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的感动,一再举杯互敬。蓦然回神,才发觉夫人已不见踪影。大概是睡了吧。我暗想,非回去不可了。临别时与他握手。
“我喜欢你。”我如是说。
“我也喜欢你。”青扇似乎也是这么回答。
“好,万岁!”
“万岁!”
印象中好像是这样。我这人,只要一喝醉,就有高呼万岁的坏毛病。
都是喝酒误事。不,或许还是我太得意忘形吧。就这样拖拖拉拉、半推半就地开始我俩奇怪的交往。烂醉的翌日,我整天都有种摸不着头绪的茫然感。青扇怎么看都不正常。我活到这把年纪,依然单身,每天游手好闲四处游玩,因此被亲戚们视为怪人饱受嘲讽。但我的头脑极为正常,向一般常识妥协,多年来一直信奉普通的道德观。说来,我甚至堪称健全。相较之下,总觉得,青扇好像有点脱轨。总之他绝对不像好公民。我又想,身为青扇的房东,在弄清楚他的真面目之前或许稍微疏远他会对各方面更适当,于是接下来的四五天我都佯装不识此人。
没想到,在他们搬来一周后,我又遇见青扇,而且是在澡堂的池子里。我才刚踏进浴室的洗浴场,就听见有人大声打招呼。午后的澡堂不见其他人影,只见青扇独自泡在池子里。我这下可慌了,蹲在洗身子的水龙头前拿肥皂在手心搓出无数泡沫。我看起来想必特别慌张。虽然赫然惊觉,我还是故意慢吞吞扭开水龙头的热水,冲去手心的泡沫后,进了池子。
“那晚真不好意思。”我毕竟还是觉得很丢脸。
“哪里。”青扇倒是一本正经,“我告诉您,这可是木曾川的上游。”
我朝青扇的目光看去,这才知道他说的是池子上方的油漆壁画。
“油漆画比较好,远胜过真正的木曾川。不,正因是画的才好吧。”说着他转头朝我微笑。
“是啊。”我也微笑。其实我并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别看这画得简单,其实很辛苦。这是很有良心的画。画这个的油漆匠,绝不会来这澡堂。”
“应该会来吧。一边望着自己画的作品,一边静静泡澡,应该也不赖。”
我这番话似乎招来青扇的轻蔑,他说了声“天知道”,把自己双手的手背并拢,打量十片指甲。
青扇比我先离开池子。我泡在池子里,不经意望着脱衣场的青扇。今天他穿着鼠灰色丝绸和服。他揽镜自照久久不肯离开的模样,令我吃了一惊。最后,我也出了池子,只见青扇悄然坐在脱衣场角落的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等我。我忽然有种窒息感。我俩一起离开澡堂,路上他如此嘟囔:
“没有裸体相见就不可能坦诚相处。啊,我是说男人与男人之间啦。”
那天,我在他的邀请下,再次造访青扇家。途中,我与青扇分手,先回我家整理头发,然后按照约定,立刻前往青扇家。但青扇不在,夫人独自在家。她正在夕阳照耀下的檐廊看晚报。我推开玄关旁的小木门,越过小院子,站在檐廊前方,问道:“他不在吗?”
“对。”她依旧盯着报纸回答。紧咬下唇,很不高兴。
“他还没从澡堂回来?”
“对。”
“奇怪。他跟我在澡堂遇上。是他叫我来玩的。”
“那人讲的话靠不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翻动报纸。
“那么,我就告辞了。”
“咦,您不等一会儿?喝杯茶嘛。”夫人折起晚报朝我推过来。
我在檐廊坐下。院中红梅的花苞鼓鼓的。
“最好不要相信木下喔。”
她突然在我耳边如此嗫嚅,把我吓了一跳。夫人劝我喝茶。
“为什么?”我很认真。
“不行就是不行。”她挑起一边眉毛微微叹气。
我差点失笑。青扇平日,浸淫于古怪自矜的怠惰,这个女人肯定也向他看齐,对于自己为拥有某种特异才能的丈夫奉献牺牲的辛苦引以为傲。撒谎撒得还真爽快啊,我在内心暗自好笑。但这点谎言我可不会输。
“胡说八道据说是天才的特质之一。他们说的只是那每个当下的真实。有个名词叫作‘豹变’,说难听点等于是墙头草。”
“什么天才,不可能。”夫人把我喝剩的茶泼到院子,又重新倒了热茶。
我刚泡过澡,正觉口渴。啜饮粗劣的热茶,我试着追问为何她敢断言丈夫不是天才。我从一开始,就存心要稍微打探出青扇的真面目。
“他是虚张声势。”她如此回答。
“这样啊。”我笑了。
这个女人大概也和青扇一样,不是特别机灵,就是特别愚蠢吧。总之讲不通。但我自认,至少得知夫人似乎深爱青扇。望着在黄昏的暮霭中渐渐模糊的院子,我向夫人暗示些许妥协。
“木下先生那样应该还是有什么盘算吧。那样子,根本不算真正的休息。他并未懈怠。无论是泡澡时,或剪指甲时。”
“噢?所以您是叫我要安慰他?”
对我来说,这话听起来火气很大,于是我带着一丝嘲笑的意味,反问:“难道你们吵架了?”
“没有。”夫人似乎觉得好笑。
肯定是吵架了。而且,她现在绝对是在焦急地等待青扇。
“我该告辞了。对。我改天再来。”
暮色笼罩,唯有紫薇树的树干看似温婉浮现。我把手搭在院子的小木门上,转身再次向夫人行礼。夫人孤零零站在檐廊上,客气地回礼。我在心中,落寞地低语:这对夫妇很相爱。
虽然得知他们相爱,但青扇是什么来历,我还是摸不着头绪。是现在流行的虚无主义者?抑或是共产主义者?不,也许只是有钱人家喜欢装腔作势?不管怎样,我已开始后悔一时大意将房子租给这种人。
后来,我的不祥预感,果然渐渐成真。过了三月,又过了四月,青扇还是毫无音信。关于房屋的借贷也没有交换各种契约书,押金更是一直拖着没付。但是,我不像别的房东那样喜欢为了契约吵吵闹闹,还有押金也是,我讨厌把那笔钱转去别处生利息,就如青扇所言等于是存款,所以那笔钱,算了,不重要。但是连房租也不付实在伤脑筋。可我还是不闻不问地撑到五月。我很想说这是因为我的大而化之与心胸宽大,但坦白讲,我害怕青扇。想到青扇,就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我不想见到他。我知道见了面肯定得谈,但哪怕拖延一下也好,于是就这样明日复明日地拖延下去。换言之,应是我自己意志薄弱所致。
到了五月底,我终于心一横决定去青扇家。我一早就出门了。我向来如此,只要起了念头,如果不赶紧办完那件事就不放心。去了一看,玄关还关着,似乎还在睡。我不想打扰年轻夫妇睡觉,于是直接折返。我心浮气躁地修剪家中院子里的树木,好不容易到了中午,我再次出门。玄关还是关着,这次我绕到院子那边。院中的五棵雾岛杜鹃就像一个个蜂巢争相怒放。红梅已凋零,满树青叶。紫薇树的枝干分叉处冒出如皮肉掀起的修长嫩叶。遮雨板也关着。我轻敲两三下门,低喊道:“木下先生,木下先生。”屋内悄然无声。我从遮雨板的缝隙偷偷往里瞧。人不管活到几岁,好像还是有偷窥的嗜好。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是,至少可以察觉好像有人睡在六叠客厅。我自遮雨板后退,思忖是否该再次呼喊,但最后,我还是再度折返。似乎是偷窥别人的懊悔令我心虚,所以才这样怏怏折返。回家一看,正好有客人来访,与那人谈妥两三件事情后,天也黑了。送走客人后,我又盘算第三度造访。我心想总不可能这时候还在睡觉。
青扇家已亮起灯光,玄关门也开着。我一出声叫门,青扇嘶哑的声音就回应道:“谁?”
“是我。”
“噢,房东先生,请进。”他好像待在六叠客厅。
室内的空气,感觉有点阴森。我站在玄关门口伸长脖子朝六叠客厅望去,青扇披着大棉袍匆忙收拾被褥。昏暗的电灯下,青扇的脸孔看起来苍老得令我心惊。
“你已经休息了吗?”
“啊,不是,没关系。我一整天都在睡,真的,这样躺着最不花钱。”他如此说着,看来总算收拾好房间,小步跑到玄关,“你好,好久不见。”
他也没怎么看我,立刻低下头。
“房租暂时还付不出来。”他劈头就说。
我火大了,故意不接话。
“我老婆跑了。”他倚着玄关的拉门静静蹲下。由于电灯的光线自背后照来,青扇的脸看起来一团漆黑。
“为什么?”我吓了一跳。
“她嫌弃我了。八成是有了别的男人,她就是那种女人。”他的语调大异平常,显得格外活泼。
“什么时候的事?”我在玄关口的台阶坐下。
“不知道,大概是上个月中旬吧。不进屋坐坐吗?”
“不了。今天我还有别的事。”我有点毛骨悚然。
“说来丢人,我是靠她娘家父母送钱来过日子。结果变成这样。”
我从青扇喋喋不休的态度,看出他巴不得趁早把客人赶走的意图。我故意从袖里取出香烟,问他有没有火柴。青扇默不吭声地起身去厨房,拿来大盒火柴。
“你为什么不工作?”我一边抽烟,一边暗自下定决心从现在起要好好跟他谈一谈。
“因为我无法工作,大概是没有才能吧。”他的语气依旧相当果断。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要是能工作就好了。”
我知道青扇拥有意外诚实的气性。虽然心痛,但如果就这样同情他,房租可就没指望了。我暗自激励自己。
“那岂不是伤脑筋。我固然为难,你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我把没抽完的香烟扔到玄关的地上。红色的火花在水泥地上喷溅,随即消失。
“是啊。那个问题,我会设法解决,我已有办法了。很感谢你。能否请你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
我叼起第二根烟,再次划火柴。我从刚才就对青扇的脸耿耿于怀,这下子借着火柴的火光终于有机会瞄上一眼。我不禁失手将燃烧的火柴掉落地上,因为我看见恶鬼的面具。
“那么,改天我再来。你没钱我也没辙。”当时我恨不得立刻逃离那里。
“这样吗?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青扇严肃地说,跟着站起来,然后喃喃自语,“四十二岁的一白水星 (9) 运势。如果想太多,结尾会很弱。”
我跌跌撞撞离开青扇家,闷着脑袋匆匆踏上归路。但是随着心情渐渐平静,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一场闹剧。我又被耍了。青扇像是走投无路的明确语气,不经意嘀咕的四十二岁,全都令人难以忍受地充满刻意的欺骗。看来我还是有点天真。我在想,自己这么闲散的脾性实在不适合当房东。
接下来的两三天,我都在思考青扇的事。我也因为有父亲的遗产,才能这样无所事事地日复一日,也没想过要出去上班,青扇那番“要是能工作就好了”的述怀,我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但是青扇现在如果真的没有一毛收入过日子,光是这样已不是寻常精神状态。不,精神状态听起来好像很了不得,总之他这人相当厚脸皮。到此地步,我认为不想办法查明他的真实来历已经无法安心了。
五月过去,到了六月,青扇还是毫无表示。我不得不再次前往他家。
那天,青扇像个运动员般,穿着带领的衬衫与白长裤,不知在害羞什么似的腼腆着走出来。整个屋子感觉很明亮。我被带进六叠客厅,一看之下,靠近壁龛的角落,不知几时买的,居然放了一张罩着鼠灰色天鹅绒看似老旧的沙发,而且榻榻米也铺上了浅绿色地毯。室内的风格焕然一新。青扇让我坐在沙发上。
院子的紫薇树,差不多正要开始绽放点点红花。
“每次劳驾您真是不好意思。这次没问题,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喂,小亭。”青扇与我并肩在沙发上坐下,朝隔壁房间喊道。
穿水手服的矮小女子,自四叠半房间倏然出现。是个圆脸少女,红润的脸颊看起来很健康,眼睛也不知畏惧地瞪得很大,眼神清澈。
“这位是房东先生。快打招呼。这是我的女人。”
我暗自称奇,终于明白刚才青扇含羞带怯的微笑是何意味。
“是什么样的工作?”少女又跑回隔壁房间后,我不顾这样很冒昧硬是开口问起他的工作。我提高警觉,决心今天再也不能被他糊弄。
“是小说。”
“啥?”
“没有啦。我从以前就在学习文学,最近终于萌芽了。我要写真实故事。”他一本正经道。
“什么样的真实故事?”我打破砂锅问到底。
“换言之,无中生有当作事实来报告,简单得很。就写在某县某村某某号,于大正某年某月某日,顺便不忘补上‘只要看过当时报纸想必都知道’之类的句子,然后再写些无中生有的内容就行了。简而言之是小说。”
或许青扇对他另结新欢之事还是有点心虚,似乎刻意回避我的注视,一下子搔落长发的头皮屑,一下子又换脚跷二郎腿,同时还不忘滔滔雄辩。
“真的行吗?我可是很困扰。”
“没问题,没问题,真的。”他像要打断我的话般一再强调没问题,然后爽朗地笑了。于是,我信了他。
这时,刚才那名少女用银托盘端着红茶进来。
“来,你看。”青扇接下红茶杯交给我,然后拿起自己的茶杯,说着转身向后看。壁龛那里,已经没有“北斗七星”的挂轴,现在放的是一座高约一尺的石膏胸像。胸像的一旁,有鸡冠花怒放。少女用生锈的银盘半遮住已红到耳根的脸蛋,茶色的大眼睛瞪得更大睨视他。青扇像要一手挥开她那种视线,同时说道:
“你看那石膏像的额头。弄脏了对吧?没办法。”少女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冲出房间。
“她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没事。据说是小亭以前那口子的胸像,是她唯一的嫁妆,她会去亲吻石膏像。”他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我很不自在。
“你好像不太高兴,但世上就是这么回事,没办法。她天天换花,让我在旁看了都佩服。昨天是大丽花。前天是鸭跖草,不,是孤挺花吧,还是波斯菊?”
来这招。如果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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