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午觉。我的名字是乌龟哟乌龟哟。”
某月某日
“今日看了你莫名其妙的来信。你说担心发烧却还喝啤酒,我心想这该不会是你的笔误吧。教你喝酒的好像就是我,万一你因酒误事那我似乎也有责任,因此我甚为忧心。在彻底恢复健康前请你别再喝酒了。不过关于酒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我只能劝你自重。家里寄给你的钱似乎减少了,但没钱花就缩衣节食过生活不就好了。再没有比生活更伸缩自如的东西了。非常简单。你的稿子似乎也渐渐有销路了,不要急着草草书写,写到一个程度寄给大型杂志才是要紧的。你或许因在意世人评语会忽感寂寥,但是不好好克制只会自取灭亡。我认为春天来临时你可以迁居房州南方,看看渔夫的生活疗养身体也不错。我想等工作告一段落再与伊马君一同拜访你。好一阵子没见不知伊马君过得如何。今天,现在仍在熬夜工作。后言省略。津岛修二先生收。鳟二笔。”
某月某日
“玉稿昨日已收到。之前,您寄来的明信片正令我惶惑不知何故,看了昨日的原稿才弄清楚意思。关于之前我的邀稿信,若态度有不周之处尚请见谅。其实那封信,是在繁忙之中,不得不与社内同事联手大约撰写近二十封(包括前辈与新人的),所以没机会以个人名义单独写信给你。不写稿费反而显得不够义气,因此给每个人都写了。无论是对一同邀稿的共同友人菊地千秋君,或其他诸君,写给大家的内容都一样。或许应该特别以个人名义写给你,但前面已说过了我真的没时间。我做梦也没想到写了那封邀稿信竟会冒犯你。天底下应该没有那种笨蛋会怀着恶意提出那种请求吧?我只能猜想,是你过于神经质了。你若对我有友情,那你根本没必要恶意曲解这种小事。不过,我平日若真有你痛骂的那种态度(对你当然没摆过那种态度,那封信上也没那种态度,这我前面已强调过了),那我自然必须反省,也得好好思考自己的生活,事实上我也的确正在思考。你若是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可以轻易理解对于写那种邀稿信的人与收信者而言,到底是哪一方活得更心酸。总而言之,那份稿子彻头彻尾是你在那种多心的状态下寄出的,因此很抱歉能否请你重写,如果你实在不愿,那我也没办法,但我委实不愿为了这种误解与猜疑与你吵架。你似乎认定我侮辱了你,总而言之,我因你那份稿子的极端轻蔑饱受打击,昨晚几乎彻夜未眠。我希望能彻底扫除关于我之前那封信的误会。并且,也希望你能重写稿子。这是我的请求,我知道你为那种事(而且,是你自己的误会)非常愤怒,但若动不动就为那种事生气,那我一天不知该生多少次气才行,简直数都数不过来了。正如你努力生活,我也在努力生活。你今后的事,和我今后的事,这方面,我希望下次见面时好好谈谈。一度,也考虑去你的病床前探视,与你当面长谈,但我也很忙,而且有点神经衰弱实在伤脑筋。我想等到正月新年,应可从容拜访。前晚也见了永野、吉田二人。希望你不要神经紧张好好保重身体多加学习。我是在社里偷空写的,言不尽意之处想必很多,盼你早日回音。武藏野新闻社文艺部,长泽传六。太宰治先生收。又及,若能重写稿件,二十五日再交即可。另外还请随信附上一张照片。种种麻烦之处深感抱歉尚请见谅。乱笔拙文请勿见怪。”
“最近,我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关于太宰兄的诡异梦境。不知你是否还好。我发誓,我绝不告诉任何人。你该不会有什么苦恼?行事之前,拜托,稍微附耳跟我说一声。不如我们一起去旅行吧。去上海或去南洋都行,去你喜欢的地方吧。只要是你喜爱的地方,除了津轻不行,其他任何地方哪怕是全世界的任何角落,我一定也会爱上那片土地。这点我毫不怀疑。区区旅费,我赚得到。若你想单独旅行,那我就不当跟班。你应该什么也没做吧?你没事吧?快,请给我一个明朗的回音。黑田重治笔。太宰治学兄收。”
“尊函已拜读。您的病情日渐康复诚为幸事。自土佐 (13) 归来后,每日忙于工作,亦不克探视,只要您的病情康复就好。今天为了十日截稿的小说正在拼命赶工。新浪漫派的你,小说得到佐藤氏的推荐赞美,你也起意发愤图强,实是双重喜讯。只要有自信,万事自然顺利。我深深感到,文坛与社会,其实全都是自信的问题。让我产生那种自信的,是自己工作的成果。这是良性循环的理论。所以有自信的人自然胜券在握。寒舍的婴儿,名叫大介。是我外出旅行时内人自行取的名字,我很不满意。但是,她已早早向附近邻居宣布了,我只好含恨饮泣。后言省略,顿首。请多保重。伊马君已自旅行归来。井伏鳟二笔。津岛君收。”
某月某日
“叫我不可回信我偏要写回信。一、关于长篇,不用你说我已觉得太早。本已有丢进垃圾桶的心理准备,这个还是暂时取消吧。已与这封信一同写了延期明信片。反正是明年的预定计划,在明年之前,我也会再想办法。——但,在那之前能否做到独当一面,还是疑问。《新作家》那边,我想连载这次写的百张稿纸的小说。那家杂志,一直想把我当成无名作家。名称是《月夜之花》。虽说写得笨拙,毋宁,还是请宣传这个。因为有你主动替我吹捧抬轿子是最容易的方法。二、我与你的交友,被人以有色眼镜看待也莫可奈何吧。中畑这个人我也只见过一次,若照世人的说法,我看起来应该像是想挑你的毛病找碴儿吧。光是我这边,就已听说我到处讲你坏话的传闻。而且还有人纷纷对我提出忠告。管他呢。你和我看似对立于我而言反而更有趣。就像爱伦·坡与列宁被人拿来比较,议论爱伦·坡对列宁而言是军师,这种八卦消息令人很愉快。最主要的是,我的想法,不愿被人打着友人的名义四处招摇。你的信让我最高兴的,就是其中蕴藏那种秘密的友情支持。你若是神,我也是神。你若是芦苇——那我也是芦苇。三、还有,你的信好像有点多愁善感。因为,我读信时,几乎落泪。我不想把那个归因为我的感伤主义。我像收到情书的小姑娘般脸红了。四、这若是对你来信的答复你就撕掉吧。在我个人认为这只是请托函。唯一的目的,只是请你宣传我这次的小说。五、昨天,有不愉快的客人上门,声称太宰治做得巧妙云云。我不客气地回答:‘他写出了我们。’——今天我深深反思。这或许会成为谣言的来源。——或许我当时只要敷衍一句‘是啊’就行了。抑或我该说‘他是个好作家’?我很难过无法再用过去那么自由的心情饶舌地谈论你。纵使于你我都无碍,若听的人是笨蛋,还是会影响你我的名声。这都是因为太宰治的地位变得太高才造成的。看这样子,我也得迎头赶上才是。那就朝目标努力吧。六、长泽的小说你看了吗?什么‘神秘文学’,那种廉价友情的炫耀,我敬谢不敏。那样或许诚实,但文学这种东西,其实更别扭才对吧。我对长泽的期待减少了。这也是一桩可悲的事。七、虽想见长泽,却终究未见。我一旦变得感伤,就拼命想着自家人关起门做杂志。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但只有你我二人的世界才是最美的吧。八、不可逞强。你说了傻话。你如果先走先挂了那还有什么戏好唱。你必须等我们。在那之前你至少得健健康康等上十年。这需要耐心等候。我的手指都长茧了。九、今后似乎已到了太宰治用力宣传我的时刻。我简直是喜不自禁。‘有个这样的伙伴大家都有好处。’我已打算好了,下次我就对某人(如果最让我不愉快的客人上门)这样说。那些笨蛋八成会四处宣称‘什么狐假虎威云云’。那我到时候就还以颜色说:‘你的意思是说他不是老虎吗?’‘而且谁说我不是狐狸。’十、‘君不看双眼色,不语似无愁’ (14) ——好句。那么请多保重,记得替我宣传,就此搁笔如上。林彪太郎。太宰治先生钧鉴。”
“为《盲草纸》合掌膜拜。”(电报。)
“《盲草纸》我看了。那本杂志,我就只看了那八页。你即使病入骨髓,也得屹立不倒。这是我对你最衷心的感言,今天我很累,非常累,字都写不好,但透过文章忽感有必要写信给你,遂草草一笔。正月我会回大和国 (15) 樱井。永野喜美代。”
“你即便被你的读者环绕,也不可脸红,也不能包头遮脸。这是为了在世间活下去。话说回来,关于《盲草纸》,虽然晦涩,已到达一个巅峰,具备杰作之貌了。以后,你必须学习坦诚接受赞美。吉田生。”
“初次冒昧寄信给您,请见谅,托您的福,我们的杂志《春服》也即将出版第八号。最近,压根儿没写信给同人,因此不知他们做何感想,但我想说的,是《春服》第八号(想必您已收到)中的拙作。如果没兴趣,请不要看。那是去年十月我负伤前刚写的。现在,我对于那个,全然羞耻,同时,又有种莫名其妙毫不关心的冲动。我想要一张太宰先生的明信片。我现在,每晚去某个女孩家玩,闲聊后在一点左右回来。明明没怎么迷恋她,前几天,却认真向她求婚,她也同意了。回来的路上忽觉可笑,忍俊不禁之际——不,那是什么心情我不懂。我希望自己随时保持正经。我极想回东京浸淫文学三昧。如果这样下去,不如索性死去。我不稀罕任何人对我抱持半吊子的关心。无论是东京的朋友,或者我妈以及你。请写信给我。当然更想见你。骗人的。中江种一。太宰先生收。”
某月某日
“敬启。后来不好意思。上周二(?)想看看你那边的状况,起身正准备去船桥时收到你的明信片,遂打消念头。前晚,永野喜美代忽然来了,说他收到你的绝交信云云,那晚彻夜未眠,我也极为忧心,刚刚收到永野的明信片,得知你们很快就和解了,当下大感安心。永野的明信片上说:‘思及与太宰治氏为友十年,不禁真情吐露,请代为转告。’我虽不知原因,但也盼望友谊能益发巩固。像永野喜美代那样的异类,如今已稀罕如沙漠之花,还请继续维持良好的交友关系。对了,你后来的身体状况也请告知。我怕打扰你不敢过去,想想至少常写信也好,提起笔,又嫌麻烦,还是直接去吧。信这种东西,实在麻烦,我很不擅长,屡屡为自己写了什么哭笑不得。近来得此一句。自嘲。齿落口寂一弯新月。想想还是七月左右去你那里,你看如何?匆匆。黑田重治。太宰治先生收。”
某月某日
“您查询的玉稿,五六天前已收到。至今未能致谢,失礼之处还请原谅。关于玉稿,发生了小小的骚动。太宰老师,我绝对支持您。我好歹也是与您度过同样季节的青年。现在,我就坦白说吧。敝杂志社有两名记者,要求与您决斗。他们说,您的稿子是胡闹,您瞧不起我们是乡下杂志,还嚷嚷着在他们有生之年绝不录用您的稿子。说您妄自尊大又自不量力等等,闹出很大的风波。我自有盘算,因此本想观望两三天,再为您的稿子向您致谢,并且向您报告这次事件的大概经过,没想到,今早我赫然得知,他们没和我这个编辑主任打声招呼,便以挂号将您的稿件退还,如今,这已涉及我与他俩故作正义的面子问题。我一定会严加惩处,为表敝社诚意于万一,特以限时挂号,抢在退还玉稿的挂号信送抵之前告知,我汗如雨下,只能抹去满头冷汗,伏身低头道歉如上。又及,也曾想过,哪怕是为了聊表心意,也该寄上礼金,却又怕此举是否反而更失礼,如今,我口吃,踉跄,郑重跪地道歉谢罪,并下定决心,他日,定要好好补偿您。对俗人的愤怒,对您的歉意,令我连字迹都乱了,忽细忽粗,宛如小石子满地滚,突然有巨大如牛的岩石落下,连我自己都惊呆了。自创刊第一号起,就发生这种失误,着实不吉利,思及此处不禁想哭。最近,大家的调子出现八度音程的变化,您没发现吗?我自不待言,连我周遭人,也皆是如此。大阪沙龙编辑部,高桥安二郎敬上。太宰老师启。”
“前略,不好意思。玉稿今日已以挂号另件寄出。昔日同僚高桥安二郎君,最近生病失常,近日我们才发现他以本社编辑部的名义,向太宰氏及其他三名中坚、新晋作家,寄出荒唐的信函。犹记高桥君在三十岁,前年秋天,全体社员郊游的日子,连他平日喜爱的酒也不喝,一脸铁青,叼着芦苇,堵在同僚面前,双眼微睁从对方的脸孔到胸,胸再至腿,腿至鞋子,如舔舐般上上下下打量。归途,在夕阳下,他开始冗长的自言自语,肩上扛着一枝艳红如血的枫叶,下腹部向前挺出,闲散漫步,喃喃自语:喂,你可别告诉别人哟。藤村 (16) 老师啊,那个人,花了三百多圆在背上刺了整片刺青哟。整个背上都是金鱼游泳,不,不对,是蝌蚪,一千只以上的蝌蚪游来游去,适合戴西式礼帽的不是什么好作家。我从这个秋天开始穿中国服装,我想穿白足袋。穿着白足袋,喝红豆汤会很想哭呢。吃河豚而死的人有百分之六十都是自杀哟。喂,你会保守秘密吧?藤村老师在户籍上的姓名是河内山早春。那么重大的秘密,高桥就这样贴着我的脸(他的呼吸甚至令我的耳朵发痒),偷偷告诉我了,高桥君本来就是文艺青年。当时,敝社要向隐居于信浓群山的深山中,埋头创作、安静度日的岛崎藤村老师邀稿近百张稿纸(这时的创作,堪称文豪晚年最具代表性的杰作)。况且此次也有被别家杂志社抢去的危险,因此一定要机灵地严防死守。在主编这么吩咐下,他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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