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安慰。
小女孩躺回床上,然后拿过玻璃杯,急切地喝下去。就在玻璃杯见底的那一刻,母亲站起来说:“我再给你调一杯来。”
“留下陪陪我嘛,留下陪陪我。”
“艾米莉,我不能。你又在闹别扭了。”
“爸爸能来吗?”
“可他忙着呢。”
“他不能为我念书吗?”
“你现在可以自己看了,你是大孩子了。”
那女人拿着空杯子出去了。女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吃了一半的饼干,拿过一本书一边读一边吃,一边吃一边读。她的四肢总是动个不停,翻来覆去,调换姿势。那只闲着的手触摸面颊、头发、肩膀,触摸身体的各处,越来越往下,快到她的阴部,也就是她的“私处”了,但她的手迅速收回,仿佛那个区域是用带刺的铁丝网围住的。然后她抚摸大腿,两腿交叉,又松开,动着,扭着,一边读一边吃,一边吃一边读。
此时,艾米莉躺在我客厅的地板上。
“亲爱的雨果……亲爱的,亲爱的雨果,你是我的雨果,你是我的爱,雨果……”
我心里充满了大人看着孩子成长时的那种异乎寻常的不耐烦和无奈。此时她被圈定在了她的年龄之中,但她又是和墙后面那些场景连接在一起的统一体,墙后面是她这个人的原产地。但她自己看不到,也无法知晓那些场景,我去对她讲也没有用:要是我对她讲,她会认真听,但仅此而已。从她背后那个难以捉摸的地带传来了指令:你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必须成为这样的人,而不是那样的人。而她生理年龄的需求,对她的生活下了一笔精准、可预知和钟表般分秒不差的赌注,使她恰恰就成了这样。所以这一切会继续,这一切必须继续,而我必须看着。到一定时候,她会像一个容器那样充满物质和经验,她会被这些“助产士”接生下来,其中有的地方容易辨认、理解,是每个人都熟悉的,有的地方则只能从她做事的方式推断。她会变得成熟——这个理想状况被设想成所有先前经历的借口,是所能达到的顶点,而对她来说这个顶点是不可避免和十分怪异的。顶点之说是我们对事情的认识,我们认为的生物学高峰。她的成长和动物一样,在她生存曲线的最高点圆满完成,然后就是下降,直到死亡。当然是一派胡言,非常荒谬,但这想法也难以压制我对她的看法,难以摆脱我看着她翻滚和依偎在发出咕噜声的黄皮动物身旁时的不耐烦,难以让我承认在她人生的这个舞台上,每一点都与她的前一点那么有凭有据——也许该被归纳或压缩成一个娴熟的、无忧无虑的微笑形象,而我真正期待的(就像她必定处于她内在的某个地方)是这样一个时刻:她从旋转木马和带着她从黑暗进入黑暗的自动扶梯上走出来。彻底地摆脱出来……那么以后呢?
人行道上的生活有了新的进展。这跟杰拉尔德有着密切关系,准确地说,是和他保护弱者的责任感、他与弱者的认同感有着密切关系。他的这种品质不是为幸存保持的那点脆弱平衡所必需的。他那里突然来了一些从九岁到十一岁的孩子,他们都没有家庭可以依靠,都孤苦伶仃。有些孩子有父母,却离家出走了,或者只是偶尔和父母见一面。有些孩子父母全无。他们遇到了什么事?这就难说了。从官方的角度说,这些孩子当然还有父母、家庭之类,要是没有,他们也必须受到照顾或监护;从官方的角度说,这些孩子甚至该正常上学。但这一切并没有付诸实施。孩子们有时候依附到别的家庭,其原因是他们自己的父母不能承受压力,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吃的东西和其他生活用品,或者仅仅是失去了兴趣,把孩子扔出去让他们自己生活,就像人们曾对不再喜欢的狗和猫所做的。有的父母因为暴力事件或流行病去世了。还有的父母逃离这个城市时,把孩子丢下了。除非有什么特别关注降临,这些无人照管的孩子,当局通常对他们置若罔闻。不过人们可能会给他们吃的,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他们仍然是社会的一分子,希望被社会接纳,在人们的居住区闲荡。他们和那些我不久就必须描述的孩子很不相同,那些孩子完全将自己置于社会之外,是我们的敌人。
杰拉尔德注意到有十二三个孩子简直就是以人行道为家,便开始把他们组织起来进行照料。艾米莉当然对他这么做很敬慕,在不可避免的批评面前为他辩护。人们说大多数老年人都死到临头了——我可以肯定上年纪的人会为此增加一层恐慌,但这种说法已无足轻重,因为弱者不可避免地要陷入绝境。这已经发生了,多愁善感在这里已没有用武之地。但杰拉尔德表明了立场。当人们想要把这些孩子赶走时,他开始保护他们。他们睡在人行道后面废弃的空地上,人们纷纷抱怨散发的臭味和那里的杂乱无章。不久也许会发生我们最担心的情况:当局出来干预。
周围到处都有无人居住的空房子和公寓,大约半英里以外就有一幢居住条件不错的挺大的空房子。那里早就不供电了,不过那个时候很少有人还能付得起电费。自来水还通着。窗户已被打碎了,但底层装上了百叶窗,上面楼层的窗户则用旧的聚乙烯板挡上了。
杰拉尔德已成为这些孩子的父亲或兄长。他给他们吃的东西。部分食品是他从店铺讨来的。人们非常慷慨。奇怪的是,互相帮助、自我牺牲与冷漠无情并行不悖。他还出城远行到尚能买到或偷到生活用品的乡村。最能解决问题的,是房子后面有一个大花园,他教孩子们如何耕种这块土地。大一点的孩子用枪、棍、弓箭或弹弓武装起来,日夜守卫这个花园。
就这样:温暖,友爱,像一个家庭。
艾米莉自己相信已经得到了一个现成的家庭。
此时开始了一个不寻常的新时期。她和我一起生活,说“受我照看”是开玩笑,但这仍是我们相处的理由。她自然是和她的雨果生活在一起,她不忍心离开它。然而每个傍晚,在一顿晚早饭之后(我甚至为了更适应她的新生活而把早饭安排在特定的时间),她会说:“假如你不在意,我想现在我要出去了。”她并不等我回答,而是给我一个有点内疚,甚至逗乐的微笑,然后像履行一个私密仪式一般亲吻雨果,这个小仪式犹如一个协议、一个诺言。再然后,她就走了。等她回来的时候,通常上午都过去了一半。
当然,我担心怀孕的事情。可依照我们交往的常规,我还不可能向她询问什么。无论我怀疑什么有可能成为把她拖下水、毁灭她的负担,她都会这样来回应我:“哟,真是这样吗?别人有了孩子也都有办法对付,难道不是吗?”我也担心她对新家庭依附的程度会越来越大,以至于完全迷失,离我们(雨果和我)而去。我们两个可一直在等她。等待成了我们的职业。我们一直互相为伴。但它不属于我,它不是我的动物,绝对不是。它为艾米莉而等待,倾听:它的绿眼睛坚定而警觉。它时刻准备起身到门口去迎接她。她出现前几分钟我已知道她要回来了,因为还隔着几条街之遥,它就嗅到、听到或凭直觉知道她的存在。在门口,两双眼睛——绿色的和淡褐色的一对接,便喜形于色,兴奋不已。这时她拥抱它,喂它吃的,然后去洗澡。杰拉尔德的公社里还没有盆浴或淋浴设施。她穿好衣服,立即又到人行道上去了。
这个时期似乎也无休止地延续下去。那个夏天很漫长,天气一天接一天没什么变化。炎热,闷气,嘈杂,满地尘土。艾米莉与别的女孩一样,因天气炎热而摆脱了出于实用目的不得不穿的厚衣服,回归了旧时的时尚服装。她又把那台旧缝纫机翻了出来,将货摊上淘来的旧衣服改成合身的鲜艳、怪异的女装,或者就把旧女装穿在身上。人行道上的景象在我这样年龄的人看来非常古怪,因为不同时期的时尚服装都在同一时间展示出来,想要抹去诸如“那一年我们穿的……”这种回忆的时间顺序。
每天从午后开始,杰拉尔德连同住在公社那所房子里的孩子们,会出现在人行道上,因此艾米莉每天就只有两三个小时和她的“家庭”分开,回家探望一下,换换衣服,洗个澡。每天傍晚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她和我一起吃饭。或更准确地说,和雨果一起吃饭。我也觉得,这短暂的居家时间,从情感方面说对她非常必要——她需要从她的激情和幸福感中稍事休息。在那所房子里,是越来越强烈的快乐、成功、满足、工作、制作和被需要。她仿佛是某个从狂风暴雨或震天动地的乐队演奏中笑着逃出来的人。为了准备再次翱翔,她会降落在我的沙发上,舒服地坐着,对整个世界友善地微笑。她不管身在何处都禁不住要微笑,因此人们就老看她,然后过来跟她搭话,触摸她,分享从她身上流溢出的活力,正是这种活力形成了一个生命的水池。但在这张喜悦的脸上,我们仍然能看到她的疑惑:可为什么是我?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
哦,当然,这般强度无法持久。还处于顶峰之时就有了不好的苗头:她常常陷于一定程度的沮丧、劳累和烦恼之中,这使得一个多小时前的亢奋情绪显得那么不可思议。此后她又将投入到快乐之中。
不久我就看出艾米莉并不是杰拉尔德唯一喜欢的女孩,她也绝不是帮助他料理那个家庭的唯一女孩。我看出她对自己在他身边的地位没有把握。她有时不去他那所房子,而是跟我待在一起。我相信原因在于她想要“做给他看”,或者甚至是要证明自己还具有独立的意志。
从那些谣言传播场所,我听说那个年轻人——杰拉尔德“勾引那里所有的年轻女孩,真令人震惊”。听到勾引啦不道德啦令人震惊啦这类过时的词语真觉得可笑,他们闲得无聊这个事实也使这类词语显得苍白无力。市民们跑来跑去传播这类谣言,但没有谁真的那么关心十三四岁女孩跟人有性生活。我们退回到了人类较早的生存状态。
那么此时艾米莉是什么感觉?她的情感再度不适应变化了。这段时间一过,仅仅几个星期甚至只有几天时间,她就把自己看作是一个死去的极乐世界的遗孀了。她真想要那段时间永远地持续下去。在那段时间里,她感觉自己是吸引每个人注意的太阳,她对他们发出光和热,这是她和她所爱的杰拉尔德一起创造的快乐。可当她发现自己不再是与他有关系的首要的人、唯一的人,当她感觉自己在应该处于中心地位的地方身份不确定、缺少支持时,便像凋谢了一般,没有了光彩。她变得憔悴,无精打采地坐着,必须强迫自己起身做点什么。发生的事情倒挺合我的心意——我是无能为力。我仍旧感觉她应该跟我在一起,因为那个男人——不管他是监护人、保护人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他当时毕竟请我照看她。假如她遭杰拉尔德冷落了(她就是这么感觉的),那么,尽管这令她痛苦,但至少当轮到他带领一个群落离开时,她不会跟他一起离开。如今他已经创建了这个新群体,现在他就离开该多好啊。
我等着,盯着看……跨过一道上面有树叶、花朵、鸟儿、花丛的明亮屏幕,在壁纸上被埋没的图案里,林地的精华都恢复了生机。我穿过的房间似乎从我最后一次见到它们之后都衰败了。墙壁都变薄了,随着空气和时间风化;森林里到处都竖着又高又脆弱的墙,肃穆地直立着,各方面的布局都很适当,却是墙壁的幽灵,就像舞台上摆设的套间。它们高耸到树枝里,在树叶中没了踪影;阳光像水一般平铺在墙壁上,将墙壁清洗干净,上面没有落下树叶的阴影图案。大地把花季送到了里面,到处是新长的青草和新开的鲜花。
我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穿过那些非物质的墙,寻找这些房间的占有者、居住者,我甚至在森林几乎接管这个地方的情况下,仍能强烈感觉到占有者、居住者的存在。
有人……没错,确确实实有人。离得很近……我沿着带鳞片状裂纹的墙面轻轻走在青草上面,不发出一点响动,直到到达尽头——那里的横断墙很早以前就倒塌、腐朽了,只要我一回头,最终会看见——不管那是什么……一种强烈的柔性存在,一个熟人,我会认识那张脸,我一直是熟悉那张脸的。可当我走到了墙的尽头,一条小溪在那里潺潺流过草地。溪水非常清澈,以致水底亮闪闪的卵石上的鱼儿都抬起圆眼睛看我,就如同我和它们之间没有水似的,就如同它们在空气里,悬在我的脚边。
我逐个房间漫游过去,这些房间上部都对树叶和天空敞开,地上铺满了往昔世界未受污染的青草和花朵。我意识到这个地方多么广阔啊,都找不到边界或尽头,比我以前见到的要大多了。很久以前,当这些房间厚实、坚固地站立时,作为隔开森林、逃避气候的庇护地,一定有许多人在这里生活,有一大群人,但所有这些人都在不知晓的情况下被一个“存在”征服了,这个“存在”就是他们呼吸的空气。这个“存在”是“整体”,而他们只是其中极小的成分,他们的生和死,连同他们的个人选择和需求,都渺小得就如同一片树叶里各个分子的气数和命运。
我又往回走,朝着另一边就是我“真实”生活的边界地带走,发现那里有一套房间还挺坚固,还算厚实,地板和天花板都还完好。可当我看的时候,却发觉地板正开始下陷,一些地方出现垮塌,随后地板上出现破烂的窟窿。到后来,我发现实际上这些地板不是真的地板,而只是一些铺在绿芽萌生的地面上的腐朽木板而已。我把这些木板挪开,便暴露出干净的地面和活力非凡、干着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