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位,结成一帮,形成一个群体……当然,这段描述对任何地方任何年龄的人群同样适用,即便是在人们的角色尚未确定的收容所里也如此。“孩子帮”只是向大人们演示的一种方式而已,大人们不久就会照着做;“年轻群体”中几乎总有年龄大的人,而且年龄大的人日益增多,甚至其中还有家庭,但“年轻群体”这个名称仍保留着。人们是这么谈论那些迁移的人群的,“迁移的人群”这个说法至少在全体民众都投入迁移之前,用起来还非常恰当。
在这个下午,那些年轻人头顶有浓密的树荫,阳光非常灿烂;正是九月,天气还挺暖和。那群人在人行道上安顿下来,生起一大堆火,还将他们带的东西堆放在一起,两个小伙子手持粗棍棒在旁边站岗。事情总是这个样子——这时候整个地区都空荡荡了。根本看不到警察,当局应付不了这种情况,也就什么也不做了,他们乐于看到这些人群向其他地方开拔,由他们引起的麻烦将会自动消失。在几英里的区域内,楼房底层的窗户都紧闭,窗帘都拉上,但在周围街区较高楼层的窗口,却都挤着好几张脸往外看。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在火堆周围,有的情侣互相搂抱着。有个女孩在弹吉他。烤肉的烟气很浓烈,简直令人作呕。我问自己雨果是否安全。我还是没法喜欢这条狗,但我担心艾米莉的安全。这时,我发现她既没在客厅,也没在厨房。我去敲她卧室的门,把门打开:那堆乱糟糟的被褥、她钻进去躲避世界的窝还在,可她不在房间里,雨果也不在。我想起刚才在那群年轻人中,有一个穿紧身牛仔裤和粉红衬衫的女孩模样很像艾米莉。刚才看到的确实是艾米莉,现在我从窗口看出去,她就站在火堆旁,笑着,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她成了这帮人、这个群体、这支队伍、这个团伙中的一员。那只黄狗紧贴着她的两腿站立,吓得直哆嗦。刚才它被人群挡住了。我看到艾米莉在喊叫,在和人争吵。她退后一步,手按在雨果头上。她慢慢往后退,然后转身快跑,那只狗蹦蹦跳跳跟着她。即使仅看到这条狗一瞬间的表现,我也可悲地想到它原有的气力、能力和活动空间,这一切如今都在容纳它生命和行动的狭小房间里,退化到虚弱无力。那帮年轻人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这证明他们刚才在拿她的雨果开玩笑。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死它,他们假装要这么做,而她相信了。这一切都表明他们并未把她看作他们中的一员,连可能的一员都算不上。但他们中也有和她年龄一样小的孩子。她可不是以孩子的身份挑战他们的,她必定是以一个姑娘的身份,准确地说是以和姑娘同等的身份去这么做的,可他们并不接受这样的挑战。正当这一切在我头脑里盘旋的时候,她走进了客厅,脸色苍白、身体颤抖,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她坐到地板上,伸出手臂紧紧搂住雨果,来回摇了摇,对它说着,唱着,呜咽着:“哦,不,不,不,亲爱的雨果,我不会,我不能,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做,别这么惊慌呀。”因为它像她那样瑟瑟发抖。它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这种时候,她和雨果都采用同样的方式相互安慰。
可当她意识到我已经亲眼看到她的挑战遭成年群体拒绝时,她的脸变得绯红,显出恼怒的神情。她将雨果推开,站了起来,竭力想控制自己的表情。她露出微笑,神情变得冷漠,然后笑道:“他们真的很可笑,我不明白人们为何要把自己说得这么令人恶心。”她走到窗前,看那些人拿着酒瓶,仰起脖子往嘴里灌,大块的食物在他们中间传递,他们共享着饭食。艾米莉显得闷闷不乐:也许她更加害怕了,心里纳闷自己怎么会跑出去跟他们接触。不过我们每个人——窗户后面数以百计的人都明白,在看那些人的同时,我们都在自问我们将会如何,都在揣度我们的未来。
过了一会儿,艾米莉没朝我看一眼,就把雨果推进她的卧室,关上了门。然后,她跑出公寓,又穿过马路到对面去了。此时,火光在灼烤着的树木下面形成一个紧缩的明亮空间。所有低层的窗户都漆黑一片,映照着火焰,或反射着两座公寓楼之间那半圆月亮的阴冷微光。上面楼层的窗户里,各种各样、或明或暗的灯光勾勒出拥挤在一起的人头。不过有几个普通市民已经来到了年轻人之中,好奇地打听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艾米莉不是唯一的一个。我必须承认自己也不止一次在夜晚去过一个营地。但不是在城市的这个区域,我对邻居怀有顾虑,怕被他们谴责。当时我也看到过几张这一带熟悉的脸——我们大家都在做同样的事,都做着同样的盘算。
只要艾米莉行为适度,我倒不担心她会遇到什么情况。假如她把握不住自己,我打算跑到马路对面去救她。我整夜都在监视。有时我能看到她,有时则不能。她大多数时间都与那些人中最年轻的一群男孩在一起。她是唯一的女孩,举止很傻气,挑战他们,表现自己。但他们都醉醺醺的,她只是他们喝醉的许多因素之一。
有些人躺在人行道上睡了,他们把头枕在团成一堆的运动衫上或用前臂垫在头下。别人走来走去,他们却满不在乎地睡着了。
他们相信不会被踩到,相信会受到保护,这种满不在乎的睡态把这些年轻人吃苦耐劳的精神和他们彼此间的信任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大家都睡觉可不是计划中的事。篝火的火势渐渐弱下去。不久,天就要亮了。我看见他们都集合起来准备出发。有半个钟头我情绪焦虑,怀疑艾米莉会跟他们一起离开。可在几个拥抱、几句大声的下流玩笑之后——活像一支军团要开拔时士兵与妓女之间的拥抱和打情骂俏,她在人行道上跟着他们跑了几米,然后就慢慢往回跑了,不,不是跑回到我身边,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而是跑回到雨果身边。她跑进来时,走廊里的灯光刚好照亮她的脸,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张孤独悲伤的脸,完全不是孩子的神情。可当她到了客厅,立即戴上了面具。“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夜晚。”她说道。我先前也没说什么,现在还是不开口。“我觉得,除了那些食人族,他们人很不错。”她说着,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那么他们吃人吗?”
“哦,我没问,不过我想他们做得出来,您不这么想吗?”她打开她小房间的门,雨果跑了出来,它那发绿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看。她对它说:“没出什么问题,我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我向你保证。”说完这不愉快的话,带着有点僵硬的笑容,在跑开之前,她转过头来对我说:“这些日子,我会做出比出去跟他们待在一起更坏的事情,我就是这么想的。至少,他们过得快活。”
说真的,我更想把这一声“晚安”换成平时其他的“晚安”。平时晚上十点,她会喊道:“啊,到上床的时间了,我要去睡了。”我们之间悬着一个尽职尽责的道“晚安”的吻——一个幽灵,如同怀特教授那看不见的白手套。
事情发生在初秋时节,每天都有新到的团伙经过这里。日复一日,艾米莉跟他们在一起。她没问我是否可以这样。我也不打算禁止她这么做,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听从我。我没有权威。她不是我的孩子。我们避免对抗。只要对面人行道上聚集了人群,营火燃起来,她就会去那里。有两回她喝得烂醉,有一次她衬衫撕破了,脖子上有被咬的痕迹。她说:“我猜您以为我已经失了身。可我并没有,尽管我承认也就差一点点。”随后,她冷冰冰地加了一句作为结语:“我想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觉得大有关系。”我说。
“啊,您这么想吗?那么我想您是个乐观主义者。是那样的人。雨果,你怎么想?”
接二连三到来的漫游群体终于走到了头。路两边的人行道因那么多个夜晚都有营火燃烧,变得黑漆漆的,都开裂了。梧桐树叶了无生气地垂挂着,已被烤得干枯。地上到处扔着骨头、小块毛皮和碎玻璃,后面废弃的空地经肆意践踏,已污秽不堪。现在警方出来取证了,忙着记录和询问证人。清洁工也来干活了。人行道又恢复了正常状态。一切都暂时回到正常状态,楼房底层的窗户夜里又有了灯光。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我开始领悟到人行道上发生的情况、我与艾米莉之间的事情,可能与我去墙背后看到的情景有着某种联系。
这些高大、肃穆的白墙犹如舞台上临时搭起的布景,穿越它们之后,我感觉真正的住户就在那里,那人没有离开过,就在下一堵墙的背后。为了看看下一扇打开的门或再后面的门,我走进了一个很长的穹顶很深的房间,它曾是个美丽的房间,我认识它,我熟悉它。(可在哪儿见过呢?)它此时凌乱不堪,让我感到恶心,感到害怕。这个地方活像野蛮人光临过,仿佛军队在这里宿营过。座椅和沙发都被人故意用刺刀或刀子砍损、戳破,填充物到处裸露,锦缎窗帘被抽去了铜杆堆在那。房间可能曾用来开肉铺,地上留有羽毛、血迹,还有小块的内脏。我开始打扫房间。我干着活,用了许多桶热水,擦洗、修补。我打开朝向一个十八世纪风格花园的高大窗户,低矮的树篱间,树木都修剪成方形。阳光和清风由打开的窗户进入,涤荡整个房间。我始终就一个人在那里,但并不感觉是一个人。然后,清洗工作做完了。陈旧的沙发和坐椅竖着,都修补、清洗过了。窗帘堆起来留给了清洁工。我长时间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房间大得足够让人踱步了。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蜀葵、大马士革蔷薇、气味浓烈的薰衣草、玫瑰、迷迭香,还有马鞭草,察觉到回忆袭击了我,有的大声宣扬,有的默默暗示。一部分来自我的“真实”生活,因为絮絮叨叨纠缠我的是营火燃烧、树木焦黄的人行道情景,该情景与这个房间的实质和要义不可分割。但也有关于这个房间本身的怀旧情绪在牵扯我,那里的生活,在我离开时还将继续。至于那个花园,它的每个拐弯处和小角落,我都熟悉到刻骨铭心。尤其是,房间的住户可能就在附近某个地方盯着我看。等我离开之后,那个住户会走进来,对我的清理工作点头赞许,然后可能走到花园里去散步。
接下去我看到的情景出现在一个非常不同的背景里,最重要的是处于不同氛围。这在“个人的”体验中至关重要。我从一开始就对这些体验使用了“个人的”这个词。我一进入其中,不管什么场景,这种氛围总那么清楚明白,不会弄错。在非“个人的”场景与“个人的”场景之间存在着一个世界。非“个人的”场景的感觉、特征或情绪,举个例子来说,就像一个狭长、安静的房间经受了劫掠或其他什么异常。不管多么疲劳、艰难或消沉,我看到在这种或那种场景中——就是非“个人的”场景与“个人的”场景之间,存在着一个世界。两种场景——“个人的”(尽管对我并非必不可少)和非“个人的”,存在于相当不同的彼此分隔的领域。“个人的”场景,人当即就能从外观认出它,外观是它的囚室;从情感认出它,情感是它的创造物。而非“个人的”场景可能带给人沮丧情绪或必须解决的问题,就像重新粉刷墙壁和修理家具,进行清洗,给一片混乱恢复秩序——但在这个领域有光明、自由和存在可能的感觉。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存在选择行动可能性的空间和认识。你可以拒绝清扫房间、洗刷地面,你完全可以走进另一个房间,选择另一个场景。但走进“个人的”就是走进了一个囚室,那里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你看到发生了,那里的气氛密不透风、受到局限,尤其在那里,时间是苛刻的不可改变的法律。哦,上帝呀,它没完没了地延续,每分钟都是判定的,因为没法逃避,只有一分钟接着一分钟缓慢地消逝。
又是一个高高的房间,不过这一次是正方形的,不那么雅致。房间的窗户又高又大,挂着深红色天鹅绒窗帘。房间里生着火,火前面是坚固的壁炉栏,就像一个钢丝食物罩。上面晾着许多厚或薄的尿布,是那种老式的婴儿尿布。还晾着小背心、护肚带、长短衣服、罩袍、外衣和小袜子。这爱德华时代[1]全套的新生婴儿用品,散发着虽没有烤焦但也差不多烤焦的怪味,不透气的衣料加热后的味道。房间里有一架玩具木马和几本字母书。一个带薄纱荷叶边的摇篮,蓝、绿色的细碎小花出现在荷叶边的白底上……我意识到白色在这里是多么突出,因为什么都是白的,白的衣服,摇床、摇篮、床罩、毯子、被单和筐子都一片白。房间刷成白色。一只白色小钟在购物目录上会被称作“育婴室用钟”。白色的。这只钟滴答响着,柔和、细碎,却连绵不断。
有个小女孩,四岁左右,坐在炉前地毯上,那些衣服晾在她和火之间。她身穿深蓝色天鹅绒连衣裙。黑发从一边分开,系了宽宽的白色缎带。她那一对淡褐色的眼睛非常庄重,带有超出年龄的戒备眼神。床上躺着一个婴儿,包裹起来准备睡觉。婴儿在咯咯地笑。一个保姆或女佣俯身对着婴儿,我只能看到她宽阔的白色后背。那小女孩盯着弯腰对她弟弟表示爱意的保姆,她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但事情并未到此为止。另一个特别高大、强壮的身影进入了房间:她是一个蓄满了冷酷能量的人,也俯身对着那婴儿。两个女人协力于一个表示爱意的仪式,那婴儿扭着身子应和着,嘴里发出细柔的声音。小女孩在旁边看着。她周围的一切都硕大、过分:房间这么高大,这么热,两个女人这么高,这么壮,这么讨厌,房间里的陈设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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