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傻乎乎地被他牵着鼻子走,铁定又会像上次那样扑个空。正因察觉这点,我萌生恶意,故意不接他的话题。
“哎,工作方面,你已经开始了吗?”
“噢,那个啊。”他啜饮一口红茶,“差不多开始了,没问题。说真的,我其实是个文艺书生。”
我一边找地方搁红茶杯,一边说:
“可是,你说的‘真的’一点也靠不住。‘真的’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在替谎言圆谎。”
“唉,这真是伤人。您可真是不留情面地直捣事实啊。我告诉你,以前有个森鸥外你知道吧?我跟随过那位老师。他那篇小说《青年》的主角就是我。”
这下子连我也感到意外。那篇小说很久以前我看过一次,那种幽微的浪漫主义,久久萦绕在我心上,但我从不知道文中那个过度美丽的主角居然还有真实的模特儿。是老人的头脑想象出来的青年,才能如此过度美丽吧。真正的青年善于猜忌与打算,应该会更令人喘不过气才对——令我这般略感不满的那个宛如睡莲的青年,居然就是这个青扇吗?我正要兴奋,立刻又提醒自己提高戒心。
“这我可是头一次听说。但是,恕我冒昧,那好像是个更温文儒雅的少爷。”
“您这话太过分了。”青扇悄悄拿走我手里捧着的茶杯,与他的一起收到沙发下,“在那个时代,就是那样才好。可是现在,那个青年也已变成这样了。我想并非只有我这样。”
我重新审视青扇的脸。
“换言之,那是抽象的一般论吗?”
“不。”青扇讶异地窥视我的眼眸,“我只是在说我自己。”
我再次感到近似怜悯的感情。
“算了,今天我还是先回去吧。请务必开始工作。”撂下这句话,我就离开了青扇家,归途,我不得不默祝青扇的成功。那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青扇针对青年的那番话似乎缠绕住我的身体,连我自己都觉得沮丧得可笑;同时,可能也有点想借由青扇的再婚祝他得到幸福吧。一路上我在思索,就算收不到那笔房租,反正我也不愁没饭吃,顶多是少了一点零用钱,索性,就为了那未老先衰的可怜青年,自己忍受一下这点不便吧。
看样子我好像有个毛病,容易被所谓的艺术家吸引。尤其是那个男人,在举世皆曰他不正当时,更让我心动。青扇如果现在真的正要萌芽,那我就不该为了房租扰乱他的心神。看来现在最好暂时搁置此事不谈。且待他扬眉吐气吧。这时蓦然脱口而出的“He is not what he was”这句话,令我感到非常可喜。我进入中学时,在英文语法教科书上看到这句话后惊为天人,而这句话,也成为我在中学那五年接受的教育中,唯一至今仍难以忘怀的知识。每次造访青扇总带给我新的惊异与感慨,把他和这句语法例句放在一块儿思考后,我对青扇开始产生某种异样的期待。
然而,我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把我这个决定告诉青扇。那或许该称为房东的本性吧。说不定,青扇明天就会把这段日子拖欠的房租悄悄凑齐送来给我。我暗自怀着那样的期待,终究没有主动告诉青扇不用交房租。如果那样能更加激励青扇,我认为对双方都是好事。
七月底,我再次造访青扇家,不知这次他又有怎样的改善,出现何种进步与变化。我怀抱着这样的期待出门。去了一看当下愣住了,压根儿没任何改变。那天,我立刻从院子绕到六叠客厅的檐廊这头。青扇只穿了一件大内裤盘坐在檐廊上,两腿之间放着大茶碗,正以形似地瓜的短棍拼命搅动。我出声问他在做什么。
“嗐,是淡味抹茶,我在点茶。这么热的时候,只能喝这个。要不要来一杯?”我察觉到青扇的遣词用句好像有点变化。但是,现在不是讶异那个的时候。我不喝那茶都不行。青扇硬是把茶碗塞给我,然后保持坐姿迅速穿上之前扔在一旁的格子布料做的潇洒和服。我在檐廊坐下,无奈地喝茶。一喝之下,苦味恰到好处,果然很美味。
“怎么又想起弄这种玩意儿?真风雅。”
“哪里,是好喝才喝。我已经厌烦写实话小说了。”
“噢?”
“我正在写呢。”青扇一边系上腰带,一边朝壁龛膝行过去。
壁龛不见上次的石膏像,取而代之的,是装在牡丹花图案布袋中看似竖立的三弦琴。青扇抓起壁龛角落放信件的竹制小盒翻找,最后拎着一沓折叠得小小的纸片过来。
“我想写这种东西,特地收集了文献。”
我把抹茶的茶碗放下,接过那两三张纸片。看似自妇女杂志剪下,印着“四季的候鸟”这个标题。
“瞧,这张照片不赖吧?这是候鸟在海上遭到浓雾袭击时迷失方向、恋慕光线笔直向前飞结果却撞上灯塔挣扎着死去的画面。是数千万的死尸。候鸟真是一种可悲的鸟类。因为它们以旅行为生活,背负着没有片刻能够静止的宿命。我很想描写这个。主题就是我这只年轻的候鸟,只能由东往西,由西往东,在不停徘徊的过程中老去。伙伴们渐渐都死了,有的被子弹打中,有的被海浪吞没,有的饿死,有的病死,那种无暇暖巢的悲哀。老兄,不是有首民谣的歌词里就提到‘且问海鸥知潮时’吗?我记得有一次好像跟你提过所谓的有名病。没事,比起杀人或开飞机,还有更轻松的方法,而且保证死后名声大噪。那就是写一篇杰作。就是这个。”
拜他滔滔雄辩所赐,我已察觉他含羞带怯、半遮半掩的意图。果然,我瞄到后门口有个女人,不是上次那个少女,一名肤色浅黑、绾着日本发髻、身材瘦削的陌生女人正在偷窥这边。
“那么,就请你写出那杰作。”
“你要走了吗?再来一杯抹茶吧。”
“不了。”
我在归途中不得不再次思考,这下子已经是灾难了,天底下有这么荒唐的事吗?
如今已不只是想骂人,而是哭笑不得了。我蓦然想起他诉说的候鸟。突然间,我感到自己与他的相似。无法明确指出是哪一点,总之他让我感到相同的体臭。你我都是候鸟。他仿佛在这么说,而那令我陷入不安。是他影响了我,还是我影响了他?不知谁才是吸血鬼。或许是某一方,在不知不觉中缓缓侵蚀对方的心情吧?或许他已察觉我是抱着期待他豹变的心情去造访,而我这种期待束缚了他,令他不得不格外努力去变化?我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青扇与我的体臭纠缠混合,互相反射,我开始加速度地对他耿耿于怀。青扇真的会立刻写出杰作吗?我对他的候鸟小说开始深感兴趣。我吩咐园丁在他的玄关旁种植南天竹,正是在那时。
到了八月,我在靠近千叶县房总地区的海边度过了约莫两个月,直到九月底才回来。一回来的那天午后,我就带着少许当地特产的鲽鱼干去拜访青扇。我就是这般对他感到非比寻常的亲密,充满热情。
当我从院子走进去,青扇极为高兴地迎接我。他的头发理得很短,看起来更加年轻,但是面色似乎变得有点阴沉。他穿着深蓝色织白纹的单衣。我也油然生起缅怀之情,像要倚靠他瘦小的肩膀般走进屋内。房间中央放着矮桌,桌上有一打啤酒瓶与两个杯子。
“真不可思议。我觉得你今天一定会来。哎,不可思议啊。所以我一早就这样准备好了,就等你来。不可思议啊。来,请坐。”
于是我们开始悠哉地喝起啤酒。
“怎么样?工作有进展吗?”
“不行。这棵紫薇树上有一大堆油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简直快疯了。”
我不禁笑了。
“不,是真的。我实在受不了,索性把头发剪成这么短,费尽各种苦心。可是,今天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泛黑的唇耍宝地稍微噘起,把杯中啤酒一口气灌下。
“你一直待在这里吗?”我把沾唇的啤酒杯放下。杯中漂浮着一只看似蚊蚋的小虫子,在泡沫上拼命挣扎。
“对。”青扇双肘撑在桌上,把杯子举到眼前,茫然望着喷出的啤酒泡沫,一心一意地说,“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噢。我带了伴手礼来。”
“谢谢。”
他似乎在考虑什么,对我送的鱼干正眼也不瞧,还是盯着自己的杯子。两眼发直,好像已经醉了。我用小指的指尖捞起泡沫上的虫子,默默把酒大口喝光。
“俗话说贫就会贪。”青扇唠唠叨叨地说,“真是一点也没错。谁稀罕清贫啊,要是有钱该多好。”
“你怎么了?怎么今天特别夹缠不清?”
我随意歪坐,刻意望着院子。因为我觉得就算曲意配合他也没用。
“紫薇还在开花吧?真是讨厌的花。已经开了三个月了。希望它凋谢它也不肯凋谢,这种树真是不解风情。”
我置若罔闻,拿起桌下的团扇开始扇动。
“老兄,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我转头。青扇正在自斟自饮。
“我之前就想问你了,怎么回事?是你乱搞外遇吗?”
“没有,都是女人自己跑掉的。我也没办法。”
“是因为你把人家榨干了吧?我记得你曾那样说过。恕我直言,你是靠女人的钱过日子吧?”
“那是骗人的。”他从桌下的镍制烟盒拈出一根香烟,开始平心静气地抽烟,“其实是我乡下老家送来的生活费。不,我常换老婆是真的。老兄,从衣柜到梳妆台,全都是我的。老婆只穿着身上那套衣服两手空空来我这里,然后随时可以那样两手空空离去。这是我的独家发明喔。”
“荒唐。”我以悲哀的心情喝啤酒。
“要是有钱该多好,我需要钱。我的身体已腐朽。我想在五六丈高的瀑布的冲刷下洗涤身心。那样的话,也可以和你这种好人更无隔阂地来往。”
“你用不着在意那种事。”
我想说我并不指望那笔房租,却说不出口。因为我蓦然发现他抽的烟是HOPE。我心想,这小子并非完全没钱嘛。
青扇发现我的视线射向他的香烟,好像也立刻察觉到我盯着那个做何感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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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PE很好,既不甜,也不辣,什么味道也没有,所以我才喜欢。更何况这个名字就取得好。”他一个人那样辩解后,语气忽然一转,“我在写小说,写了十页纸。可是后面就写不下去了。”他拿指尖夹着烟的手心缓缓抹去两侧鼻翼的油,“我觉得没有刺激不行,所以甚至做了这样的尝试:我拼命存钱,存到十二三圆后,就拿去茶室,怎么荒唐就怎么挥霍。我是指望着事后的悔恨之情。”
“结果你写出来了吗?”
“没用。”
我喷笑。青扇也笑出来,把烟蒂往院子一扔。
“小说这种东西很无趣。就算写出再好的东西,百年前早已出现更伟大的作品了。早在百年前就已有更崭新、更有明天的作品了。我们顶多只能模仿。”
“应该没那回事吧,我倒觉得后人越来越进步。”
“你是从哪里得来那种自大的确信?不可以随便下定论喔。你从哪里得来那种确信?好作家不是该有卓越的独特风格吗?要创造崇高的风格。而候鸟,做不到那个。”
天色渐暗。青扇拿团扇频频驱赶腿肚的蚊子。附近就有草丛,因此蚊子特别多。
“不过,没有风格据说也是天才的特质。”
我试着这么劝慰,青扇看似不满地噘起嘴,但脸上某处分明露出笑意。我发现了。顿时我的醉意也醒了。我就知道,这一定是在模仿我!记得有一次,我曾对这里的第一任夫人提及天才的胡说八道,青扇肯定听到了。那或许成了一种暗示,至今仍不断在青扇心中产生作用,对他的行为掣肘?青扇这些日子以来异于常人的态度,似乎在在都是为了不辜负我不经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这个男人,该不会是在无意识中对我撒娇,努力试图讨好我吧?
“你也不是小孩了,愚蠢的行为也该适可而止了吧。就像我,这个房子也不是放着好玩的。光是土地使用费自上个月起就涨了一些,再加上税金、保险费、维修费用,等等,要花不少钱。给别人添麻烦还能佯装无事,不是精神特别傲慢,就是有乞丐的天性。撒娇也该到此为止了。”我不屑地说完就起身。
“啊啊啊,这种晚上要是能吹笛子该多好。”青扇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送我出来到檐廊。
我走下院子时,由于太黑一下子找不到木屐。
“房东先生,电灯被关掉了。”
我终于找到木屐,穿上之后悄悄偷窥青扇的脸。青扇站在檐廊边,茫然看着澄澈星空的一端,那边被新宿一带的灯光照耀得像失火般通红。我想起来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青扇的脸孔似曾相识,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来了。不是普希金。以前租我房子的那个啤酒公司技师的白色短发老妈妈的脸孔和他简直一模一样。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这三个月我都没去找过青扇。青扇当然也没来找我。不过,一度曾在澡堂相遇。那晚已近十二点,澡堂也快打烊了。青扇光溜溜地歪坐在脱衣场的榻榻米上正在剪脚指甲。他好像刚泡过澡,瘦削的双肩冒出热腾腾的蒸汽。看到我后他并不怎么惊讶:
“听说晚上剪指甲会出现死人,这家澡堂有人死过哟。房东先生,最近,我的指甲与头发长得特别快。”
他嘻嘻浅笑着说出这种话,啪吱啪吱地剪指甲,剪完之后急急忙忙穿上大棉袍,也没照镜子便匆匆离去。在我看来那种举动显得很卑劣,更增加了我对他的轻蔑。
今年正月新年,我去附近拜年顺便也去了青扇的住处。当时一开玄关门,便有一只红褐色的长身犬劈头朝我狂吠,把我吓了一跳。青扇穿着鸡蛋色类似罩衫之物,头戴睡帽,看起来显得异样年轻,他立刻按住小狗的脖子,也没打招呼就说,这只狗在年底不知从哪儿走失,自己跑来青扇家,喂了它两三天后,它已一脸忠心耿耿地开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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