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就是一本正经的人,而且当时才二十几岁,想到可以在深山的竹庐草庵,与文豪单独围炉聊上通宵,期待与紧张,令他的脸色有点发青,对于同僚们热闹的声援,他也紧抿着嘴深深点头,展现了坚定的决心。他响亮撞上旋转门,笔直出发时的修长背影,当时令我们都笑坏了。第四天早上,他垂头丧气,湿淋淋地回到社里。他失败了。根据他的说法,是名副其实的一步之差,错就错在他于旅馆吃完早餐后,在热茶中放入酸梅,呼呼地边吹边喝,因此晚了五分钟,误了大事,加上两名工友在内的十六名社员,都很同情他。我也曾有过只顾着重新绑鞋带差点因此被开除的悲惨经验。高桥君立刻被主编叫去,立正站了三个小时,当场似乎有五六次都决心杀了主编。最后,他终于昏倒,流了大量鼻血。我们这些人当时虽然什么也没说,翌日,除了两名工友,其他社员不约而同拿了辞呈来。然后,很不甘心地,在主编办公室外的昏暗走廊上挤成一团,尤其是我,最后终于忍无可忍,被身旁友人的低声嘘唏刺激,不禁放声大哭。当时那种崇高的感动,是此生绝无仅有的珍贵经验。啊呀,瞧我只顾着写废话。请原谅。从此之后,高桥君不只是对作家,只要某人稍有人格出众之誉,他一律视为蛇蝎,甚至不时在杂志填补空白的短文中,引用‘越有老师之名者越爱说谎’之类的川柳 (17) ,他向来万分仰慕藤村老师,现在却连一个字都不愿提起。可见肯定是有过非同小可的遭遇。去年春天,他的健康日渐恶化,如今已确定退社。大约百日前我曾去他家探病。只见月光溢满他病床上的每个凹陷处,甚至伸手可掬。高桥的两边眉毛剃得精光。宛如能剧面具的端正脸孔,在月光的爱抚下像金属般光滑。难以名状的恐惧,令我的膝盖簌簌颤抖,我哑声提议不如开灯。彼时,高桥的脸上,宛如三岁稚童哭泣的表情在一瞬间倏然闪现。‘简直像疯子吧?’他以与生俱来的甜腻鼻音说,露出高贵的冰冷笑颜。我叫来医师,翌日,就让他住进医院。高桥很安静地,简而言之,是缓缓地发疯了。我认为那是一种耐人寻味的疯狂方式。啊啊。他说您的小说是日本第一,似乎一再翻来覆去地拜读,他甚至说已将贵作《罗马式风格》钻研到倒背如流的地步。请以昔日佳人的爱情故事,或者,特别愉快的旅行回忆,甚至您自己的清新浪漫故事等为题材,写好之后寄给病床上的高桥君,篇幅为四张稿纸,月底交稿。大阪沙龙编辑部,春田一男。太宰治先生收。”
“我看了你的明信片。那只不过是嘲讽吧。你根本不懂真实。我认为很无趣。吉田洁。”
“前略。年底忙得连上吊的绳子都没有。我也为了大哥吩咐的同额款项,八方奔走。且让我们劈开岩壁勇往直前吧。要死,随时可能。偶尔,也请留意后辈说的话。永野喜美代。”
“谢谢你前日来信。又,电报也已收到。稿子要怎么处理呢?等你有兴致时是最好的。截稿日我会等到二十五六日左右。我目前居无定所(预定近日找公寓),所以通信请一律寄到报社。等住址确定再另行通知。仅述要件,失礼之处尚请包涵。武藏野新闻社文艺部,长泽传六。”
某月某日
“太宰先生。终究被正义温情之徒狠狠耍了一记啊。如果从一开始就提醒您注意,想必不会有这种事,但杂志似乎家家皆是如此,严格禁止特别吹捧某一位作家,而且,在这家杂志社,有很多拍高级主管马屁的间谍,今后想必也会有这种事,请特别小心态度温和委婉的人。切不可掉以轻心。春田以何种言辞道歉,我不知道,但他声称已命您重写,这两三天大为得意,也因此,我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实在很不是滋味。太宰先生,您也有错。我虽不知春田到底讲了什么花言巧语,但您实在没必要写那么伤感的信给春田。那是丑态。请好好反省。我明明替您准备了八十圆,靠春田那种人恐怕您连十圆都不见得拿得到。他认为为难作家是杂志记者的天职,所以很难对付。但我一个人干着急也没用。太宰先生。您的意见如何?被人这样看扁难道您都不觉得懊恼吗?我对您的家事大略了解。因为我是您的忠实读者。连您背上有几颗痣都知道。哪像春田,从来没看过太宰先生的小说。基于我们杂志的性质,经常有机会出入文艺沙龙,席间,也会议论起太宰先生,那种时候,春田狂热得甚至变成夏田,在一分钟之内连发二十次难以笔墨形容的低劣形容词对您猛烈攻击。他是相当严重的怪人。今后,一定要心平气和应付他。今年除夕,您一定手头很拮据吧?我已无法再与您合作。那八十圆,也已被转用别处。您就一个人试试吧。那样的辛苦,好歹也算是一种磨炼。走投无路时,请与我商量。就算痛苦,就算不体面,也请别寻死。说来不可思议,巨大的痛苦之后,必然有巨大的欢喜来临。而且,这点就像数学一样正确无误。请别心急,专心疗养。明年春天我打算回东京老家在元旦登门拜访。届时,盼能见面,这是我小小的期待。良药苦口,请见谅。想必是唯一能理解您的四十岁男人,无二的小市民,高桥九拜。谨致太宰治学兄。”
虚构之春 下旬
某月某日
“冒昧写信请见谅。我与你一模一样。不,不仅你我二人,青年的毫无个性、丧失自我,已是本世纪 (18) 的特征。以下,请务必一读。我在等待被刺杀的日子。(空一行。)某段期间,我曾躲在地下,参与阴郁的政治运动。没有月亮的夜晚,我一个人逃了。剩下的同伙,全都丧命。我是大地主的儿子。转向者 (19) 的苦恼?你在胡说什么。都已那样辜负期望了,事到如今,你以为还能被原谅?(空一行。)既是叛徒,就该表现得像个叛徒。我相信唯物史观。若根据唯物论的辩证法,哪怕是再小的现象,都无法把握。这是我十年来的信条。甚至,已经肉体化。十年后,也依然不变。但是,我对工人与农民向我们显示的憎恶与反弹,一点也不想缓解。因为我不愿例外被认同。正因我对他们的单纯勇气无与伦比地喜爱,正因我无与伦比地尊敬,所以对于我相信的世界观,我无法置喙一言半句。从我腐朽的双唇,说出明日的黎明,是不可饶恕的事。既是叛徒,就该表现得像个叛徒。‘工匠风格’,我咬牙切齿说,‘贫贱农民’我嗤之以鼻,然后,等待被刺杀的日子。我要再说一次,我相信工人与农民的力量。(空一行。)我穿着花哨惹眼的衣服。我以高亢响亮的语气说话。我离群独居。我刻意让人容易开枪射击我。这无心的傲慢拟态,想必也是为了方便枪手才刻意为之。(空一行。)不是出于自弃的心理。将我葬送,简而言之,是迈向建设的一步。若有人还怀疑我的诚意,那他简直不是人。(空一行。)我总是说真话。结果,人们却说我毫无常识。(空一行。)我敢发誓。我没有为我一个人行动过。(空一行。)最近,你略显奇特的作风,扭曲的讽刺画,备受人们重视,对此你不觉得有点落寞吗?——这是好友的来信。我看了那一张明信片,出门去看海。途中,来到麦子约长及一寸的麦田旁,突然间,鼻子一酸,然后就放声大哭。我哭着边走边想原来也有人理解我。活着真好。请别忘记我。而我,早已忘了你。(空一行。)那未能谋面的好友,纯粹的气恼,直接移入我的血管中。我回到家,立刻摊开稿纸。‘我不是无赖之徒。’(空一行。)请说得更具体一点吧。我到底给你添了什么麻烦?(空一行。)我并未借钱不还。我不曾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饮食招待。我从未不守诺言。我没和别人的女人私下交谈。我甚至不曾背后议论说朋友。(空一行。)深夜,在被窝中,默默不动,四面墙壁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全是在说我的坏话。偶尔,甚至听到好友的声音。如果不伤害我,你们难道就活不下去吗?(空一行。)想揍就揍吧。想践踏就尽管践踏吧。想嘲笑就嘲笑吧。将来总有一天,你们会蓦然察觉,为之脸红。我一直在默默等待那一刻的来临。但我错了。所谓的小市民,往往是我越低头,他们就越得寸进尺。当我发现这点时,我仿佛脊椎骨遭到痛击,几乎再也爬不起来。(空一行。)最近,我梦见与亲人和解。算来我已有将近八年没有返乡。是不准我返乡。因为我搞政治运动,因为我与人殉情自杀,因为我娶了卑贱女子为妻。我不是那种背叛伙伴还活得下去的无耻之徒。我和对我有情的有夫之妇殉情自杀。因为我无法拒绝女人。后来,我娶了现在的妻子。我只不过是信守婚前的承诺。我从十九岁至二十三岁,有整整四年时间,每逢周六便与她见面,但我从来不曾与她发生关系。可是,亲人们不了解我。已经出嫁的姐姐,因我一而再、再而三露出丑态,害得她没脸见婆家的人,每晚哭着憎恨我。我的亲生老母,因为有我,在我那个继承亡父家业的长兄面前,每每大失颜面,常觉如坐针毡。还有,我的长兄,因为有我,据说被迫辞去家乡的名誉职衔,或正要辞去,总而言之,我听说家乡二十几名亲人,全都在求神拜佛祈祷我能洗心革面成为正常男人。但是,我不会辩解。此刻我更想相信血缘亲情。当我梦见长兄读了我的小说,我是多么欣喜啊。佐藤春夫的脸孔,若非与我的亡父如此相似,我或许再也不会去那个客厅。(空一行。)当我从与亲人和解的梦中醒后,半夜,很蠢的是,我忽然想尽孝道。那样的深夜,我苦心积虑一再试想,我该再写信给菊池宽 (20) 吗?我该投稿应征《Sunday每日》周刊的三千圆大众文艺奖吗?真希望能得芥川奖……诸如此类的念头涌现,但是随着黎明渐渐来临,那样的努力,不知何故,似乎只显得愚蠢空虚。‘终将死去的生命’,唯有这句话值得庆幸,那也只是无所事事地迎来然后就这么过完。但是——(空一行。)整天读书,就写研究发表。感冒躺了三天,就写病床闲语。旅行两小时,就像芭蕉 (21) 一样写旅途日记。以及,毫无趣味与快乐,根本不算创作的小说。这,似乎就是日本文坛的现状。不知苦恼的苦恼者数量之多何其惊人啊。(空一行。)迄今,谈论自己时,我似乎有点过于羞赧了。从今日起,我要照实诉说自我。就这么简单。(空一行。)不是说什么不语似无忧吗?我轻蔑言语。我曾以为使眼色便足矣。然而,那,在这愚昧的世间行不通。痛苦时,似乎还是得直接放声大叫‘好痛苦!’才行。只因我保持沉默,不知不觉,人们竟把我当牛马看待。(空一行。)我现在,在写无法挽回的事态。人们怀念我昔日含羞带怯的模样。但是,你那种叹息声,是虚伪的。一得一失,不已注定追随事物的成长吗?学着以长远的眼光看待事物的习性吧。(空一行。)不要引起无谓的流言,应该爱惜名声 (22) 。(空一行。)你们禁食的时候,不可像那假冒为善的人,脸上带着愁容(《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六节)。唯有耶稣基督才知道。但是关于上帝之子的苦恼,就连伪善的法利赛人(Pharisee),也不得不认同。我暂时要模仿那伪善者的面容。(空一行。)成千上百的迟疑之后,我确定了我的态度。事到如今,除了尽量严肃地述说自己苦恼的历史恐已别无他法。别害羞,别害羞。(空一行。)我也在凝视地平线彼方久远之前的女性。今时今日之前,关于那个女性,我只断续提及,一直深藏在我一个人的心中。但我该引以为傲的某前辈却说:你应该赶紧写出来,我告诉你,那就像小朋友把雪兔用棉花包裹藏在桌子抽屉里,迟早会消融无形。本想留待日后独自享乐,偷偷一瞧桌子抽屉时,却已融化了,只剩下南天竹果实做成的两颗红眼珠,这个叫什么‘正吉的失败’的漫画,我家小孩也看过,美好的追忆,总是如此,趁着热情未消之前赶紧写吧,俗话不是说打铁趁热吗?但我充耳不闻,我佯装不知,只顾着兴冲冲聊别的事。别说是兔子了,在我的家乡连美女都会融化。暴风雪的夜晚,救了一名倒在自家门口的红唇女孩,她不仅人长得美,又沉默勤快,于是娶了她,随着天气越来越暖和,那个美丽的妻子也日渐消瘦失去活力,洁白如玉的身躯,似乎也渐渐衰弱,家中变得阴暗。做丈夫的捺不住满心不安,某日,在盆中装满热水,硬逼妻子脱衣服,替妻子擦背。妻子哀哀啜泣,对替她擦背的温柔丈夫说:‘即使我死了——’话还没说完,只闻沙沙沙的衣物摩擦声,妻子消失不见了。水盆里只漂浮着粉红色贝壳做的梳子与簪子。雪女,在热水中融化了,就是这样的故事。我继续这个故事,在我想来,假设像传说中的葛叶 (23) 一样,这个雪女妻子怀孕了,怀胎十月生下孩子,然后这个孩子长大了,每逢下雪的季节,便会憧憬着母亲漫步积雪的山野,我相信,这个故事,绝对可以令世人如痴如醉。当我这么讲完时,瞧瞧,世人之一,我的前辈,不禁也面泛红潮异常兴奋,文艺沙龙的氛围变得非常热情,不知不觉,我已有问必答地开始叙述秘藏在我心中的那个不融于热水的雪女。
——年龄?
——十九岁。正好犯太岁。好像注定就会出什么事。真是不可思议。
——身材娇小吧?
——对,但是足以当模特儿。
——怎么说?
——全部都比人家小一号,如果把照片放大,肯定会表现出几近完美的协调感。双腿修长如花茎,皮肤冰冷得恰到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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