窗帘的事。艾米莉想要黄色的平纹细布窗帘,她在一家易货商店里见过这种窗帘。我说我想要更厚一点的布料,可以挡挡外面的喧闹。琼赞同艾米莉的建议:平纹细布,如果穿上合适的线——离这里仅两英里的地方有一个专卖旧条纹布料的货摊——好好挂起来的话,很好看,而且暖和……毕竟较厚的布料(一般来说也更暖和)挂起来挺括,这样窗帘的边缘还可以通风……不错,一旦这种厚布料用水洗了,就皱皱巴巴,不再挺括……这种谈话我们都可以敞开了进行,我们会为作一个决定而花上几天或几个星期。至于真正的决定、必要的决定,诸如不得不完全放弃用电,可能谈不了几句就决定了。我们是身不由己,被迫作决定——正是那年夏天我安排断了家里的供电,实际上也就在琼来访之前。我说的是她的第一次来访,不久她就每天来了,而且总是碰上我们在谈论照明和供暖。她告诉我们在离这里大约十二英里远的一个小镇,有个人出售那些曾经用于野营的设备,他还开发出了各种新的装置。她见过其中的一些,我们也应该去搞一些来。她和艾米莉谈论这件事,决定不只是她们自己去进行这次远征,还要请杰拉尔德跟她们一起去。她们外出了,一天下午临近黄昏时回来,搬回来各种用于照明和供暖的家什。杰拉尔德也出现了,来到了我家客厅。从近处看,这位年轻首领并不是那么令人生畏。他似乎很烦恼,甚至显得凄凉——他那一直盯着艾米莉的眼神包含着焦虑,他待在这里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向她请教这请教那……她有问必答,她真的是异乎寻常地实际和明智。我渐渐看出他们关系中的某些东西——我的意思是说,下级跟上级也许难以建立起明确的和表面上的牢固关系,对此艾米莉自有应对的法子。超越几乎是传统意义上的女孩爱上帮派头目的事情本身,你看到的是一个负担过重、责任心太重、没有把握、需要支持,甚至很温柔的非常年轻的男子。他此前跟艾米莉和琼一起外出“帮助艾米莉和她的朋友搬运为过冬买的东西”,但他这么做不仅仅是有一副好心肠(他确实充满好心),而且也是要通过这个向艾米莉表明他需要她回到他的大家庭。也许这是一点付出,假如你想嘲弄一下,可以说这是一种贿赂。她并不急于回去。搬那么多东西走了那么长的路,她非常劳累,脸红红的,皮肤晒黑了,模样却漂亮动人。她在他面前卖弄风情,使自己显得不一般和难对付。至于琼,还没有能力玩这种游戏,她默默地旁观,在很大程度上被排除在外。艾米莉感觉到有压过杰拉尔德的力量,便继续利用它。她伸展开身体,尽情展示着自己,玩弄着雨果的头和耳朵,对着杰拉尔德微笑……是的,她会跟着他回到他那所房子,因为他多么想这样,多么想要她。大约一个小时过后,他们出去了,三个人一起出去了。艾米莉和杰拉尔德走在前面,琼尾随在后。那情景看起来就像是父母和孩子一起走——我猜对琼来说,感觉就是如此。
此时,我觉得最应该提出和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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