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得吧。
——绝无夸张。关于那个人,我绝对不会说谎。
——毕竟以前被你骗得太惨了。
——这倒是意外。不过,的确如此。我在二十一岁那年的冬天系上窄腰带盛装打扮去银座玩。那晚,女人跟我回到我的住处,问我叫什么名字,那时候,旁边正好有海野三千雄这个人的创作集,于是我顺口回答:海野三千雄。女人似乎以为我三十一二岁,还以为是小有名气的人呢,她说着肩膀一垮,唉声叹气。我从未像那一刻如此渴望出名。喉咙干渴,几乎冒出黑烟燃烧般渴望有名。说到海野三千雄,有段时间在文坛号称最年轻,也写过不错的小说。自那夜起,我除了穿学生服时,其他时间无论去何处,都不得不坚称自己是海野三千雄。一度,因为当冒牌货,令我不安得彻夜难眠,可是,却又不肯停止扮演冒牌货,反而一心一意只想着如何成为无懈可击的完美冒牌货。真是不可思议。
——真有意思。你继续说。
——若只是春风一度的女人,充当海野三千雄倒也无所谓,可是一而再、再而三见面后,我开始感到憋屈,独自闷闷不乐。后来,女人似乎会浏览报纸的艺文版,还说什么:今天有你的照片呢,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你,你为什么要那样皱着脸?害我都被朋友笑话。
——是你以前在搞什么政治运动那时候的事吧?
——对,没错。文化运动不合我的性子,我认为没有比无产阶级小说 (24) 更天真的东西,因此我远离学生,专心做地下工作。有一次,我高等学校时代的老友,战战兢兢坐在某会议的末座,想到这一带所有的地区行动队长都要来,不禁亢奋得颤抖,就连出席那场会议的工读生们都有点兴奋,全场闹哄哄的。我那位以某个小地区代表身份出席的友人,恍如身在梦中,之后一秒不差地传来踩上楼梯的脚步声,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边打招呼边走进来,他的脸孔起先太耀眼,看不清楚,但是仔细一看,那个戴金边眼镜露出浅笑的男人,毫无疑问,就是我。对,就是这个我,他到现在还常说,难以忘怀当时的喜悦。他说简直乐得升天。当然那时,我们只是以眼色互表笑意,彼此都假装不认识对方。从事那种运动,每天被人追捕,忽然在自己的阵营意外发现老友的脸孔,再没有比这更欣喜的时刻。
——亏你没被逮到。
——笨蛋才会被抓。而且,就算被抓,只要一星期左右便有办法脱身。后来,我被指为间谍云云,令我心生厌倦,一心只想着逃离同伙。当时,每晚,我都住在帝国饭店。同样是以作家海野三千雄的名字。我还定做了名片,从此饭店给海野老师邀稿的电报、限时信、电话,全都是我自己发的。
——做那种事很不愉快吧?
——把本该严肃的生活,刻意丑化、玩弄,的确不愉快吧。你说得对,但当时,如果不那样做,我恐怕会因三十种以上的原因自杀。
——可是,就连那时,你也还是殉情自杀了吧?
——对,女人来帝国饭店玩,我随手给了五圆,那晚,女人就在我的房间过夜了。然后,那天深夜,我在不经意间脱口说出,除了一死了之,别无去处。就是那句话,似乎深深打动了女人,于是她说她也要死。
——听起来,那等于是你一吆喝她就回答一起死吧。领会得非常快。好像不只是你们才这样喔。
——好像是。我的解放运动,若说是身为运动先知先觉者为了自己的名誉而战也不能说不是,那样子,在渐渐出名后,也会比较有趣、有看头,但是出现了间谍说之后,不久我便失势了,总之,我灰心了。
——那个女人,后来,怎样了?
——女人在投宿帝国饭店的隔天就死了。
——啊,是吗?
——是的。在镰仓海边服药后跳海自杀。我忘记说了,那个女人,算是知识分子,很会画人物肖像画。她的心性高洁,因此画出远比真人美丽好几倍的脸孔,而且必定会添上几句带有秋风断肠那种惆怅的诗句。她的画精确捕捉到真人的特征,而且是高贵的。从今年正月起,我好像就染上这种爱哭的毛病,真是伤脑筋。之前也是,看了《佐渡情话》这出浪花节 (25) 电影,实在忍不住,终于放声大哭,隔天早上,在厕所看到那出电影的报纸广告,忍不住又失声呜咽,令家人惊诧不已,最后大笑,家人说以后再也不能带我去看电影。算了。还是继续往下说吧。那是十年前的故事。当时,为何我会选择镰仓自杀,长年来一直是我的疑问,昨天,真的是直到昨天,我才终于明白。我念小学时,才艺表演会上,曾经朗读过镰仓的名胜景点,那时候,我一再练习,几乎已可倒背如流。那篇文章,叫作《七里滨的沿海》。想必年纪虽小,却已对那片风景心怀憧憬,烙印脑中,成了潜意识,所以才会以那趟镰仓之行的方式表露出来吧,想到这里,我对自身感到心疼。在镰仓下车后,我把身上的钱连钱包全部交给女人,女人窥看我豪华的钱包,哎呀,只有一张钞票?她小声嘀咕,我忘不了当时有多么羞愧。我变得有点胡闹,即便如此,我还是故意虚报五岁说:其实我二十六岁。女人说,才二十六?她那黑多白少的大眼睛瞪得滚圆,然后屈指细数,一边笑着说,糟糕,糟糕,一边朝我缩脖子,不知她那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也已无从问起,但我始终耿耿于怀。
——然后你们就趁着天色还亮时跳海了吧?
——不。我们还是把名胜景点都逛了一圈,在八幡神宫前,还买了糖吃,那时我右边臼齿镶的两颗金牙就是这样坏掉了,至今也没处理,不过,有时会阵阵刺痛。
——我忽然想起来了,魏尔伦 (26) ,你知道吗?那个人,有一天,一溜烟跑去教堂说:我要忏悔,要告白,我要招认一切,听人忏悔的神父在哪里?快,快,我要说!于是他以非常激动的气势开始忏悔了,但神父清净的眉毛纹丝不动,只是看着窗外的喷水池,当魏尔伦号泣着说出种种犯罪史时,神父趁他停歇的瞬间,倏然插入的话语是:‘你有过和多少种××,交媾的经验?’据说魏尔伦大吃一惊,当下连滚带爬地冲到走廊上,拼命逃回。我实在不擅长听别人的忏悔。若套用现在流行的说法,我的心脏不好。看来我应该效法一下那位神勇的忏悔神父才对,你说是吧?
——我不是要忏悔,也不是炫耀丰富情史,更不是在寻求救赎。我是在主张女人的美好。就这么简单。到此地步,我就索性一口气说完吧。当时女人边走,边以非常凝重的语气小声说:不回去吗?我可以当你的小妾。如果你叫我一步也不准出家门,那我就乖乖躲在家里。一辈子不见人都行。我听了,嗤鼻一笑。终究无法理解他人的诚实,只为了满足自己的自尊心,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且,依旧坦然自若的二十一岁,我是自矜的怪物,是打从骨子里虚荣的男子,对于女人久远的宝石、珍珠塔,独一无二的尊贵赠礼,我没有多瞧一眼,便随手扔进了路旁水沟,现在我的形貌,真的那么轻快吗?
——哈哈哈哈。今晚的你倒是滔滔雄辩。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我正在试着做出那种奇妙的、‘仿佛琴盒比小提琴更重要的’、在那方面最严厉的反省。在江之岛的桥畔,有私营电车的广告牌,上面以每个字都有二尺平方大小的字体写着:至新宿三十分钟,至涩谷三十八分钟。我瞄了一眼,便匆匆过桥。木屐咔咔咔的清脆声音朝我追来,来到我背后,这才放慢脚步,女人说,我已决定了。已经没问题了,之前的我,就算遭人轻蔑也无可奈何。
——真是老实人。那才真的是沉默勤快。
——是的,是的。你懂了吧?告诉你果然是对的。请继续听我说。
——好。我洗耳恭听,你继续说。阿竹,送茶来。
——我们跳海之前先吃了药。是我先吃,然后我微笑着说,公主,与其被敌方的大胡子凌辱,还是和父亲一起死吧。赶紧吞下这毒药自杀吧。我们一边那样开玩笑,一边以从容不迫的态度服下药,然后,我俩并肩坐在某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两脚悬空晃来晃去,静待药效发作。我现在,彻头彻尾,非死不可。昨天加上今天,已经连续玩了两天,因此,早已将超过十个以上的联络线切断。组织里想必已再次陷入难以收拾的大混乱,那是火灾与打雷都无法比拟的惨烈混乱。那些光景,对我而言,比放在手心观看更清楚明确。队长的背叛、逃走。再加上,假冒海野三千雄之事引起的轩然大波。若我能够向女人坦诚表白,若我是有那种本事的男人,二十一岁时肯定早已不用这样遍体鳞伤了。最后,女人解开腰带,她一边流畅地告白说:‘这条罂粟花图案的腰带,是向我的朋友借来的,所以就先放在这里吧。’一边将那条腰带规规矩矩地折叠好。倚靠着背后的树木,我们以非常平和、温柔的心情,平静交谈,然后,举目眺望疑似城之岛那一带,忽明忽灭的灯塔灯光。我们聊了些什么呢?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毫无节制地大肆吹牛,说女人爱我爱得要命让我很困扰,这种烂桃花的血统,起自我的祖父。祖父年轻时,高空走钢索的知名女艺人来到村子,三个女艺人,在祖父取下头巾后,全都对着他的脸蛋看呆了,她们一手拿伞,失声惊呼,然后再次从空中俯视祖父,走到一半,重重自空中摔落,惹得杂耍团的团长抱怨,最后甚至引发全村大打出手,等等,我随口瞎扯,想起现实中的祖父那张红黑色、毫无气质宛如罗汉的国字脸,差点扑哧笑出来。女人信以为真,还说,那样子,她等于遭到八个女人嫉恨。(其实一个人也没有。)啊啊,我真幸福。我是‘胜利者’。她如此陶醉地呢喃,抬头仰望星空。突然间,药效发作了,女人发出类似草笛的咻咻声,嚷嚷着好难受,好难受,吐出清水似的东西,趴在岩石上四处爬行,我觉得留下那种污秽的呕吐物死去,不管怎么说,都会很遗憾,于是拿斗篷的袖子到处擦拭。不知不觉,我的药效也发作了,踩在潮湿滑溜的岩石上一再滑倒,变成黑漆漆的四脚兽,仿佛被赤热的铁制火筷捅进喉咙五寸甚至六寸深处,最后,那根恶鬼的铁棒戳到胸口,戳到腹部,到了那时,已只是两具会动的尸骸,是漆黑的四脚兽在缓缓走动。我们弯身重叠,自岩石上摔落,扑通一声被海水吞没,起初互相依偎,一瞬之后,彼此猛然踢开对方,立刻分开,女人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海野先生。’那是十年前的师走,正好就是在现在这个季节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喂,阿竹,拿伏特加来。
——太宰先生,你可别装蒜。我这个故事,要怎么完结?这当然不是你的遭遇。全都是我的遭遇。但是,当我发表这个时,杂志社一定也会盘算。比起我这种不知算哪根葱的无名小子的告白,他们肯定更想当成虽然不过尔尔好歹现在很出名的小说家太宰先生的忏悔情史来宣传。请买下我这呕心沥血的创作。同样文章的备胎,我这边还有三册。三册,才五十圆,很便宜。太宰先生,你很惊讶吧?全是骗你的。只是吓唬一下。你吓到了吗?这个故事,不是很久以前你在跟我喝酒时亲口告诉我的吗?今天适逢周日,又是下雨天,实在无聊,身上又没钱,也不能去找你,只好把对天气的不满向你爆发,如何,你稍微愣住了吗?看样子,我或许也能成为小说家。起先的感想文,是我从杂志上抄来的,岩石上的那段场景是我自己写的。算是令人屏息的杰作吧?接下来,我要好好考虑一小时,是否要成为文人。失陪了。请保重身体。下周日再去找你。老家寄来了苹果,请到我家来拿。清水忠治笔。叔父大人收。”
某月某日
“谨启。敝人确信文学之道毋庸焦急。仰望天空,心无杂念。与阳光嬉戏,切勿短视。愚见以为健康第一。请好好疗养。昨日,又承蒙您寄上《如释重负的故事》一篇,万分感谢。我们会刊登在下个月的杂志,礼不赘述。《讽刺文艺》编辑部,五郎,合掌礼拜。”
某月某日
“我要写信给您。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因此笔锋滞涩,但您若肯一读我会很高兴。任性妄为很不好意思,还请原谅。我想您可能已淡忘,二月时,在新宿的‘Monami’店内,我们曾因同人杂志《青鞭》见过一面,那时不欢而散,甚感遗憾,一直觉得抱歉,总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出丑。虽然想着要找机会写信道歉,却因独断独行的尴尬,始终未能提笔,一直想找机会,最近下定决心等您的《晚年》出版时就写信,结果今天,在书店拜读您的文章后,忽然悲从中来,很想与您谈谈。即便如此,心中一隅,还是很忐忑,真是伤脑筋。那晚,我以慌乱的步伐走下楼梯。而那种慌乱的方式似乎也不纯粹,很是可耻,如今想来,都忍不住要羞愧地缩脖子。那晚,因为您说‘斋藤君喜欢故弄玄虚’令我的心情变得很空虚、很落寞,光是那样已令我魂不守舍。等我要回去时,又听说要退还之前缴的同人费,我当下在心中呐喊:赚到五圆了!然后,明明对方还说了什么,却回答‘分前后两次每次各付了二圆五十钱’时自己露骨的狡猾,令我感到贬低自身的羞耻与自暴自弃。不仅如此,‘赚到五圆’这句话,只不过是两三天前看贵作《逆行》文中出现的话直接浮现脑海,在新宿车站前,我茫然失神。我无法明确掌握这事态,似乎在思考关于自己的进退如何才能顺利解决。我站在车站前,好一阵子,如白犬四处打转,也想过索性直接回宿舍算了,但是想到就此与你们分别又很不舍得。就算现在立刻折返会场,肯定会被骂(未经充分考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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